投稿：心刀［小小说］
石磊骑自行车上下班途中，在城乡结合部的公路边上，有一个自行车修理摊儿，石磊曾是该摊位的主顾。摊主为夫妻档，似乎是洗脚上田的农民出身，男人体形瘦高，小脑袋，瘦长的黑脸上皱纹纵横深刻，不太容易猜测他的年龄，看面相说他六十多岁也行，但看他轻松提拎自行车的体力，尤其是听他血气方刚的谈吐，又会觉得他正值五十几岁的盛年。女摊主则是那种夫唱妇随的五十多岁的传统家庭妇女。石磊与该修车摊儿达成的第一单生意，是置换后车轱辘内胎，男摊主要价五元，石磊笑嘻嘻说四元吧？别地方换胎有要四元的。男摊主就恼了，绷着脸道：你这话我不爱听，哪便宜你上哪修去吧！
附近另外一个修车摊儿在几百米开外，石磊没打算去别处修车，就笑着说，师傅你看你，还不许人讲价了？男摊主愈发强势：我不跟人讲价，修就修，不修拉倒！
石磊强笑着挥手说：我修我修，你看我也没说别的呀，讲价不很正常嘛，你还发上脾气了。
男摊主冷笑道：我就这个脾气。
女摊主温和地坐在旁边的破椅子上，笑呵呵看着两个男人对话。
石磊首次碰到这么杠气十足的修车匠，有些好奇，随后又有两次顺路在他那里粘补车胎，闲拉呱，知道他从外地迁移过来十余年了，摊位后面简陋的红砖平房就是他新近买下来的。石磊看到有一对青年夫妻来修车，很快就领略到修车匠硬朗的个性风格，女青年陪起笑脸，大叔长大叔短的恭维他，若只有双方在场还好，旁人听了就会稍觉肉麻。“大叔”明显很受用，活计干得越发潇洒，态度端着，如同他的身材，对人有种居高临下的亲切，语气散淡的对她加以肯定：这话我爱听，嗯，这姑娘说话中听。
他边说边还不忘用眼角意味深长扫一下石磊，那是对石磊无声的否定。作为奖赏，修车匠不动声色优惠了那对夫妻的修车费用，车子修理的很好，俩人高兴的推车告别。
石磊觉得修车匠不是懂事人，其口头禅竟是“这话我不爱听”、“这话我爱听”，石磊认为其趾高气扬的原因有以下几点：甲、经多年打拚，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容易产生自豪感。乙、因为工作地点就在家门口，难免有所自恃。丙、由于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外挣钱时老婆相跟着打杂，所以他有些拎不清里外。
石磊又在他那里修了两回车。只因为他修理技术好，价格也还公道。石磊已经改口称他大叔了。
石磊再一次去修车时，是因为自行车前叉损毁，必须更新。他急着上班，不能坐等，便把车子留在摊位，说好下午下班时来取车，就拦辆的士走了。
取车时石磊与修车匠发生争吵，因为被置换上的是个陈旧车叉，这有违事先约定，石磊特意说过一定要换用新车叉。修车匠态度强悍，说新车叉尺寸不合适，他才找个旧的替换，如果不愿意，那么他再把损毁的车叉原样换上，让石磊去另请高明。
石磊气得哆嗦着嘴唇说：你这样说像话吗？你是干服务行业的，每天什么人都会接触到，你这也不爱听那也不爱听，处处都要说上句，今天碰上我不跟你计较，明天碰上别人可能也不和你生气，可你这种态度在市面儿上干活儿，早晚是要吃亏的。
修车匠叫板：喂哈！你不跟我计较？我还真不怕你跟我计较！
他的轻慢蔑视，令石磊怒火中烧，很想出其不意抬手，对准他那挂长脸杵上两个“电炮”；想到这是自己上下班的必由之路，石磊咬咬牙，绽然一笑说算了。
修车匠暗暗松了一口气，在石磊身后说，不算了你还能咋样？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不久后石磊依旧去他那儿修了一次自己的破车子，石磊如此衷爱这辆车，全是因为停放在哪里也没人偷它。石磊依然称他大叔，修车匠依然是尊严不动如山。
渐渐的，修车摊位旁边，经常会有三四个无所事事的老年男女，坐在缺胳膊断腿的小破板凳上，与两位修车摊主聊天打发时间，有的是附近的退休职工，有的是摊主的邻居，他们闲扯时都顺着修车匠说，对其有点莫名其妙的巴结；石磊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修车匠那黝黑的小窄脑门子上，已泛起薄薄一层油光，所谓“印堂发亮”，他也确实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说话口吻变得哼哼哈哈的。
石磊最后一次去那个摊位修车，是更换后车轱辘外胎，上新胎时，瘪瘪的内胎拧着劲，修车匠并不加以调整，就那么径直安装外胎；石磊微弱提醒、抗议了几句，修车匠毫不理会。这个行为很坏，石磊明白，这样即使给车胎打足气，鼓胀的内胎在外胎里面也是反拧着的，车轮接地的强力辗压，很快就会把反拧处的皱褶压出裂纹，从而大大缩短内胎的使用寿命。
石磊暗暗发誓，今生不会再来这里修车了。从此后，石磊每经过那个修车摊儿，看到没有旁人时，就会向修车匠胁肩谄笑，以示敬畏。石磊目的很明确，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无法纠正修车匠的张狂，那么就顺便尽力催进他的张狂；还是让别人去教育他该怎样做人吧。
大约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下班的石磊看到修车匠黑着一只熊猫眼，鼻青脸肿，嘴角残存血痕，佝偻着身子，状态萎糜，形单影只，蜷缩在路边的破椅子上。石磊面无表情注视着他，内心平生出一股欣快的成就感：这孙子终于被人打啦！
那天也赶巧了，石磊懂些武术，托开车去外地出差的同事买回一把外鞘花哨的武士刀，他一手握车把，一手拿着用两张报纸包着的长刀；修车匠神情一怔，谦卑地望着石磊，像是见到一位高人，无助可怜的浑浊目光中，颇是透出一些悔意和自责。
以后的日子里，再也看不到修车匠那里有高朋满座、谈笑风生的场面了，连他老婆也很少出来陪他干活了。此时石磊眼中的修车匠，额头晦暗干瘪，完全复位为沉默寡言的六十岁有余的打工老人。
再以后，石磊与修车匠不约而同，彼此避免了目光的直接接触。
石磊在家里，揪起头发照镜子，看着镜中那个亮亮的大脑门儿，他觉得自己也够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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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顾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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