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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立 发表于 2008-4-6 10:25

征评(一)

 [size=4][b] 吴一穿
[/b][/size]  龚宝珠
  
  在百里煤城,提起吴保成的名字,可能鲜有人知。但如果说起吴一穿,却是妇孺皆知,无人不晓。
  “吴一穿”其实就是吴保成的别称,当然,这里面是有说词的。
  对,这别称的关键就是一个“穿”字,当然不是穿山越岭奔跑如兔的意思,而是缘于他的绝技:哭。就是形容他的哭声很有穿透力,哭声能从人的耳朵里直穿你的内心,让你产生互振共鸣,软化你的精神防线。
  吴一穿发现自己的这项绝技纯属偶然,偶然来自一场意外的事故。
  那年,吴一穿从矿工会调到劳资科,主要负责矿上大小工伤事故的处理。刚去不久,井下出了一起冒顶事故,死了一人。死者才32岁,在家是独子,年迈的父母和妻儿老小哭得死去活来,提出的赔偿要求很苛刻--除了经济赔偿和解决死者妻子的工作外,还必须承诺将来解决死者儿子的工作。
  按照常理,后面一项属于额外要求。可额外归额外,但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人没了,天就塌了。矿上很为难,又值下岗分流的关键时期,很多职工还没处安排,领导谁也不敢吐口。
  不吐口的结果是死者安置在太平间,家属不让出殡。矿上派人和家属交涉,未果。难题层层下压,最后就交给了吴一穿。领导说无论如何要做好家属的稳定工作,务必谈出个矿上可以接受的方案来。
  无奈之下,吴一穿去了。医院的太平间前人头攒动,吊唁的工友络绎不绝。吴一穿买了个花圈,随了礼,搬个长条椅子坐下和家属谈,不中。坐着谈不行就站着谈,双手比划着,唾沫星子乱飞,家属还是摇头。
  吴一穿没辙了,去找领导说事,领导说谈不好你就下岗吧。吴一穿急了,在太平间门口蹦上窜下地谈,黑天白日地谈,家属还是那句话:不中。
  谈了两天,吴一穿熬不住了,压抑的气氛、口干舌燥的困窘、将要下岗的悲哀就汇聚成一声长嚎--我的天哟……感情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了,吴一穿高一声低一声地嚎啕大哭,哭得痛快淋漓,抑扬顿挫。
  开始的时候,吴一穿站着哭。哭着哭着,吴一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着哭,并且压过了所有的哭声。哭到伤心处,吴一穿好像支撑不住了,脸贴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地面,眼泪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
  旁边的群众看不下去了,说看把小吴逼成啥了,唉。
  终于,死者的母亲来拉他了,劝道,小吴,起来吧,别哭坏了身体,你能有这份心,俺老婆子心领了!吴一穿不依,还哭,口中唤着死者的名字,一声一个兄弟地哭。死者的妻子也来劝,大兄弟,俺们不为难你了,回吧。
  就这样,棘手的问题在哭声中化解了。吴一穿没想到,领导没想到,围观的群众也没想到。但吴一穿确实是一哭成名,红了。
  吴一穿知道自己没下岗是托了哭的福。从那开始,吴一穿开始有意识地潜心研究哭的艺术:凄惨悲切的哭,寻死觅活的哭,捶胸抢地的哭;一波三折的哭,山穷水尽的哭……
  哭得久了,也有人怀疑吴一穿是假哭。可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哭出成绩就是硬道理。这以后,矿上大大小小的工伤事故处理,总少不了他吴一穿。
  吴一穿到谁家一哭,谁家的人心就软了,头就蒙了,该讲的条件不讲了,该提的要求也不提了。大家都说,吴一穿没有架子,哭起来真下身份,与职工群众心连心了。心都连在一起了,还提啥过分要求啊,不合适。
  吴一穿的名气响彻煤城的沟沟坎坎。
  这一哭,就是二十多年。
  五十岁那年,吴一穿遇到了意外情况。附近的一个地方煤矿由于忽视了安全,发生了塌方事故,埋了三名矿工,巧的是其中两名矿工还是父子。煤矿老板知晓吴一穿的名气,就请他亲自做家属的工作。领导说要搞好地方关系,就派吴一穿去了。
  死者的家属还剩五口人:两位遗孀,上有七十高龄的老人,下有两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一家人哭得悲切,哭得撕心裂肺。
  吴一穿很镇定,不慌也不劝,裂开大嘴,张口就是那句:我的天哟……
  吴一穿躺在地上,拍着双手,紧一阵慢一阵地哭,泪水打湿了衣衫,仿佛要把一生的悲哀一下子倾洒而出。
  就在吴一穿调动所有的悲伤细胞,哭得投入尽情的时候,有脑血管旧疾的老人被折磨得一声长笑。这一笑,就再也没停住--老人突发了中风。
  老人滑稽的表情定格在吴一穿的记忆里。吴一穿像受了重创的野狼,踉跄着夺门而逃。
  吴一穿找到煤矿老板的办公室,哭。老板走一步,吴一穿跟一步,不说话,只是哭。吴一穿哭了整整两天一夜,一口鲜血碎裂样喷在老板的办公桌上。
  这次事故终于妥善解决了。
  吴一穿主动申请了调离了岗位,为自己的绝技划上了句号。
  (1696字)
  

[[i] 本帖最后由 晓立 于 2008-4-6 10:26 编辑 [/i]]

晓立 发表于 2008-4-6 10:28

这是一篇独特而令人思考的文字。如有好的评点,将一并推荐发表。

酒味火狐狸 发表于 2008-4-6 10:55

哭的艺术:凄惨悲切的哭,寻死觅活的哭,捶胸抢地的哭;一波三折的哭,山穷水尽的哭……

应运而生的奇人绝活:lol :victory:

晓立 发表于 2008-4-6 16:54

说得好啊:victory:

月儿 发表于 2008-4-6 20:20

这一哭,哭的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是功臣吗?
这一哭,哭的自己都没是是非黑白的分辨能力,这算功臣吗?
最后这一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黑白分明,哭的如此壮烈,哀哉!:(

红箩 发表于 2008-4-6 22:44

当悲伤的哭泣,演变成一种表演的时候,老人的一声长笑,却恰恰是实实在在的悲伤。作品很真实的反映出生活的一个侧面。:victory:

隔夜茶 发表于 2008-4-6 23:03

宝珠兄怎么把我的独门绝技给曝光了!以后再哭也不灵了!:lol :lol :lol 宝珠兄的这篇小小说读后的确令人深思。同为煤矿从业者的您我深知矿难的震撼力。实不相瞒,1998年参加工作不久,我就差一点成为矿难的牺牲品——幸亏我当时反应机敏,才幸免于难,而我的一位同事长我一岁就在我的身边永远的倒下了——这将是我终生最惨痛的记忆。矿工的生活是那些从来没有从事过这份职业的人们所无法想象和感受的。我想我们作为这个行业中的人有责任也有义务通过我们的文字把她真实的面貌展示出来。宝珠兄很好的走出了第一步,我会紧跟着走上来的!——不过,兄长的这篇小小说我将来写回忆录时一定要用上的,谁说俺吴保成没有绝招——有!那就是哭!!!:lol :lol :lol

晓立 发表于 2008-4-8 19:49

以上评得好啊!

晓立 发表于 2008-4-8 19:49

接着整,好的鼓励啊!:victory:

文敏 发表于 2008-4-12 19:50

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哭,让本该值得同情的家属反而因同情而放弃本该得到的利益.实在是自私,着实的可恨啊.老人最后的一笑是假笑,是悲愤的笑,也是对吴一穿的假哭最大的讽刺.吴一穿最后的一哭是真哭,是悔恨的哭,他的眼泪痛撤了心菲.也唤醒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良知.可惜的是却唤不醒那位因他的哭而戴着笑的面具而离去的老人啊.

晓立 发表于 2008-4-12 22:00

文敏评得好!: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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