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雅锟“姜城”系列小小说评议》/林两荫|2007-12-28
[align=center][b][font=黑体][size=4][color=darkred]杨雅锟“姜城”系列小小说评议[/color][/size][/font][/b]■林两荫[/align]
最近一段时间,我读了雅锟的不少作品。此次评读的这些作品,《刀》、《守墙》、《倒墙》、《陈色香酒》、《花灯》、《兰草就是一株草》,之前或细致,或粗略的已读过。每次读完,我都或多或少提了些意见。那些意见,有肯定的,也有提到写作的基础问题的,比如错别字、标点、词、段落等等。雅锟很谦虚。每回都是虚心接受的样子。这让我觉着好。有错改之,无则加勉。我觉着这是每个写作者应该时常记起的。为文如同做人,不踏实,不诚实,将来大抵可望。
第一次读雅锟的作品,是在新近结束的“2007年全国小小说大奖赛”上。我参与了C组的评分。雅锟恰好在C组。当时他提交的是作品是《赝品》。《赝品》写的一般。我给的分不高,属中等偏下。具体的点评,可参看《C组60进30参赛作品评点》。在那篇作品里,约略可见雅锟的小聪明。这还可以从另一件事得知。前些天,在看完《刀》之后,我给雅锟提了几点建议。我说为什么不怎样怎样,不如何如何呢?为什么非得让一个好人变成坏人呢?这样的对比难道真的有那么震撼力?等等之类的。这是上午的事。到了下午,雅锟发过来了《刀》的修改稿。我再看,着实吃惊不小。我没料到雅锟会这么快就做了修改,并且修改稿读着已顺当了许多……今天说这些,并非是夸雅锟聪明。“聪明”看过去是好东西,年轻的作者们,因限于阅历(生命体验),而在初涉写作时,常常会不自觉的耍耍它,这无可指摘。但我更愿意相信,写作一事,紧靠“聪明”是不够的。若有,自然可喜;而在阅读前辈们的作品时,我们往往是惊诧于他们以近乎笨拙的方式,把一个道理讲明白,讲透彻了。这二者的差距,以写作时的心态有关。年长者心态平实,有一说一;年轻人则要耍点小手段,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可是新学的”。
另一层意思,我个人觉着,是不要写的太着急。草草落笔,兼而仓促收尾。还是以《刀》为例。《刀》一文写到了根雕。在第一稿里,雅锟所关注的,却没在根雕上。在第一稿的开头,他所描写根雕作品时使用的词以及木牌上所写的介绍(修改稿中有所调整),普通而粗糙,与“根雕”技艺的精湛相差甚远(目前的修改稿,我也觉着不满意。还不够精致)。总的说,雅锟更关注的是“故事”,关注一个人怎么慢慢的由穷变富,为富则乱了心性。这样写下来,“根雕”作为一门艺术不见了,它所蕴涵的文化气息也不见了,整篇作品如同文中的主人公,虽有幸置身于根雕世家,却流于世俗的利益纷争里,真煞了大好风景。读完文章,我就建议雅锟,别写的太着急,多去搜集一些与根雕有关的讯息,慢慢挖掘,慢慢思考,把文章写的更有文化味一些。在现在的修改稿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为民间技艺的传承而坚守着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物形象在现今很少而弥足珍贵。我一直觉着,文化(理想)的坚守是必要,并且需要我们钦佩和尊重的。我一直坚信:无论时代多么恶劣,世人多么不堪,总会有那么几个人坚守着。此形自古皆然。他们或许会如文中的阿心一样,在其时面临着利益的诱惑和生活上的清苦,但他们仍旧矢志不渝,仍旧认定自己有责任和使命去守护什么,留住些什么。这种精神,在我看来,它不是迂腐,也非顽冥不化。恰恰相反,它饱含着悲怆的意味——以一个人,对抗整个时代,这样的形象令我钦佩。我自愧不如也。
具体到雅锟的作品中,此类人物形象,除了《刀》中的阿心和琴儿之外,还有《守墙》里的杜先生、《陈色香酒》中的张光杰,或者,也还可以把《兰草就是一株草》里的张大山算进来。这些人,他们都生活在一个名叫“姜城”的小县城。他们的生活还算安逸。他们有着较为纯粹的理想和追求:杜先生是文化馆老馆长,他尽其一生在守护着平襄楼的城墙;张光杰(“光洁”之谓?)有酿酒秘方,在世时他不以利益为上,在人生的尽头则将祖传的酿酒秘方献于政府、荫及人民;张大山有满山坡值钱的兰草,最后兰草被偷,却是豁达大度,一笑置之——“兰草就是一株草”而已。写到这里,我记起了2004年初读何晓的《锅盔西施》之后写下的一段话。那段话,用在这里很合适。我说,“何晓一直在坚守着,在有着厚重历史的古城里‘笨拙而又执着地写着’,并且心存爱意和希望”①。何晓写的是阆中古城;现今的雅锟,则将目光集中在了姜城。两个四川籍的作者,不约而同的写到了古城人的坚守和理想,我个人觉着,这不仅是巧合那么简单。我想用“担当”一词献给他们。不论他们的成绩怎样,也不论将来如何,这样的行为,放在今天,值得我去尊敬。
今天,何晓写阆中,雅锟写姜城,他们把阆中和姜城的历史、风土、人情等等介绍给世人认识(尽管这可能并非初衷)。明天,这将可能成为一笔巨大的文化财富。所以,对于此类写作,我觉着,它已经不是“文学”所能涵盖了。这时候的文学创作(小小说也好,其他文学样式也罢),更多的具有文化上的意义。这并非夸大其词。一个作家的文学创作对于一个城市、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化影响,史上不乏其例。
自然,比起何晓写阆中所取得成绩和影响,以及写作上的自觉意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目前的雅锟都逊色些。他现在所描述的姜城,还显得平面;文字里也少文化的厚重感,多安于故事圆满的层面。而他的心,也大抵还未完全浸润于古城的风尘事故当中——时事的风起云涌,归它风起云涌,我怡然自得,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雅锟还欠缺这种气势。话说回来,雅锟现在还年轻。他有时间去姜城的大街小巷溜哒溜哒,去买点新出窖的好酒、去旧城墙上走一走、去听听花灯调;或者,找来树根竹根,沉下心来,看它的“枝、须、洞、节、疤、纹理、色泽、态势”,看一整天都不厌。
这样的日子很美。我很向往。
2007-12-28
唐山·不达拉
注:
①见拙文:《从内容到形式:小小说的可能性——评何晓〈锅盔西施〉》。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10:26 编辑 [/i]] [align=center][b]以下作品,皆为原创作品,为作者杨雅锟提供,特此说明。[/b][/align]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6 编辑 [/i]] [align=center][b]《刀》[/b][/align][align=center]
文•杨雅锟[/align]
我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轻酌一口,闭上眼睛,一座木雕的鹰便浮现在脑海里。
琴儿挺着大肚子,缓缓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说,在想什么呢!
我一下惊过来,你怎么出来了?八个月了,小心动了胎气!
琴儿笑着说,我出来看看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想当年啊,想我要饭的时候。我边说着,边把琴儿扶着坐下。
当年,我一个人,要饭流浪到姜城。多亏师傅收留了我。
那时候,姜城正在举行根雕艺术节,我衣不蔽体地立在一座木雕的鹰面前,那鹰扑着翅膀,锋利的爪子抓在一根老树枝上,嘴尖弯成一个勾,眼神犀利,仿佛立刻就 要翱翔蓝天。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书:乐易,系姜城根雕大师,擅根雕,尤以雕鹰见长。刀下的山水、花草、鸟兽、人物造型优美动人,千姿百态,栩栩如生。父 亲乐以钧,是著名的版画家,鲁迅先生的挚友,曾有鲁迅木雕像,刊在日本《邬其山》季刊上。我惊诧,鲁迅先生在我眼里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此人能与先生扯上 关系,想必也了不得呀!
这时候,广场的保安冲了过来,臭叫花子,滚一边儿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说着,保安照着我的肚子就是一脚。我应声倒下,连滚了两圈,撞在一位先生的脚 上。先生看我一脸痛苦的样子,问我,伤得重不重。我自顾痛着,没有答话——两天没吃东西了,身子本就虚,这一脚凶狠,滋味儿更是难以言喻。
我记得我爹带你回来的那天,你那个样子,真是可怜哟!琴儿倚着我说。
是啊,当时我实在是太可怜了。先生恐怕就是因为这可怜,才把我带回了他家。给我饭吃,替我擦药。我恢复了点精神后,忙问先生姓名,才知道,先生竟然就是大 名鼎鼎的根雕大师乐易。我忙跪下,求先生收我为徒。求了三天先生才同意呢!后来我知道,琴儿当时看我可怜,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呢!
起初三年,师傅只让我看,做些递刀扫地的杂活,不准我雕。三年后的一天,师傅突然郑重其事地把我叫到内堂,问,阿心,你看了三年,有什么收获?
我惭愧地低下头,师傅,我……
一点收获也没有?师傅笑呵呵地问。
我的脸像火烧一样,呆站着。
好好好!孺子可教!没有收获就是最大的收获!看来,你可以拿雕刀了。师傅喝了一口茶说。我膝下无子,今后这手艺,就交给你了,你要切记一句话:魏太子曹丕 造百辟宝刀三口,第二口采似丹霞,名曰含章。这是当年鲁迅先生送我父亲的话,我们根雕艺人,以刀为本,刀要采似丹霞,作品要内含文章。一件好的根雕作品, 不但要做到像什么,而且要能表现出它在干什么或想什么,更要能使欣赏者联想到一些什么。以后你慢慢体会其中道理吧。
后来,琴儿告诉我,师傅曾说过,学根雕这活儿,得先看。根雕是个细活儿,行云流水般,忌模仿,所以看了,须得忘。
我这才明白师傅的深意。但是对于那句话,我依然似懂非懂。
接下来,学根雕的那段日子,整天都跟树根竹根打交道,眼里心里满是枝、须、洞、节、疤、纹理、色泽、态势等等。那段苦闷的日子,亏得琴儿陪我唱歌解闷。琴儿的声音清脆,悦耳,张口即来:送郎送到镇西山,摸哥一把汗不干,送哥一把花花扇,慢慢走来慢慢扇。
我大着胆子,和:太阳出来绿茵茵,郎变鹞子嫂变鹰。郎们变个花鹞子,嫂们变个花老鹰。半天云头展双翅,不要媒人就成亲。
……
十年后,师傅仙逝。留下话说,阿心,记住,作为我的徒弟,你要精研根雕艺术,记住我给你说的话,将它传承下去;作为…作为琴儿的丈夫,我的女婿,你要好好照顾琴儿啊!说罢,含笑而去。
如今,一晃又是几个年头过去了。琴儿已经有了身孕。我们仍住在老屋。
这时的姜城,已经把根雕作为一种招牌,打造了根雕一条街。根雕文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弘扬,学根雕的人不计其数。但是,随之而来的,根雕泛滥,商业化代替了艺术性等问题,也暴露出来。根雕作品粗俗,简单。然而,根雕带来的财富,让根雕艺人们乐此不彼。
起初,家里的门槛也快被文化馆的人踏破了。一来人,我便泡茶招呼,谈论师傅,谈论根雕。寻奇觅美,巧借天然,突出意趣,讲究构图,我滔滔不绝地讲着,直到琴儿提醒我,客人已经走了,我才停下来。琴儿递上茶,我轻酌一口,拉着她的手,无奈地笑笑。
阿心,这些年苦了你啦。琴儿突然说。
傻,我苦什么呢!
我爹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琴儿说着把头钻进我的怀里,我轻轻地摸着琴儿的头发。
扶我进屋,我送你一样东西。琴儿抬头说。
什么东西呀?这么神秘!我扶着琴儿进了内堂。
我送你一把刀!琴儿笑着说。
刀?
琴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箱子,打开,递给我一幅画。
画上是一把精致的刀,刀身月白,刀柄乌黑,旁书一句:魏太子丕造百辟宝刀三,其二采似丹霞,名曰含章。
屋外的月光,悄悄地从窗口钻进来,跑了一地。我拥着琴儿,看着这刀,这字,眼睛红了好久。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6 编辑 [/i]] [align=center][b] 《倒墙》[/b][/align][align=center]
口杨雅锟[/align]
清河悠悠,淌过了姜城千年的历史。从东往西,顺流而下,不出五里,便是城西铁索桥。《姜城县志》载:“1935年6月初,中央红军一、三、五团于城西铁索桥,与国民党川军第二十一军激战。”由于川军多修碉堡,红军一度受阻,战势险恶。后得中央纵队的接应,才夺取县城。有老人曾回忆,那一战之激烈,血染红的碉堡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枪眼。
如今,当年的众多碉堡,大都被改建成了民房,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那幸存的碉堡与铁索桥有些距离,堡顶已毁,四面墙颓然立于老九家的田坝上。老九用砖将墙洞补了,作为自家的粪池。每到给庄稼浇粪的季节,常有人弓着身子,背着粪桶,立在田坎上说,老九,你狗日的才安逸,几十年前国民党就把粪池给你修好了!这时候,老九便咧着嘴,露出他那两排背叶子烟熏得像粪一样黑的牙齿,说,那有你安逸哟!国民党还给你盖了房子呢!过路人轻轻挺了挺身子,呸、呸、呸地吐着唾沫走了。
这天,来了几个提公文包的人。围着粪池,捂着嘴巴,指指点点的。不一会儿,村长也拍着衣服来了。有人去通知老九,老九赶到的时候,村长正引着那群人要走。
老九来了唆!还说晚上去找你呢!这是县里城建局的领导。村长笑呵呵地指着一个胖子对老九说。老九赶紧给胖子递上烟。
这个粪池是你家的?胖子没有接烟,捂着鼻子问。老九的脸立马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拿着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突然又缩回去,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们县要扩建,马上修水泥桥,城西这边的房子全部改建,你家那粪池矗在那里,臭气熏天,影响环境,尽快拆了!胖子说起话来唏哩哗啦的,麻利得很!老九当即拍着胸口说,就一个粪池嘛,拆就是了。
不久,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了城西。铁索桥的铁索被送进了废品收购站,碉堡改建的民房被推倒了。接着,水泥桥,新房子,像拼图一样,被拼在城西的土地上。
村长骂,狗日的老九,你还不拆你那粪池唆!
老九笑着说,不拆了。我不装粪就是了!不装粪就不臭了!
村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几天后,胖子提着公文包,带着几个人来说,不装粪也得拆,你看看这边修的都是啥子房子?粪池矗在那里好刺眼睛哦!拆!
胖子说得唾沫飞溅,老九依旧笑呵呵地,还是两个字,不拆!
胖子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我说拆就拆!
老九往墙边上一站,你说啥子我都不拆!
胖子打电话,喊来了推土机。老九站在推土机面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要推墙,先把我推了!
胖子气急败坏地说,好哇!你要当刁民唆!我马上喊派出所的来!
老九很自信地说,喊嘛!打官司都干!红军长征的时候,在这里打过仗,我问过了,这碉堡是文化馆鉴定过的,有纪念价值的文物,你们敢拆我就敢告你们!说着,老九还从衣服里拉出一叠材料,推给胖子。
这下,胖子愣住了。材料上的“红军长征文物”六个大字,鲜红地扑入胖子的眼里,那颜色,让人不禁想起当年血染红的碉堡。胖子鼓着眼睛,一甩手,走了!老九仿佛得胜的将军,悠然地摸出了一支烟,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过去了,胖子没再来过。
半年后,墙终于还是倒了。老九亲自推倒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幢三层的小楼房。老九露出他那已经比粪还黑的牙齿说,我早看出这是个好位置了,给我儿子盖新房最合适不过了!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7 编辑 [/i]] [align=center][b] 《守墙》[/b][/align][align=center]
文•杨雅锟[/align]
这是姜城的旧城楼,也是平襄楼的所在地,最里处,藏着县博物馆。
平襄楼里,几棵老梧桐,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俯瞰着姜城的旧城墙。无论冬夏,它们总是光秃秃的,只有顶上冒出三两根枝桠。树叶自然就很少了,有的只有一两片,有的甚至就没有,像极了淡定安闲的老人。
黄昏时候,常有人踱到平襄楼来,看看,坐坐,聊聊。日子久了,有人感叹,除了杜先生,还有谁与这梧桐一样,对平襄楼如痴么?
杜先生是姜城的名人,画家,文化馆的老馆长。当年杜先生曾结识鲁迅先生,深受鲁迅先生的精神感召,思想与技艺并进,不断创作出讴歌人民、打击敌人的优秀作品。四九年的时候,解放军开赴姜城剿匪,杜先生一介书生,竟组织了当地进步武装,配合解放军,一举攻下姜城。那一战可谓激烈,杜先生手下的武装人员,个个身先士卒,死伤无数。姜城的旧城墙,如今都还千疮百孔,记录着那一段悲壮的历史。
解放后,杜先生曾一度担任姜城民防团的团长,守护着姜城的城墙。后来,姜城建县置,大家一致推举杜先生做姜城的县长,杜先生死活不答应,说,我一介书生,实在无意政治,让我守着平襄楼的城墙便够啦。上面也拗不过杜先生的倔强,只好委任他做姜城的文化馆长。这样,杜先生可以每天都守着姜城的旧城墙了。
如今的杜先生,几近百岁高龄,仍然健朗,馆长一职,由他的孙子小杜接任,人们都称他为小杜馆长。杜先生的儿子英年早逝,儿媳妇儿业已改嫁,小杜馆长是杜先生一手带大的。小杜馆长小时候,杜先生常给他讲,当年他带领姜城进步人士,帮助解放军攻城的事儿。每每讲完,杜先生都会叹气道,可惜他们在世的没几个啦。大都倒在了那墙底下,都是血性男儿啊!
退休的杜先生依旧不改习惯,每日必到旧城墙走走看看。有时,对着旧城墙看得入神,竟眼泪晃晃。有时,看着前来散步的人们安闲的样子,杜先生的脸上,又漾起一抹知足的笑容。
近来,杜先生来得更勤了。因为小杜馆长说,县里要招商引资,旧城墙太破,得改观,这样才会吸引客商。小杜馆长还得意地说,县长特别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说这个重任就交给我了哦,看来我很快就不会再做这个小馆长了。说完之后许久,小杜馆长才注意到,杜先生正怒视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锐气。这让小杜先生想起了儿时自己捅的马蜂窝。杜先生的眼神,就像当初被捅了窝的马蜂,死死地盯着自己不放。小杜馆长感到浑身不自在,便借故溜了出去。
从此,杜先生一天要去平襄楼好几次,有时候,一待就是一天。杜先生抚摸着旧城墙的弹孔,眼神是那么的脆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夕阳的余晖,把梧桐的影子也耷拉到旧城墙上。杜先生干脆在平襄楼里找了个地方,住下了。天晴时,杜先生都端出一把椅子,坐在平襄楼的坝子里,看守着旧城墙;雨天,杜先生便把椅子移到屋檐下,泡上一壶热茶,怔怔地望着被雨水模糊了的城墙。
最近常常出入县政府的小杜馆长,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他竟有空闲,驱车来到平襄楼。
爷,何必呢?搬回去住吧!您老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杜先生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爷,明天是您百岁大寿,我给您办寿宴,县里的领导,您的故交,我都请了。以前您的那几个老部下也会来,再怎么说,您明天得回去吧?平襄楼的城墙拆不拆,咱以后再说嘛。
杜先生看着自己的孙子,说,唉,难得他们还有这份儿情,我也想他们啦!平襄楼的城墙的万万不能拆的,你忘记了小时候我给你讲的故事了吗?说罢,兀自叹气,起身进了县里派的车。
第二天,杜家大摆寿宴。果然,县里的头头脑脑,当年的故交好友,几个存世的老部下全都到齐了。大家一起,谈论着杜先生的当年,觥筹交错之间,众人纷纷上前敬酒,祝杜先生长命百岁。杜先生心里激动,感动,感慨,拉着几位老部下的手,老泪纵横地呜咽,你们说,那墙能拆吗?大家都说杜先生醉了,于是小杜馆长扶着杜先生,回房休息。一路上,杜先生还在呢喃,都是血性男儿啊!可惜了……嗯,不能拆……
平襄楼这边,一群工人正在拆旧城墙,一个监工模样的男人,在边上吼着,都给我卖力点儿,小杜馆长说了,一天要是拆不完,谁也别想拿工钱。
不知不觉,姜城的夜幕已悄然盖了下来。今夜的姜城,格外清冷,凉风送来了秋的问候,地上已经掉了三两片树叶,风一卷,被吹得老远老远。路灯散发着点点昏黄,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竟艰难地朝着平襄楼摇晃……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7 编辑 [/i]] [align=center][b] 《兰草就是一株草》[/b][/align][align=center]
文· 杨雅锟[/align]
姜城爱兰养兰之风,古已盛行。出土的唐宋文物古墓砖纹饰图案上有瑞兰凤凰图案、天鹿寻兰图案,足以说明姜城兰花文化历史悠久。始建于北宋的平襄楼里,墓门牌坊、墙壁天花板等处,均有粉底浓墨兰画,窗栏、窗格上尚有兰花雕刻。就算是普通居民的房子,房屋窗户上也普遍雕有兰花图案。姜城爱兰养兰,范围之广,是难尽其数的。
今天,要是到平襄楼那一带晃一圈,一路都可以欣赏到奇花异草。不同的是,如今的兰草,价值不菲。买卖兰草的人都知道,有了一苗好兰草,就等于有了一幢别墅,有了一辆高级轿车。甚至,兰草已经有了“绿色股票”的称号。
若不出意外,在平襄楼一带,定会遇上张大山。如果你跟他提到兰草,他定会说,赏兰草,到姜城,你是走对地方了。你问为什么,他会告诉你,姜城的兰花品种多啊,春有春兰,夏秋有蕙,冬有寒兰,四季不缺。最安逸的品种有金边兰、银边兰、素兰、刷把兰、一叶兰、梅瓣兰、荷瓣兰、水仙瓣兰等,出名得很,还有“姜城天下香“之称呢!
这个时候,你要是再递上一根烟,张大山就会深吸一口,叹气道,其实,兰草也就是一株草。他这话有些突兀,有些神秘,等你想问个明白的时候,他却已经摇着头走远了。
没关系,你往平襄楼一打听,没有人不知道张大山的。嗨!你问张大山?那是个兰草疯子噢!前些年,做石材生意,很有些钱,花了几十万买了一盆品种很好的草。娃娃娶媳妇儿的时候,石材生意不好做了,手头紧,有人出一百万买他的草,他硬是不卖!开始还以为是他想多卖点,那晓得,他逢人就说,其实,兰草就是一株草,那管得到那么多钱噢!后来他病倒了,家头的钱花光了,还借了钱,又有人来买草,说随便开价,但是他还是不卖!死活一句话,其实,兰草就是一株草!据说,现在张大山家头那种草,都快涨到两百万的价位了!啧啧!
自然地,很多人都好奇张大山家里的那盆兰草。
其实,在张大山家的后院可不止一盆兰草。那院子,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坡,院墙很高,院外还有两只凶恶的狗把守。院内,小山坡上全是兰草。张大山不像其他的养兰人,把兰草当儿子一样装盆子里养。张大山的兰草都是直接栽在山坡上,那株天价兰草也不例外。草本来就是长在坡上的,不是长在盆子里的,张大山常说。仔细观察一下,坡上除了那天价草外,金边兰、银边兰、素兰、刷把兰、一叶兰、梅瓣兰、荷瓣兰、水仙瓣兰都不缺,且都长势喜人。别人的草在盆子里,享受着精心照料,一年也最多也就发一两个芽子;张大山的草养在山坡上,只是简单地除除杂草虫子,却要发三四个芽子。这些草放到市面上,万儿八千一苗,随便卖。
但是,张大山却一苗也不卖。
张大山常常搬一把椅子,一个茶几,泡一杯盖碗茶,在院子里一待就是一天。兰草市场上,兰草的价格一涨再涨。甚至有人炒出了千万的天价。可是,张大山仍然不卖兰草。若是有人上门欣赏,他就会详细地介绍,这是什么品种,花色如何如何;若是有人想买兰草,任他十万百万,张大山只有一句话,其实,兰草就是一株草。
后来,姜城发生一件惊人的事——张大山的天价兰草被偷了。兰草被偷,在姜城本算不上什么新闻。兰草的价值高了,自然有“梁山君子”光顾。令姜城人惊诧的是,兰草被偷后,张大山并不像其他养兰人那样,又报警又悬赏。张大山好像什么事儿没发生一样,照样每天搬着椅子茶几,泡上茶,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人问起,只是笑笑。问得急了,又是那句,其实兰草就是一株草而已。
姜城顿时议论纷纷。有这么傻的人么?那不是一根普通的草草啊!可是数百万的钞票,他就不心疼?这事儿,还惊动了电视台。记者扛着摄像机下来,要采访张大山。张大山二话没说,带着记者到他的院子里,让记者把镜头对准插在坡上的木牌,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兰草就是一株草。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8 编辑 [/i]] [align=center][b] 《花灯》[/b][/align][align=center]
文•杨雅锟[/align]
题记:一堂歌舞一堂星,灯有戏文戏有灯;庭前庭后灯弦调,满座捧腹妙趣生。
姜城的历史洋洋洒洒有了二千三百多年。最初的姜城,属于青衣羌国,所以姜城的羌族文化是源远流长。到后来,秦灭了巴蜀,汉族、藏族、羌族一股脑儿地涌进姜城。因此姜城的文化中,时常透出民族融合的影子。
姜城花灯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姜城花灯中,主角之一的“大花脸”,像羌族人一样,反穿着羊皮袄;又似藏族人一般,斜跨着膀子;嘴里呢,念念有词的却又是地道的汉语,很是奇特。
姜城人以花灯为乐,为荣。说表演花灯是“花灯”,就是去看花灯表演,也说是去看“跩花灯”,似乎离开了“跩”,就不是花灯似的。其实,一个“跩”字,道出了姜城花灯的绝活,那就是除了学、说、逗、唱外,还有“跩”。丑、旦闻“乐”起舞,扭“鸭子步”,唱花灯调。
就因为这绝活儿,姜城的花灯出了名,被誉为“中国戏曲活化石”呢!今天,你要是问,姜城的花灯为何“跩”得那么好?就有姜城人会告诉你,我们“跩”花灯, 是有历史的,不信你去问余老四,咱县志也写了,在宋朝的时候,咱的花灯就什么什么“沿门讴俚曲”,哎呀,我也说不好,你去问余老四去!
姜城人口中的余老四,是唱花灯戏中“大花脸”的角色,唱得最好的人。然而,人们却不知道,在余家小院里,花灯戏的主角“大花脸”余老四病了,病得不轻,就 像姜城街道两边的那些,被秋风“剃”了“度”的梧桐,焉了,没有半点生气。余老四躺在床头,一动不动,目光呆滞,拉二胡的辛大爷在一旁服侍着。
老四,打起精神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前些年,花灯戏被禁演,我们不照样走到今天么?辛大爷在旁劝慰。
余老四依然是面无表情,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辛大爷见状,取出二胡,拉起了《麻雀调》。
当年余老四是个篾匠,却喜欢花灯戏,在干活时也是曲不离口。有一天,他到菜园摘菜,正巧听到辛大爷拉起了《麻雀调》的花灯曲子,他应声而唱,依律而 “跩”,不知不觉将一方好端端的菜园踏平。有人送了他一句打油诗:“听到二胡响,老四脚杆痒。”后来,余老四、辛大爷与其他艺人一起,成立了姜城花灯班 子,把川剧、京剧折子戏也搬到了花灯舞台。
辛大爷一曲拉完,余老四依然没有反应。
我找她去!辛大爷气冲冲地把二胡扔到一边,转身要走。余老四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算啦,老辛,秀兰有她的难处。每次演出的费用都是自己掏腰包,秀兰没工作没收入,孩子还要考大学,不容易。
辛大爷转过头,瞪着眼睛,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叹气而去。
余老四从枕头底下捧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颤抖着双手,拿出一个证书。证书是中国戏曲协会发的,上面赫然突出着一行字:花灯——中国戏曲活化石。余老四反复地抚摸着证书,像是在摸自己的骨肉。摸着,余老四就湿了眼睛。
余老四想起了那次在省上的演出。
当二胡、月琴的旋律在大厅里响起时,余老四和秀兰一“丑”一“旦”就开始表演了。
“三花脸、花鼻子,都是我们花灯人的名字;花鼻子本姓潘,家住半崖上扯风箱……”最先登场的是余老四,只见他鼻梁上贴了一块“白豆腐”,手摇一把扇子,又说又扭“跩”上台。
“你问我为啥子要贴上花鼻子?说来话长,那是2000多年前,刘邦打下天下要吃豆腐,我老祖公磨的豆腐白白绿绿嫩冬冬,动动闪闪香喷喷。那个时候我们想打广告没得钱,有了钱又没得电视打广告,只好切块豆腐搁在鼻梁骨上做招牌,一来二去就成了花鼻子啰……”
随后,他一声长吟“幺妹子……”刚才还抱着人家孩子的秀兰边答应边“跩”上了舞台……手拿长竹竿挑着大红灯笼的一群幺妹子也跟着他们“跩”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余老四才回过神来,放下证书,翻出一摞照片。照片上,他扮作“大花脸”,涂着白鼻子,头戴草帽,反穿羊皮袄,手拿一把蒲扇,迈着诙谐的步伐,摆着各种搞笑的表情;“幺妹子”秀兰,穿着小棉袄,系着围裙,撑一把粉红色的纸伞,小鸟般依偎在周围。
“胡琴!荡起来哦……”
“幺妹子……”
“来啰……”
余老四看着看着,耳畔又响起了花灯戏里的声音。渐渐地,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下午,太阳的余晖轻纱一样蒙着姜城。梧桐在阳光下也有了活气。余老四打量着不太刺眼的太阳,往西街走去。一路上,熟人不断,就连街边的小商贩也知 道,这是跩花灯的余老四,全都热情地招呼着。姜城花灯的演员土生土长,台上台下,方言土语、歇后语、大实话,诙谐机趣,通俗易懂,具有浓厚的泥土气息;演 出不择场地,庙前广场,田间地头、堂屋院坝,随处都可表演;伴唱的乐器也很简单,二胡必不可少外,锣、鼓、唢呐什么的,都可以不要,因此,人们对花灯演员 都很熟悉,何况是名“花脸”余老四呢?余老四高兴得合不拢嘴,不是因为大家敬重他,而是为花灯戏能受到大众欢迎而感欣慰。
路过姜城大酒店时,余老四看见县长正红光满面地跟人握手。想必又卖了什么了吧!余老四想。要是县里能支持我们花灯戏多好呢?望着县长那正往车里钻的肥硕的身体,余老四苦笑着摇摇头,走了。
最后,余老四在一座小院子门口停了下来。这便是“幺妹子”秀兰的家。余老四扯了扯衣服,摸摸头发,才走进去。
秀兰家的堂屋里,挂着秀兰的母亲冯先的照片。冯先老人是姜城历史上最出名的花灯艺人,“大花脸”、“幺妹子”她都能唱。《姜城县志•人物志》上还有她的传 呢!曾经,姜城花灯因涉嫌“封建残余”一度禁演,冯先“跩”不成花灯,显得抑郁寡欢。后来,姜城花灯解禁,古稀之年高龄的冯先又恢复了艺术青春,表演由川 剧改编的《滚灯》,她“跩”得满场生辉,被选派到成都参加四川群众艺术会演。秀兰在母亲的影响下,从小就“跩”花灯,“幺妹子”被她“跩”出了甜甜的味 道,深受姜城人的喜爱。
四哥,喝茶。秀兰知道余老四好这一口,立刻就把茶泡上了。
秀兰,我是来告诉你,这次你还是参加演出吧!费用你不用担心,今早我把年猪卖了,老辛他们几个也凑了些,够我们置办些新东西了。
你把年猪都卖了?秀兰一惊。
余老四端起茶,淡淡地说,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演出照常。
秀兰呆呆地,眼睛里的东西转了一圈又一圈,久久地不说话。
怎么?不愿意去演?余老四放下茶碗,关切地问。
演!怎么不演?今天中午我就决心要演了!中午的时候,我已经把我妈留给我的镯子卖了,演出服装都置好了呢!
太阳的余晖突然炙烈起来,仿佛要拼尽全力要再燃烧一次。余家小院儿里,点满了蜡烛,烛影摇红,“清早起来唱山歌,一对情人正相当……”一出《妹儿子乖》“跩”了起来。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8:59 编辑 [/i]] [align=center][b]《陈色香酒》[/b][/align][align=center]
文•杨雅锟[/align]
姜城很小,只有东西南北四条街。但小树枝桠多,姜城的街,有很多巷子。
在西街,有一条有名的巷子,人称张酒坊巷。巷如其名,它出名,就因为有个张家酒坊。
张家酿酒,历史悠久,却大器晚成,到清末才出名。当时张家的当家人张祖贤,独自在酒坊里钻研了半年,在自家的祖传秘方基础上,做出了大的改进,终于酿造出了香型纯正,诸味协调,进口爽利,后味回甜的陈色香酒。
酒香不怕巷子深。当时的盛况,《姜城县志》上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万人空巷。后人甚至改了苏轼的诗来形容,说:“赖有明朝看潮在,万人空巷争陈酒。”酒出窖那天,本地的酒家老板、爱喝酒的人,天不亮就在门口排队;外县的酒家,通常是提前几天,赶着马车,在张家酒坊门口侯着。酒一出窖,众人立刻围上去,“张老爷,上次您可答应我了,这一窖有我的一百斤!”
张祖贤不慌不忙地,站在台阶上,摸出一个名单,说,“按上个月下单的先后顺序,下面念到名字的人,这个月能拿到酒。”说完,便一个一个地念。
听到自己名字的人,激动不已,一脸兴奋;没有被点到名字的人,悻悻然,难掩失望之情,有的负气而去,有的怀着一丝希望,在一旁踌躇着。
有人说,“张老爷,我投资,我们俩合伙把酒坊做大行不?你看这酒卖得这么好,不扩大浪费啦!”
张祖贤笑着说,“唉!自家生意,不图利,赚点小钱够糊口就行了。搞大了累。”
那人又说:“你不用出一分钱,只出技术,利润你占六成,行不?”
张祖贤仍然笑着,摇摇头。
张家有祖训:秘方世传,不得外泄;酿酒戒贪,心和气静。
张家人世代都牢记着这祖训。直到张光杰这一代,才出了意外。
张光杰的酿酒技术,比起祖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但是他儿子张绍荣,对酿酒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闻到酒味道,还过敏。张光杰爱酒,更爱子。酿酒之余,常常叹气,莫非张家的独传秘方,就此绝代?
张光杰有个小学同学,李大富,是家酒店的老板。由于同学这层关系,张光杰每月的供酒名单上,总有李大富的名字,并且,每次李大富至少要买半窖酒。李大富把 酒买回去之后,卖价奇高。很多人都说,“李老板,张老板都卖那么便宜,你不能昧良心呀,这么贵,谁喝得起呀!”李大富的脸上写满了不屑,说,“你有本事, 你去张老板那里买酒嘛!嫌我这里贵,就别在我这里喝!”
说话的人无奈地叹叹气,心想,“要是能从张老板那里买到酒,谁还稀罕喝你的高价酒!”可抱怨归抱怨,张光杰每月只酿那么点儿酒,一半儿就给李大富买去了,不在这儿买,又到那里去买呢?唉!这酒,实在太香了!
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张光杰。张光杰碍于情面,也不好说什么。“卖酒给李大富的时候,他没拖没欠,他怎么卖,我又怎么好管呢?”张光杰想。
这天,李大富提着菜,来跟张光杰喝酒。对张光杰,李大富一向是毕恭毕敬的。两人满满地倒上,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生怕洒了,泯一口,闭上眼睛,酒润润地从喉咙滑下去,顿时一股甘甜的气息,缓缓地升起。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大富睁开眼睛。
“张哥,绍荣还在乡下?”
“恩。”
“他还是近不得酒味?”
“唉!”张光杰深叹了一口气。
“张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难道让酒失传?”
张光杰泯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我倒是有个办法。我知道张家的酒秘方是不会外传的,我将我女儿佳丽嫁过来,给绍荣做老婆,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教佳丽酿酒,就理所当然了。佳丽那孩子,可喜欢酿酒呢!”
张光杰又泯了一口酒,半响才说,“唔!这恐怕不行,张家的秘方,只能传张氏人士。”
李大富给张光杰夹了一块鸡肉,说,“我们得学会变通啊!日后,绍荣与佳丽有了孩子,不就是张氏血脉?到时候,由佳丽把这秘方传下去嘛!”
张光杰怔怔地看着杯里的酒。
“张哥,社会变化快!人也得学会变通呀!”李大富说,“你好好想想,不急。”
说完,李大富起身走了。张光杰一口干了杯中的酒,脑海里飘着那句“社会变化快!人要学会变通。”
此后,李大富隔三差五的就来一次。张光杰的脑海里“社会变化快!人要学会变通“的话,越来越深刻。
不久,张光杰被检查出癌症,晚期。张光杰放弃了治疗,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便外出了。张光杰说,“酿了一辈子的酒,快死啦,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绍荣不放心,一路跟了去。
他们逛了姜城,又逛省城。最后又回姜城,把姜城城内城外逛了个遍。
“绍荣,你说,我们的祖训是不是太老了?不合潮流了?”
“恩!爸,都怪我,不争气!但,如果我们还顽固地照祖训,或许我们家的酒就失传了。”
“唉!”
张光杰去世的那天,很突然。上午,他还到酒坊里去转了一圈,下午,就栽倒在自家的院子里了。
灵堂里,县里的领导都到齐了。县长泪汪汪地握着绍荣的手说,“张老爷真是个识大体的善人,他把酒方贡献给县里之后,县里建了酒厂,不仅解决了很多人的工作问题,还成了我县经济支柱。”
说着,县长挥挥手,有人送来了一块牌匾,“陈色香酒”四个流金大字,赫然醒目,放在棺木旁。墙上,张光杰的遗像,漾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9:01 编辑 [/i]] [align=center][font=宋体][size=3][b]创作谈:小小说是否一定要大气?[size=12pt][/siz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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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文•杨雅锟[/size][/font][/align][font=宋体][size=3][/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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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最近写了关于墙的二题——《守墙》和《倒墙》。[/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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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对于我笔下的姜城,对于墙,我一直带着深深的感情。我喜欢古老的,有历史感的东西,我偏爱厚重的事物。所以,在两篇文章里,我从不同角度,集中表现了现代社会对文物遗址的漠视。《守墙》中,杜先生大义,为了保护一段当年战斗过的城墙,拼尽全力。一位老师对我说,好,文章就是要写得大气。《倒墙》写的是小市民老九,借保护文物之名,图一己之私。这篇文章本也可以写出大气,但是我选择了写老九的自私自利,有网友评价说,他开始以为我要把老九写得大义凌然,可我却浪费了一个好的题材,只刻画了老九的自私自利,小小说就是要写得大气一点![/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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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这不禁让我感叹,小小说一定要写得大气吗?[/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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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以拙作《守墙》和《倒墙》为例。[/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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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守墙》中的杜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杜先生是姜城的名人,画家,文化馆的老馆长。当年杜先生曾结识鲁迅先生,深受鲁迅先生的精神感召,思想与技艺并进,不断创作出讴歌人民、打击敌人的优秀作品。四九年的时候,解放军开赴姜城剿匪,杜先生一介书生,竟组织了当地进步武装,配合解放军,一举攻下姜城。”解放后,杜先生“辞官”只求能守着那一段曾经战斗过的城墙。我们不难看出,这样一个人,有知识,有文化,思想进步,他后来,为保护那一段,曾经战斗过的城墙,拼尽全力,就在情理之中了。虽然深明大义与文化知识不能成正比,历史上还有那么多有知识有文化的汉奸呢!但是,却与思想成正比,没有思想上的深度,何来深明大义的认识呢?[/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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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倒墙》中的老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看到城建局的领导,他会“点头哈腰”,殷勤地递上烟,城建局的领导一说要拆,立马就拍板:“就一个粪池嘛,拆就是了。”这是典型的小市民形象。至于为何后来他又不拆了,还拿出了关于那个碉堡的文物鉴定证明作为自己的砝码呢?难道是他在思想认识上产生了质的飞跃?不然,文章的最后一句,道名了原因:“我早看出这是个好位置了,给我儿子盖新房最合适不过了!”老九本就是个典型的小市民,你能要求他有多高的觉悟,有多深的认识呢?诚然,我们可以写他为了保护碉堡不被拆,付出了怎样怎样的努力,那么,请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否有了这样做的思想基础?还原到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人物吗?[/size][/font][size=12pt][/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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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font=宋体][size=12pt]所以,我认为,小小说,首先要符合现实,不能一味地盲目追求大气。“杜先生”们固然可以大气,但是,如果在“老九”们身上,强加上大义凛然的色彩,结果是适得其反的。[/size][/font]
[font=宋体][size=3][/size][/font]
[font=宋体][size=3][/size][/font]
[font=宋体][size=3][color=darkred]引用地址:[/color][url=http://www.xxszj.com/viewthread.php?tid=101915&extra=page%3D2]http://www.xxszj.com/viewthread.php?tid=101915&extra=page%3D2[/url][/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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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宋体][size=3][/size][/font]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09:04 编辑 [/i]] [align=center][b]雅锟“姜城系列”印象[/b][/align]
[align=center]文·寒冰[/align]
人有个最悲哀的习惯,就是当一个东西离我们渐渐远去,逐渐消失的时候,我们开始珍惜,拼命的珍惜。这倒也符合现代人的胃口,前半生用健康换金钱,后半身用金钱换健康。
这让我想起了何晓的阆中系列和雅锟的姜城系列小小说,还想重点谈谈后者。
刚才认真读了两荫写的雅锟的系列文章的评价,他把地址发到我QQ上,我马上读了,回了几个字——“包容和鼓励”,我就缺乏这样的韧性,以后多学习。又扯远了。
雅锟每次写好初稿都放到论坛上,对他的东西我也是每篇都看,只有看得仔细和粗糙的区别。开初看他的一两篇,我没太在意,但是看得多几篇之后,我开始欣喜和担忧。欣喜的是他已经懂得了文化的传承,并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也在承担这份责任,这是个非常好的事,如果年轻一代都能有这样的自觉,那么中国文化的灿烂将会永远长存了。我所担忧的是雅锟能这样坚持多久?同时,雅锟如今的写作多是靠想象,这种想象区别于谢志强的魔幻类想象,当有一天想象力不再那么丰富的时候,又用什么来完成这个艰巨甚至艰苦的写作?
话题又回到刚才和两荫的聊天当中来,两荫说“这样的小说写作(文学创作),文化的意义大于文学的意义。”我马上回复:我非常赞同这话,甚至对于大多数小说来说,文化的分量都应该高于至少平等于文学的意义。但是文化应该融合在文字中,而不应该像麻圆上的芝麻,粘在上面,一碰就掉。
曾经我和雅锟聊起他文章的时候也说到过这个问题,你试着把你文章中的县志部分的内容剔除,看看剩下的是个什么?要么是一个空壳,要么是一个故事架构。好的文化小说,剔除掉文化背景之后,也还应该剩下一个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是说文章中的主人公必须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才能显示出那些气节或者其他。造成这样的感觉不是别的因素,而是因为县志的内容和故事本身的脱节造成的。
还有一个很可怕的现象。我曾经试着把雅锟文章中的那些人物从他的姜城背景中剥出来,然后随意放到任何背景中(比如何晓所在地:阆中),我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这或许是好事,因为人物和故事的大众化可以让读者很轻松的接受并理解。但在我看来这更是个可怕的现象,既然是姜城的人物,那么就应该活得有姜城味儿,离开了姜城这个城市他们就应该没了精神。如果姜城的人太过于大众,那么姜城和文化又有什么联系?或者说姜城的意义就不再是文化的代名词,而只是一个虚设的地名,和普通作者写的系列小说没了区别。
单纯的从小小说创作的角度来说,雅锟已经很努力了。我经常对他近乎苛求的提很多意见,但这样的要求或者会让他的成长更快。期待看到更雅锟更多的系列文章,当然在质量上也一定有所提升的才好。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10:49 编辑 [/i]] 嗯。好。四川的朋友,多参与进来讨论。欢迎有自己见解的。 点评的都不错,雅锟的文章也写的不错,学习并欣赏.......:lol 写的好,评的好,饱了我的眼福,这是并非恭维的话. 首先谢谢我的弟弟两荫,感谢他对四川小小说的关注及倾注的热情。我一直非常非常欣赏两荫的评,因为他总是那么真诚,真诚得但求无愧于心。
其次我想告诉雅锟,我写阆中古城系列,不仅因为我爱我的故乡,还因为我自小就喜欢读杂七杂八的历史、艺术、哲学书,稍大又迷恋上了汪增祺和冯骥才,直到现在。对所有国学家的作品有兴趣,读他们的小说、诗词和随笔,特别是随笔。
雅锟有灵性、年轻,相信他只要脚踏实地坚持学习和创作,很快就能写出自己的风格。
让我们一起期待。 感谢楼上朋友的参与。尤其感谢何姐一直这么支持。随时联系。
[[i] 本帖最后由 林两荫 于 2007-12-28 16:54 编辑 [/i]] 谢谢各位老师,尤其感谢林老师、何老师、寒冰,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今晚我一字不漏地看看小酒窝、小雅锟、小寒冰三人的一台姜城戏 祝雅锟生日快乐!寒冰这小子真厉害!:handshake
回复 1楼 的帖子
看了两荫老师写的这段文字,我想起了前一段时间在大唐文学沙龙里,我经常贴稿,两荫老师经常回复。他的回复正如他所说的四不精神。而我每次看了,总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往往会发自内心感叹。哦,原来应该这样写。哦,原来问题在这儿。
我也冒昧地给两荫老师投了几篇稿子。我不敢奢求两荫老师给我写什么评传。我所要的就是想得到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关于小小说的创作,只能说刚入门,什么都不懂。很多时候写东西很无意识,很盲目。而这个时候,两荫老师就是我所需要的。 小宝言重了。感谢一直这么信任。你的稿件已经收到,请勿挂念。至于能够成文,还得看具体的阅读情况。
新年已至,致问候。 渠志国向林老师拜年,感谢新秀赛期间你的辛苦点评. 在《倒墙》中我有一点不明白,老九为什么不让他们把墙推了,而非要留给自己推,文中似说也说了,推墙只是因为有粪池臭气熏天,后来是因为碍眼。而改建的地方是在城西。文中没有明确指出老九家的田地是在哪,只提到一句离城西的铁索桥有段距离,再加上别人家的房子都是推土机直接推倒的,而只有老九的粪池让他自个拆,那我是否可以得出老九的田地并不在改建范围内?他既然做好了给他儿子盖新房的准备,那碉堡迟早是要拆的,为何不顺便让他们拆了呢,人家推土机都过来了,自己不是可以省点事?一个见到领导就巴巴的递烟陪笑的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慢慢欣赏:victory: 学习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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