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舅老爷说，在你舅老娘之前，我有过一个……一个妹妹。这个妹妹不是你姥姥，不是我的亲妹妹，这个妹妹是我的干妹妹。我哦了一声音，舅老爷叹了一口气说，今年我八十岁了吧，是八十岁了，六十二年前，我十八岁……那一年，是1942年……那是个春天，天气还很凉，水比天气便凉，在黄士地上，年前种下的小麦经过冬雪，开始泛青，田地里有着麦苗的青甜味道。我们七个人，有一个女孩，女孩的叫文文，跟我是一年的，生月没有我大。文文很漂亮，她扎着一双大辫子，一条在背后，一条在胸前，背后的能搭到屁股尖上，胸前的能搭到大脚跟，大大的眼睛，常常笑盈盈的……以前，我们都叫她文文，我问过她的姓名，但是现在她姓什么我忘记了，只记得她叫文文。[/size][/size][/font][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们一起过黄河，从国民党战领的那边，过到我们这边，没有船。白天不能过，趁天黑的时候我们开始过河。我们过到河对面，杨队长一查人，少了一个，那个人是文文。杨队长说，怎么把文文丢了呢……派个人再去对岸找找吧，谁去？杨队长看了看众人，没有一个人应声。考虑我从小在黄河边上长大，就说，金铎，你去怎么样？既然点到我了，我说，好，我去。[/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那时候已是晚上8点多了，黄河的水不深，最深也就是到胸口，但是水冷，我趟过黄河，不敢大声喊，黄河的可套很宽，岸上就是拿着枪巡逻的国民党兵，大声喊的话，惊动了他们我就跑不掉了。我找啊找啊，天黑，看不远，找了很久，后来看到一个影子，我小声说，是文文吗？文文说，是我，我活不成了，我陷到沙里了，你别过来。[/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怎么会活不成了哩，我既然来了，你就活得成。[/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把被袍绳子仍过去说，文文，你抓住绳子，往外爬。[/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抓住了被袍绳，一点一点的，从泥沙里爬了出来，可是爬是爬出来了，裤子却落在泥沙里了，文文害羞地蹲在地上不站起来。[/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怎么啦？[/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不说话，我明白了，我说，文文啊，你就把我当成你哥吧，跟哥还有什么害羞的呢？你站起来吧，我们过河去，再待一会儿，敌人发现了，咱们可都回不去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还是不站起来。我想了想，脱下了我身上的衣服，递给她，她把身子包起来后才站起来。她说，以后，你就是我哥好吗？[/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行，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妹。[/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过到对岸，时间已是晚上11点多了，文文回她的宿营地，我回我的宿营地，洗漱了一下，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通信员过来找我，说，金同志，张团长找你。我穿上衣服去了，张团长见了我，夸奖了我一番以后笑着说，小金啊，毛主席说了，我们革命军人也不能当一辈子和尚兵，你既然把文文救了，我们做主把文文许配给你怎么样？[/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一听，脸红了。那时候打仗，不知什么时候死，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个什么样，跟本没有想到结婚的事。我摇摇头说，文文是我的妹妹……[/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听了呵呵大笑着说，你是不好意思啊小金，你打仗没的说，是个英雄，可在这事上怎么就熊包了呢？走，咱们到王政委那儿去。我没说话，跟着杨团长去了王政委那儿，没想到文文早在那儿等我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王政委让我们坐下来以后，回过头来问文文，他说，文文，你愿意和金铎同志结为革命夫妻，永远在一起吗？文文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他走到我的身边，一把拉着我的胳膊说，金铎哥救了我的命，我的命就是她的，我这一辈子，除了他，谁也不嫁。张团长呵呵大笑，王政委也笑着说，小金啊，你看，人家文文都表态了，你也表个态嘛！我说，现在正在打仗，再说，我们都还小，我把文文当成我的亲妹妹，比亲妹妹还亲行吗？张团长和王政委对视了一下，王政委笑着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过两年我们胜利了，你们就结婚。我和文文对视了一下，文文笑了，我低下了头。[/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们的部队在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里有许多桃树，三月时分，桃花盛开，文文常常穿过一片桃树林，跑到我这儿来，听我给她讲我以前的事，她很配服我，部队上有不少人都配服我，年纪大的，年纪小的，都有。[/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要给我洗衣服，我不让她洗，我说我会洗。文文不同意，可能是她觉着，我们两个人订了婚了，虽然是口头上的，但毕竟是订了。订了婚她觉着她就应该为我做点事，像洗洗衣服什么的。文文拿了我的衣服就走，我跟着她，我们一起去河边洗衣服。部队上的站友们看了都笑，都说我们既像兄妹，又蛮配的。[/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有一次，张团长、王政委、杨队长叫上文文和我，我们一起去观桃花。我记得那一天是上午，阳光灿烂，照在桃花树上，显得很温和，跟本不像打仗的年代。说真的，谁也不愿意打仗，但是，这仗不打，咱们老百姓就翻不了身，就做不了主，咱们国家就得不了解放，所以，这仗还得打。[/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们边走边说话。[/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留着大胡子，喜欢跟人说话时拍人的肩膀，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他说，小金啊，我和政委都等着吃你和文文的喜糖哩！[/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和文文对视了一眼，都显得不好意思。[/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王政委戴着个眼镜，人显得很文气，他也笑了，说，瞧他们还害羞呢，看起来打仗和处对像是两码事，小金，处对像也得拿出点向前冲的劲头哦。[/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后来我与文文故意落在后面，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俩个总像个小孩，听他们说话，总觉着不好意思，但是他们偏偏又爱拿我们俩说话。春天，是一个让人想起爱情的季节，我知道，赵团长和王政委，他们与自己的爱人和孩子都没有在一起。[/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与文文呆在一起，看着一树一树的桃花，突然想折一枝送给文文，我对文文说，我给你折一枝桃花吧！[/size][/size][/font]
[size=3][font=宋体][size=10.5pt]文文笑着点点头，文文笑的时候很好看，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就像桃花瓣，她的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牙很白，门牙有点儿大[/size][/font][size=10.5pt][font=Times New Roman]?[/font][/size][/size]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他们好像听见了我的话似的，一齐回头朝着我和文文看，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折了一支桃花送给了文文。文文接过了桃花，把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我笑了，说，傻文文，桃花不是香花，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闻的。[/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说，哥哥送给我的花就是香花！[/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臭花也是香花吗？[/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文文笑着说，臭花也是香花！[/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 [/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春天过去是夏天，夏天过去是秋天，在那一年的冬天，我们接到上级的命令，攻打一个城市，我们那个团，牺牲了六十二个人，许多人受了伤。在战火里，有许多抬担架的老百姓也牺牲了，文文作为卫生员，跟着担架队，也牺牲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战争结束以后，杨队长问说，小金，你知道了吗文文她……牺牲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我知道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杨队长说，我们都不愿意相信文文没有了！[/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那时候我听到文文没有了的消息没有流眼泪，我听到那个消息以后反而显得很平静？在战争前，我的许多战友都还有说有笑，战争结束了，有些人说没有就没有了，我不相信他们都没有了，我觉着他们还活着。那个年代，活着和死去在我看来，没有多大区别，活着的人说不定下一场战斗就去见老朋友了。我没有眼泪，死了那么多的人，自己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泪，我的眼泪都变成血了，我的血在我的身体里奔腾，我就想着报仇，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报仇。[/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杨队长通知我下午参加追悼会。我点点头。下午，在一片树林子旁边的空地上，六十二只棺材，成人字形排开，棺材有黑的有白的，其中有一个桃花红一样的红色棺材在最中间，特别显眼，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口棺材是红色的，也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但是我意识到了。那口棺材是文文的棺材。那只棺材在等着我。[/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走到我身边，习惯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从警卫员手里拿过一枝布做成的桃花，粉红色的桃花，递给我说，这个，送给文文……你，要对她，对我们每个死去的和活着的军人，说些什么……张团长在战斗中受伤了，他拿桃花的手上缠着纱布。我点点头。张团长、王政委、杨队长等人与我一起走到红棺前，张团长说，开棺！[/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棺打开了，文文躺在里面，好像睡熟了。我说，文文，我来看你了，我们有许多战友都牺牲了，柱子、青草……你们生得伟大，死得光荣，文文，你安心地走吧，我会给你们报仇的。[/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大声说，就这样完了？不行。[/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说，我还说什么？[/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张团长用受伤的手指着文文说，你个笨蛋，你看文文的眼睛！[/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这才现，文文的一只眼睛没有闭上。[/size][/size][/font]
[size=3][font=宋体][size=10.5pt]文文的一只眼睛没有闭上，我的心咯噔一下知道了，文文是死不瞑目啊，文文是心愿未了啊[/size][/font][size=10.5pt][font=Times New Roman]?[/font][/size][font=宋体][size=10.5pt]我与文文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以哥妹相称，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她是我的未婚妻。后来又对文文说，文文妹妹，你想家了吗，你想家，家里人你也看不到了，你也看不到他们了。难道想我，我已经来了，现在就在你身边，你放心地走吧，我会永远在心里记着你的……我说完话，用手把文文的眼睛合上了。[/size][/font][/size]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追悼会结束以后，王政委说，小金啊，你不能忘记了文文，每年桃花胜开的时候，你都要用一把桃花来记念她！能做到吗？我的点点头。张团长用他的粗嗓门大声说，盖棺……[/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六十多年，年年三月桃花胜开的时候，我和你的舅老娘，都会出门去采一把桃花，放在我们家里的窗口，用来记念文文。以前走得动的时候，还去过埋葬文文的那个村庄，现在那儿变成了镇子，桃花树也不像以前那样多了。[/size][/size][/font][font=宋体][size=10.5pt][size=3] [/size][/size][/font]
[font=宋体][size=10.5pt][size=3]我们一个一个的都没有了……我不怕死，但是，如果人真的死了，还能记得起桃花么，还会有下一辈子么……我老糊涂了，你看我说了些什么话。人死了，还想着桃花做什么呢……[/size][/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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