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亚微型小说艺术风格论(陈麒凌)
一般的女性作家作品往往长于细致绵密的记叙、委婉温柔的抒情,从而以温馨浓郁的女性风格感动读者。而能超过性别局限,以力透纸背的坚定和不动声色的冷静给人心灵震憾的女作家并不多,因为这需要除了才情之外对思想深处的更高要求。台湾爱亚当属不可多得的后者,她的微型小说没有什么甜美温软之作,“她仿佛生来就是为小人物说话,要为生命中已婚渐失光彩的退休人员、老人、流浪汉、老处女说话。”爱亚有一颗忧患心,这颗忧患心使她不能安坐于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中,因为她还有一双忧患眼,这又使她不自觉地体察倍至那大千世态的冷暖炎凉,此眼所察,此心所感必有触即发,一发便尖锐凌厉,招招中的。她是个带有几分侠气的女作家,这份社会责任心的侠骨加上哀悯众生的柔情,构筑成她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爱亚笔下的故事是小人物的故事,她看到的是小人物寂寂无名的平凡生活那一抹淡淡的辛酸那一株模糊的忧伤。她的微型小说处女作《回家》讲的是漂泊海外的游子有家、想家却不能回家,只好给友人寄去二十美元,让他代自己看望年迈的父亲和初恋情人。那种缭绕的思绪与无奈穿缠全篇。令人不胜惆怅。爱亚小人物的悲哀极为敏感,她善于发现和截取他们平淡生活中那一点伤感,并且使这瞬间的感觉蕴藉无限,概括和传达出一份人生的清冷与凄怆。
爱亚的微型小说最有份量最能体现她的成就的还是这一类作品——对人生虚妄面的点破于世态中见到凉于人情中见到冷。她不留情面地刺破爱的伪善,揭穿美的谎言。王鼎钧在《两岸书声》中赞扬爱亚“老吏断狱,辣手铁笔”,恰好表现在这类作品中,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剥落七彩的粉饰示人卑劣的丑陋的人性,她可以冷酷无情地撕开精美地面纱你严酷冰冷的人生。她的微型小说世界从不温馨,人际关系每每凉薄,让人不寒而栗。《分》讲的是离婚后的丈夫对前妻们不能忘情,日日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因此在两个月后突然接到前妻的电话,面对前妻的问候不禁泪如泉涌,至此读者一定以为二人如何破镜重圆如何的浪漫感动,谁知作家笔锋一转告诉我们原来前妻打电话只是想要那个描金的德国瓶子,为此她愿意用“红框框的外国钟”和那个“胖胖的大贝壳灯”与前夫交换。至此读者才明白真相。世间令人悲哀的莫过于真情相对无情,热诚遇到冷漠。而爱亚加大了这种悲哀还在于她故意制造了叙述落差,让满怀真情的人蒙在鼓里,让他们尽量去营造美丽的梦境,而另一方面她又亲手用冷酷虚伪的现实残忍地把梦辗得粉碎。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这是悲剧的深邃内核与根源,爱亚深悟此道,她那些短小的千字篇幅,描绘出一个或可叹或可哀或可悯的小故事,令人惊诧也令人恻然。作者便借着这一个个冰凉悲凄的小故事,不着痕迹地冷嘲与讽喻。借陈幸恿的话就是“极短篇的创作,乃成为我向可悯复可叹的人生致意的方式”。这也是爱亚的初衷。爱亚发现的生活、爱亚体味的人生之所以有别于人的深刻,也就在于她总是不自禁地,总是悄悄地却又沉重地触及到人生的悲哀,这种情感沉重而深厚,也就是这种情感流泻于她选材方式与塑造人物的方式,成为悲怆冷清叙述风格的最大成因。
如果说“悲”字涵领了爱亚微型小说的内容,在内容常常作用于形式的前提下,那么爱亚就选择了“冷”而“峭”的叙述风格,用节制情感、冷静的叙述把那些严肃事件的“悲”发挥到了极致。首先,爱亚的叙述方式是第三人称中立的性叙述视角,“叙述者对正在叙述故事中的人物、事件采取了一种中立的态度,他没有‘介入性’叙述者那样有着鲜明的个性形象,相反,他在作品中变得比较隐蔽,”“中立叙述者完全让作品事实、让人物自己的言行来使你产生爱憎,来作自己的主观评价”(见《微型小说的理论与技巧》)爱亚的叙述方式客观冷静,她并未流露对笔下悲怆故事的哀怨,愤或讽。她的失望与哀伤隐藏着,人们只能感到极淡的痕迹,如烟散于明净的天空。“悲”的传达最高明之处是简洁与寥落,让你极想哭,却不是因为直接看到的眼泪直接听到的哀号,而在于那种暗示。爱亚熟谙情感的“度”,她选择了客观冷静叙述语态节制了主观情感,置身情节之外,这便是“冷”的体现之一,这种“冷”的风格,无疑加重了“悲”的浓度。
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曾说过:“悲剧之所以惊心动魄,就是有‘突变’和‘发现’。”“所谓‘发现’,就是观众从180度的突变中从不了解到了解,因此产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情绪上的震动——‘吃惊’”。微型小说因为篇幅短小,就“要求微型小说作家设置的情节能在短时间和小空间里迅速完成一次(或若干次)大变动,甚至这种大变化还可能是一种艺术突变”。(见《规律与技法》)爱亚在她微型小说的艺术构思中也长于运用仅转和曲转的情节演变来达到这种艺术突变,因为突然与反差,所以让读者既出乎意料又震惊愕然,这个陡然的叙述落差,便是爱亚微型小说“峭”的特色。《仇》,一劫车杀人的男子却遇到车祸被送到医院,输血时劫车犯哮喘挣扎,反应激烈,濒死时他突然发现输血袋上的捐血人竟是他杀死的司机,司机的血为自己复了仇,当不骇人?这样的构思与情节让人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显得无比离奇险峻,仿佛一脚从崖上踏空,再回处见到的一弯冷冷的惨白的月亮。
(原载:《小小说月报》1997.11) 她是个带有几分侠气的女作家,这份社会责任心的侠骨加上哀悯众生的柔情,构筑成她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
这句话是全文的中心,作者围绕这句话进行分解,然后展开的评论,一篇优秀的评论文章就这样出来了。看来写论文找准一个点很重要!:loveli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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