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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林 发表于 2008-2-15 09:49

鄱阳湖风俗系列之八

鄱阳湖风俗
陈永林
   湖祭
农历三月三日,是村人每年湖祭的曰子。这天,村里所有的男人都来到鄱阳湖畔。每家都带来猪头、鸡、鱼、酒等祭品。主持湖祭的通常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老人喊一声:“湖祭哟¬¬一一湖祭哟一一。”噼哩叭啦的鞭炮声便响个不停,炸得湖里的鱼不时跃出水面。老人拿碗酒,喝一口,慢慢把酒洒入湖中,唱道:
“天上的雨无情啊,
地上的路不平啊,
我把这甘甜的酒洒给你哟,
请你帮我们走过那无情的雨,
走过那不平的路,
啊,湖神!
------”
老人粗旷的歌声在湖面上一上一下跳跃。冥纸燃了,每个男人手里拿三根冥香,朝鄱阳湖跪下,磕起头来。鄱湖滩上一时烟雾缭绕,冥灰落了村人一身。
像往年一年,这时的菊菊被娘看管住了。村里所有的女崽俚都被关在家里。菊菊说:“为啥湖祭呢?”
娘说:“湖祭了,湖神就不会发怒,若湖神发怒了,就会发洪水,洪水会淹了我们的房屋,淹了我们的田地。我们在湖里打渔时,湖神也会把我们的船掀翻。”
外面的鞭炮声诱得菊菊心里痒痒的。菊菊说:“娘,我想去湖祭。”
娘说:“你不能。”
菊菊说:“隔壁的南瓜也在湖祭呢。”
娘说:“他是男崽俚。”
菊菊说:“凭啥男崽俚能湖祭,女崽俚不能?”
娘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菊菊趁娘不在意,出了门往湖畔跑。村人见了菊菊时,都愣了,眼神慌慌的。菊菊的爹过来了,对着菊菊狠狠一巴掌,揪着菊菊的耳朵出了门。路上碰见了娘,娘手里的棍子就落在菊菊头上。菊菊感到头上凉凉的,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菊菊一摸,一手的血。娘也哭了:“你这个惹祸的短命鬼!-----”
那时菊菊懂得女人跟男人不一样,女人要低男人一等。女人身子脏,谁惹着谁霉气。
后来菊菊问娘:“湖那边也同我们这儿一样,女人不能同男人一起湖祭?”
娘说:“听说湖那边的女人能同男人一起湖祭。”
“那我今后嫁到湖那边去。”
后来菊菊到了出嫁的年龄,菊菊长得好看,人又贤惠,因而上门做媒的很多。
菊菊对媒人说她要嫁到湖那边去,嫁到那个女人能同男人一起湖祭的地方。
几天后,媒人从湖那边带了个男人来。
见了面,两人都红了脸,都觉得手脚没处放,都望着自己的脚尖。许久,男人问:“你看我-----中不中?”
菊菊问:“你那地方,女人真的可以同男人一起湖祭?”
男人的不能两个字刚要说出来,见媒人朝他使眼色,不能两个字在喉咙口转了转,吐出嘴的却是能。
菊菊说:“那行。”
男人长长地吁了口气。
正月初六,菊菊嫁给湖那边的那个男人了。
湖祭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一清早,男人说:“今天你呆在家,别出门。”
“你不是说你这儿的女人能同男人一起湖祭吗?你骗我?”
男人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怕说了实话,你不同意这门婚事。”
菊菊听了,泪水哗的一声淌下来了。
男人好言好语劝:“湖祭有啥好玩的?不就是在湖畔摆些祭品,烧几张冥纸,放几十挂鞭炮,跪下拜几拜吗?”
日子流水样平平淡淡地过。
这年又到了湖祭的日子。
傍晚,男人对蓉蓉说:“明天你去湖祭,我同村里的男人一起去城里干活。”
“真的?”菊菊好高兴,做了三十多的湖祭梦明天就要实现了。菊菊在屋里来回忙碌,预备着明天的祭品。
天没亮,菊菊就起了床。
菊菊第一个来到鄱阳湖畔。许久,村人都没来,只来了一些小孩。后来德福老人来了,往年湖祭都由德福老人主持。德福老人对菊菊说:“现在湖祭是摆摆样子,过过套,没以前的味了。主要是村人已许久没见过湖神发怒了。”
日头升得一竹竿高了,但来湖祭的没几个人。来的都是女人,端来的祭品也缺这少那。
德福老人又敲钟。仍没人来。
德福老人说:“今年就不湖祭了,都回吧。”
菊菊说:“德福叔公,我们不能白来,还是湖祭吧。”
德福老人摆摆手:“这几个人哪能湖祭?唉,算了,回家吧。”德福老人叹着气走了。其余的女人也走了。
菊菊一个人湖祭。
菊菊把祭品放在湖滩上,燃了冥纸冥香,放了一挂鞭炮,然后端了一碗酒,把酒慢慢地洒入湖中,唱起湖祭歌:
“天上的雨无情啊,
地上的路不平啊,
我把这甘甜的酒洒给你,
请你帮我们走过那无情的雨,
走过那不平的路!
------”
菊菊的歌声同和煦的阳光融合在一起,在鄱阳湖面上跳跃个不停。菊菊最后对着鄱阳湖跪下来,一连拜了九拜,磕了九个响头。
晚上菊菊对男人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里干活。”
男人说:“你能行?拌水泥,挑石头,那活儿男人干都累得腿肚子发软。再说村里没有个一个女人干那活。”
菊菊说:“男人做的事,我一样能做。”
男人说:“不行,让你干那活,村人不笑话我才怪!”
菊菊无语,默默进了房,默默的坐在床沿上,泪水也默默的淌下来了。

                桥祭
柳河是鄱阳湖的一个支流。柳河并不宽,却长。河上没有桥,河床又浅,过不了船。若到河对岸去,得走半天冤枉路。
原本河上有座桥。但因没桥祭,桥不久就塌了。鄱阳湖这一带有桥祭的习俗。桥修好的那天,得有人站在桥上喊:
“喂一一喂一一
桥祭哟一一桥祭哟------”
声音高亢粗旷,尾音拖得极长,在河面上久久回荡。此时的鼓声更急了,咚、咚、咚,铿锵有力的鼓声让人热血沸腾。如这时有人应答,那应答的人就为桥祭的人。桥祭的人不久就会死去,灵魂铸进了桥里面,这桥有了魂,桥就坚固耐用。
有人应答后,喊桥的人就会喊:
“我们的桥哟一一
有了魂啦一一
百年不倒千年不塌-----”
鼓声也变得极为悲壮,如寒冬的狂风吹过旷野。鼓手与喊桥的人眼里都有了泪,鼓声与呼喊声也颤抖个不停。
因没人愿桥祭,这河上就空空的没有桥。
这回桥又建起来了。
桥修好的这天,村人的心都慌了。大人怕自己不懂事的伢崽听了呼喊会应答,早早把自家的伢崽送亲戚家去了。
鼓手也有气无力的,鼓声重一声轻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响得没筋没骨。鞭炮声倒是噼哩叭啦响得极急。
穿戴一新的刘老汉上了桥。上回,桥修好时,也是刘老汉喊的桥。那时的刘老汉是个壮实的小伙子,可是一眨眼,就老了。那回喊桥白喊,没人应答,桥没魂,没多久就塌了。
村人谁也不愿作桥祭的人,也没人来看热闹。村人怕听了刘老汉那富有磁性的呼唤,受不住声音的诱惑,会情不自禁应答,村人都希望有人桥祭,外地人来了听了刘老汉那绵长悠远的呼喊,觉得好奇会应答。
刘老汉吭儿吭儿地清了下嗓子,喊起来:
“喂一一喂一一
    桥祭哟一一桥祭哟------”
关门躲在屋里的村人听了刘老汉的呼喊,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跟。鼓手的木槌也敲得紧了。
“ 喂一一喂一一
桥祭哟一一桥祭哟------”
如没有人应答,那刘老汉就一直喊下去。祖辈曾有人喊桥,一连喊了三天,才有一外地应了。喊桥的祖辈也累死在桥上了。
   “哎一一哎一一
哎一一哎一一”
竟有两个人应答。
一个是刘老汉。另一个是村长,刘老汉的儿子。
鼓手懵了,竟忘记敲鼓,一片死静。刘老汉喊:敲鼓。鼓手才醒悟过来,拼了全身的力敲鼓,连发梢上的力气都用上了。咚咚的鼓声震得人的耳朵都麻了。见有人应答,躲在屋中的村人才松口气,跑到桥跟来了,想知道谁桥祭。
“我们的桥哟一一
有了魂啦一一
百年不倒千年塌呀------”
刘老汉的声音抖抖索索颤颤悠悠地在河面上荡。
桥祭完了,刘老汉怒狠地扇了儿子一个耳光,声音也夹着哭腔:“你这狗杂种活厌了?谁叫你应?我早想好了,我自应自答,我反顺老了,百十来斤重的猪死也能死------”
刘老汉一脸的泪水,村人的眼里也湿湿的。
“没事。”村长摸了一下热辣辣的脸走了。
“老天爷,开开眼,千万别让儿子有啥意外。老天爷,让我桥祭吧------”刘老汉哭喊着,腿一软,瘫倒在地上了。
一些天后,村长躺倒在床上了。刘老汉要儿子上医院,村长说:“设用,我的肝癌已晚期了------”
后来村长永远地走了。
刘老汉整天整夜在桥上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的名字,有时抱着桥栏杆哭,说些你这桥是我儿子的疯话,有时又骂桥,骂些你这鬼桥夺了我儿子的命的傻话,并捏紧拳头砸桥,手砸出血了还砸。
这晚,刘老汉又在桥上来回走,自言自语个不停。忽儿有个女人喊:“救命一一”刘老汉走过去,见一男人扼着女人的脖颈。刘老汉对那男人说:“你不能弄脏了我儿子的身子。”那男人不懂刘老汉的话,说:“你这疯老头别活厌了,想活的话就滚远些。”“我儿子在哭呢!”刘老汉去拉那男人。那男人手里闪着寒光的匕首扎进了刘老汉的胸膛。刘老汉倒在桥上,血汩汨流出来了。村人发现时,刘老汉的身子已冷了。村人在桥头堆起一座坟。
一村人说:“这桥铸进了两个人的魂,准钢铁一样牢固。”村人说这话时,眼里又有了泪,村人耳畔又回荡着刘老汉的桥祭声:
“我们的桥哟一一
    有了魂啦一一
百年不倒千年不塌呀------”
                        树祭
这天一清早,傻二就敲着一面破锣,扯着阉鸡样的破嗓子喊:“树祭哟一一树祭哟一一”傻二喊的哟字拉得很长,在鄱阳湖面上荡出颤悠悠的尾音。傻二觉得好玩,愈发喊得欢了。傻二在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嗓子已喊哑了,可没一个人出来。今年怪了,往年一到树祭的日子,傻二的破锣一响,村人就有说有笑的来到树旁,等待树祭。
傻二就一家一户的叫:“贵根,木子,长庚------都来树祭哟。”
都不理。
有一村人说:“村长咋不去?”
傻二就来到村长的家:“村长,今天是树祭的日子。你不去树祭,村人都不去。”
村长说:“我今天不舒服。”
傻二说:“你这不好好的。”
村长的女人说:“真个是傻瓜。”女人又对村长说:“你还是去树祭,你不去树祭,村人还以为你做了昧良心的事,不敢树祭。”村长看女人的眼里满是狐疑。女人的声音小了:“待会儿树祭时,你的手不碰着那鬼树不就行了?”村长笑了:“还是你鬼!”村长就去了村头的樟树旁。村长见没人,摸了一下古樟树,一看,浑身一激凌,打了个寒颤,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掌竟是黑色的。幸好没有人看见。此时,村人断断续续地来了。都同村长热情地打招呼,还敬村长的烟。村长只拿左手接烟,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
村里每年树祭的这天,村人都排好队,一个个拿手摸树。当某人在这一年干了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等伤天害理的事时,那人的手掌就变战成黑色。因而村人都不敢做昧良心的事。村风也极好。村里也从没丢过东西,村人去田地里干活,门都不要关。可今年,村里发现了铜矿,村里申请了采矿证,办了个采矿公司,有在铜矿当职工的人家比没人在铜矿当职工的人家富得多。穷的眼红富的,心里不平衡,村里的铜时时丢,村风也坏了。
今年,村人对树祭都感到畏惧,都害怕自己摸了樟树,手掌会变黑,都想不来树祭。可那傻二,竟一个一个地叫。后来村人见村长来了,心里都感到踏实。都知道村长兼矿长,油水没少捞。村长敢来,我们咋不敢?
村长偷眼看看手掌,还好,手掌上的黑消失了。村长就与村人有说有笑的,开初放在口袋里手也拿出来了。
村人到齐了,村长说:“开始树祭吧。”
傻二就烧冥纸冥香。傻二又放爆竹,爆竹炸得冥灰满天飞舞,烟雾缭绕的,就有人吭儿吭儿咳嗽。
村人照例排成一行,村长排第一,傻二照例监督。村长拿了三根香,跪下,对树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钵,然后以飞快的速度摸了树一把。傻二和村人都没看清村长的手到底摸没摸到树。可村长笑了,伸出手掌给村人看,村长的手掌没变黑。
第二个村人也效仿村长,手掌也没变黑。
第三个村人摸树时,速度也极快。傻二说:“放慢点。”可那人已摸过了树,不理傻二。
第四个第五个村人都像村长那样摸树。
傻二后来看清了,原来他们的手都没碰看树。傻二说:这样摸不算数。没人理傻二,就这样一个个摸过去了。傻二就对村长说:“他们都没摸着树。”村长没听见傻二的话一样,看着别处。傻二又大声说,村长说:“傻二,村里给你的钱够不够用,如不够,村里还可加。”开初,村里给傻二的任务就是守这棵树,提防做了坏事的人砍这树。傻二却不懂村长的意思。傻二愤怒得脸红脖子粗。这当儿,村里一个人又那样飞快摸树时,傻二一下抓住那人的手往树上按,那人反抗,傻二的蛮劲却大,那人的手碰着了树,手掌一下变黑了。
村长来和事,说:“这树现在不那么灵,并不是做了昧良心的事手就变黑,没做坏事,手一样变黑。”
村长这样说,村人都附和。
傻二说:“放屁,你看我的手,怎么样?”傻二的手扎扎实实按在树上,然后给村人看,手掌仍是白的。
村人都没听见傻二的话,村长说:“树祭就到这里。”
村人都散了。
第二无,村人看到傻二倒在树下。傻二身上全是血。傻二身上有几处刀口。傻二的儿子伏在傻二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村长说:“唉,都是这树惹的祸,还是砍掉太平。”
村里几个年轻人就拿来锯和斧刀。
一个上午,樟树就倒了。
但没多久,树根又冒出新枝,绽出嫩叶。村人拿来铁锄铁锹,想刨掉树桩树根。傻二的儿子拿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刀,说:“谁再刨这树桩树根,我就杀了谁。”傻二的儿子说这话时,眼里喷着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疼的寒光。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8-3-1 18:10

先坐陈老师家的板凳,随后细细品赏!:lol :handshake :call:

jishuiyouyou 发表于 2008-4-27 21:23

:victory: 童话

紫云 发表于 2008-8-1 16:58

我喜欢陈老师的作品,越看越有味。真不愧是位小小说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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