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四题
之一 假如这世界没有了电我是说，这世界假如一下子任何电也没了。也即，那看不见摸得着的玩意儿突然彻底看不见摸不着了。会怎么样呢？这假设似乎太天方夜谭，但在小范围内，恐怕难说得很。譬如，战争，一下子让一座城市一个范围内在夜里漆黑一片。我们都知道，战争其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遥远。再或者，恐怖事件，或战争之外的意外。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突然，一片漆黑。
这个假设，出现在上午。
办公室突然停电，我正整理一篇文字，丝毫没有准备，所以也就没进行保存，这意味着我忙了半天的工作，要付诸流水。坐在椅子上呆了片刻，突然觉得无聊，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随后，又一个问题来了，我的手机没电了，拿出电源线，机械地插进插座，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笑。这样，就不止是无聊。忽然有那么一阵孤寂，或者，恐慌，像是一下子没了主张，像是我作为一个网络图上的小亮点，突然消失。我消失了。别人找不到我。黑着屏幕的手机，也不会让我找到我的通讯录上的那些朋友。
如果，所有人都是这样呢？
那一刻，我想，现代人的精神支撑是居然是电！没了电，所有赖以填补精神空间的东西一下不见了。不能发短信，不能上网，无法开展正常工作，如果停电时间过长，所有手机都能量不足，可能意味着除了少数几个你周围的朋友还能相聚相谈，别的直线距离较远的，你根本就联系不上。
人会变得封闭，变得茫然无措。
电让我们过上了一种叫做现代化的生活，可是，也会很轻易地让你的这一切消失，甚至，给你精神造成袭击，造成折磨。因为你太依赖这些，像瘾君子之于毒品。骤然剥离，也就斩杀了你的主心骨。
这落差之大是难以想象的。现代的通讯方式让你觉得，这个地球上似乎没有距离感。但是，没有了电。在同一城，想联系也并不容易。何况，我们已经习惯了用积累起的数字、符号来生活。现代人生活得越来越象是符号，或者是网络图上的一个点。你的、别人的资料，存在手机，电脑里，因为你有这些更迅捷的东西帮你记忆，帮你查询。于是，你疏懒了大脑，你根本不愿让大脑记忆这些东西。因为那看起来很笨，很落后。但恰恰相反，由于这些先进的武器的出现，让很多人的大脑开始荒芜。从这层意义上说，人在物日益发达的今天，实际上是在退化的。而物的先进，是建立在人类发展史不断行进的过程中的，相对而言，个别人的生命根本微不足道。也就谈不上个别人有多么聪明。所以，物的发达与人的大脑的发达并不是同步进行。不是同一个进程。或许，可以这么说，日益发达的物让人变成了物的俘虏。
因此，一旦人依赖这些养成的习性在有一天突然离去，人的恐慌、孤独就不可避免。或许，在精神层面，一下子就倒退到原始社会。
之二 记忆力
读梁漱溟先生《朝话》，有番话像鞭子一样狠抽一下，“若是资质很聪颖的人，他自己有点才气，其问题就越复杂，越难办！虽然他有才气，聪明有，但怕他私欲也比旁人盛，比旁人多。”
这道理其实早就明了了。引这番话似乎前提先不要脸了一下，似乎自认为是“聪颖”的，“有点才气的”。虽则自己对自己怀疑，但的确是复杂且难办。悄声问，是不是我的私欲太盛。这所谓私欲，又是指哪些？名么，还是利？还是别的什么？这样一追问，似乎更加混乱，更加复杂化。
但累以及麻烦或者敏锐是一定的了。我常常被这样的情绪所左右，或神情激愤，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或沮丧地视一切为浊物。这样的日子就是在真实与虚伪之间徘徊不定，在矛盾的状态下反复。有时候自认为心态是良好的，大彻而大悟。但转眼之间，依然活脱脱一个肉身凡胎。于是，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似乎依然是梁先生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实际上是在对付自己。
我想这是要分几个步骤，或者几重境界的。
之一，主要视野在看别人，而从不或很少打量自己。年轻人大多是这样子的。这看起来倒也顺理成章。年轻人的视野是天下。这样才锐利。年轻人没有欲望是不正常的，其实，有时候，欲望的另一个同义词是追求，或理想。
之二，开始打量自己，反思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小毛病或大顽疾。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这话其实很模糊，也大的没边没沿。何为立？这是个大问题。而不惑，也是虚无缥缈。许多人不止仍在惑，而且简直惑得一塌糊涂。问题是，这个层次的人看到了自己的惑，却摆脱不了惑。所以，惑得更惑。又称，活得糊涂，活的找不到自己了。
之三，真正的看清自己了，而且，还能驾驭自己。这是至高境界。也就是说，对自己的欲望了若指掌，还能控制，还能分析，还能化解，甚至还能借力打力，玩出新花样来。这实在是难办。属于技巧加技术的活，能做得游刃有余，则真正不惑了。
试想一下，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真的就是自己。自己的惑都解不了，是谈不到解别人之惑的。所以，大多时候，我很怀疑那些侃侃而谈的人，那些动不动要给别人指点人生迷津的人。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我之欲望，实则依然跳不出追名逐利这个词。心态的轨迹，就如同股票的涨幅线路图。而一旦太在乎自己了，言行举止就未免走样。一边还在担心，哪一句话错了，哪件事做得不好，一切还是面子在操纵行止。因此，说过的话出口后，稍一思量就后悔连天，于是变得不敢说，小心翼翼起来，孰料这本是个连环圈套。扯筋而动骨。索性更加敏感，多疑，反思，忏悔，沉重，于是，身心疲惫。
嘴里是说过放下放下的，实际上，哪一样也放不下。知道这沉重的肉身上的思想像是滚雪球，越来越庞大。而且鱼龙混杂，必须随时清理。但出于本性，贪婪，多欲，而哪一件都不舍弃。或者，根本舍弃不了。
因而，也就活该受罪。
之三 记忆力
我现在开始确信，我的记忆力开始衰退。
这是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我的大脑也在逐渐衰老。我一直在问自己，难道我已经将我的记忆能力挥霍殆尽？许多年前（这样的回忆语同样显示了什么？），我在教室的灯管下揪着头发，背诵那些能够让我走出大山的枯燥的东西，我在那时已经把它伤害了，摧残了，或许是这样的。那是噩梦一般的一段时间。精神备受折磨。我许多次在后来的日子做同样的梦，然后，被梦惊醒。
孩子在背诵《大学》《中庸》《论语》，大段大段，我很怪异她怎么背得下来。其实，是孩子的记忆能力好。那是一个带有魔力的水瓶，她的瓶子里的水还少，似乎灌进许多，还是少，而我的，已经满了，灌进很少，也已经很多。
我在背题，应付我们成年人所进行的一种带有强烈政治色彩的考试，也可以看作一种成人式的游戏。有时候，我以为我已经背得很熟，可是合上书本，又忘了。或者，上午反复背得很流畅，下午，那种感觉突然一下子无影无踪。
生活中许多种事情，放下也就忘记。直到再次提起，才恍然大悟。是有这么回事的。小事情更是容易忘。而且，开始丢三落四。出门忘记带手机，带钥匙。有时，把自己锁在门外头。对于号码，除了有限的几个，永远没印象。连好友同事的手机号码都不会记住。昨天读过的一本长篇，今天拿来，找不到究竟读到哪儿了。
现在，有时看着书橱里的书，会突然想，这些书，有几本是属于我的？真正属于我。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在脑壳里装进几本？
这难道还不恐怖吗？
之四 怀旧
有同学自福建来，约了几个那时同学小聚一下。
该同学那时瘦，此时还是瘦，似乎军营亏待他很多。高中毕业，他参军，不久，发给我一张照片，在海边，腿上绑着沙袋，练跑步。我很难想象，他怎么能坚持下侦察连的生活。
一晃，十七年过去了。
十七年，也就一瞬。
我们老了，孩子大了。
我们都很老成。在同学尚未到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土著同学在聊仕途，聊前景，聊得很专业似的，其实，都不很专业。我们几个在同一座城市，见面自然多一些。在猜想同学什么样子了。然后，说起其他同学。混得好的，混得不好的，等等。标准不一，观点也不一。
这位同学跟我一样，那时学习成绩并不怎么理想。个子高，所以篮球打得很是了得。但假如不是专业打篮球，打得好实际上根本没用处，或者起反作用。结果，的确起了反作用。他没考上大学，当兵去了。其实当兵未必不是一条路，我那时有几个当兵的同学，考军校的，提干的，现在还干着，这厮也干到了营长。
他来之后，我们都似乎吃惊，比以前更瘦。倒是多了成熟，多了沧桑。
我们聊从前，基本上是聊同学。
这位同学自在福建从戎，期间回来四次。这次回来，专门去母校怀旧。他说，都没了，好多都没了，变成小学了。他拍了许多照片。那时的宿舍，教学楼，乒乓球台，篮球架，都消失了。
其实，消失是为了更好的回忆。
我没有回去看过。
到现在也没有。
记忆里，依然是美的。闭上眼一想，还能听到读书声，以及，几个美丽的女同学轻巧的走路的样子。
老师，当然说起了老师。那时的许多老师多么年轻，比我们现在还要年轻许多。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日子。
那时，我们几个都属于顽皮的。乒乓球，篮球，甚至，霹雳舞。天哪，他们终于说起了霹雳舞。我们的那个年代，七零年代的我们。我感觉很不好意思起来。我说，那时，我还很瘦，我才一百二十斤还不到，现在跳不得了。很落伍了。倒仍可拿来怀旧。
说起我们坎坷的求学经历。同学之一说，人生紧要处就那么几步。是的，就那么几步。有走过来的，跟上的。有的就就此止步。说起几个学习其实不错的同学。在乡下，有的两个孩子，很累。过得很累。
我说，大家其实都很累。都有不同的累。
想一想，其实，活着可不就是受累。
有时，突然感觉一切都很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我们浑浑噩噩，奔波着，脑子飞速运转着，在忙什么呢？这一切又没有意义？那一天，开车下一个坡的时候，突然撞见一个交通事故，那个男子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路中间，脑袋下面一滩鲜血，交警的车飞速驶来，撞人的出租车司机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那一刻我突然想，人是多么渺小。
我的思维有些乱了。沿着怀旧的思路，居然拐进胡同。
我们几个，跟那位同学一一握手，他去赶火车，瘦瘦的身影钻进出租车。我不知道下一个十七年，我们还能不能相聚，再相聚的时候，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转自宗利华新浪博客[url=http://blog.sina.com.cn/u/1255755494]http://blog.sina.com.cn/u/1255755494[/url]） 正宗的小品文。 喜欢宗老师的文字:victory: 这脑子总是在不断地思考。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