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兄弟(一)
弟弟要见你。听来人说过这话,他没有一点反应,就象他没有听见一样。来人又说,你弟弟他快要不行了。他吐口脓痰,恶声恶气地说,我没有这个弟弟。说罢,只管端起碗,哧溜哧溜喝玉米糊儿。来人忍着性儿,继续劝,都要死的人了,你不能不把他当仇人?
他把碗撂倒水池里,对来人说,你没有别的事儿吧?我要往地里干活了。
你--,来人一急,摔了门出去。
来到菜地,空落落地只有他自己。他把扛的铁锨横放在地头的垄沟上,一屁股坐下,坐的猛,锨把儿沉了两沉。他从前从不这样坐,恐怕坐断了锨把儿。今天,他啥也不管了,心里还骂,日怪,咋就不断哩?
前些天,他隐隐约约听说弟弟病的不轻,心里竟有了一种甜丝丝的快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觉得压在心里的石头要被搬走了。
(二)
他弟兄四个,他是大哥,快要不行的这个弟弟排行老二。两人间隔三岁。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怨恨老二,就像他以前从不坐横在垄沟上的锨把儿一样。老二脑瓜活道,常干些淘气事儿,惹得爹吹胡子瞪眼睛,每次,他都站出来揽下,没少挨爹的呵斥,有时候是一顿痛揍。有次爹下手重了,把他的屁股揍的肿老高,不能躺,只好爬在床上哼唧。老二过来,说哥,我一辈儿记着你的好。
十年后的一个冬天,他二十三岁。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冬天比往年都冷,树木叶子早早凋落光光,哈口粗气胡茬上要结层凉嗖嗖的冰。不过,他心里暖和着呢。
二姨领来一个姑娘,是给他说媒的。他只瞟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愿意了。家里穷,婚事一直耽搁着,村里和他一般大的年轻人,有人当爹都几年了。没有想到,二姨还能领来这么标志水灵的姑娘。老人常说迟饭是好饭,果然不假。他乐呵呵地傻笑,对二姨一口一个愿意愿意。
(三)
那天晚上,他从梦里笑醒了几回。他激动、喜悦、亢奋,巴不得二姨快来把事儿敲定。
二姨真来了,却给他带来了晴天霹雳。姑娘相中了老二。
这让爹娘很为难。家境是这个样子,如果给办了婚事,老大再想成家,就不太容易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掐掐哪个都疼在心里呀。二姨说,问问老二啥意思,要愿意,成一个算一个,总不成让孩儿们都打光棍儿。
他想起了老二对他说过的话,他满心希望老二不要答应。那样的话,他发誓给老二找房更好看的媳妇儿。
然而,老二竟然屁颠屁颠地应承了下来。
看着喜上眉梢欢蹦乱跳的老二,他仿佛掉进了冰窟,浑身只打冷战。他躺在床上三天三夜,粒米未进。他想当面问问老二,你咋就不为你哥想想呢?老二直到结婚,也没有照面。
(四)
他结婚时,老二已经结婚七年了。
老二有了两个儿子,他一口气养了仨妮儿。正赶上家族写家谱,写男不写女。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空空的,他几下把家谱撕了个稀巴烂。
从此,他喝酒成瘾,逢酒必醉,醉了就哭,哭罢就把老婆打的嗷嗷直叫唤。老婆腿瘸,跑不了,也因为自己不争气生了仨妮儿,她认打,爬在地上哭嚎,一动不动。妮儿们吓得蜷成一团,不敢出声。
老二和人合伙办起了铸造厂。
老二的大儿子考上了中专。
老二的二儿子考上了大学。
他抽自己的嘴巴,他哭,他喝酒,本来,这一切应该属于自己!现在,自己成了绝户头,仨妮儿考试的分数加一起才一百多分。
分家时,他故意当着见证人舅舅的面,把扁担锯成四截儿,把水缸打碎论斤过秤。舅舅看不过,说他几句,他破口大骂,喊你舅你是个舅,不喊你舅你是屌毛。
爹死了之后,灵堂设在他家。他不让老二进来拜祭,掂着铁锨在门口拦着。殡葬那天,老二预先在十字口边哭边等,他知道了,绕道过去。老二赶到坟地,爹已经下葬。他瞧也不瞧哭晕在坟头的老二,扬长而去。
(五)
有人叫他。是老二的大儿子,他的大侄儿。
侄儿泪流满面,说,爸只剩一口气在了,他闭不上眼睛啊。
他硬着心肠,摆摆手。别跟我说这些,我不听。
侄儿扑通跪下。求你了大伯,都说死了死了一了百了,爸他就要死了呀。
他站起身,侧身躲一边。他死了倒好,我没死怎么了?
侄儿跪着往前挪挪,对着他磕头。大伯,求你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好,叫你妈自己来叫我。
她过门后,直到现在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半路偶尔相遇,也是低头匆匆过去。他发誓要找个比她好的,起码也得是黄花大闺女。他拒绝了几个寡妇,最后还是找了个瘸子,就是下一辈,也让他气短。他不忿,觉得屈辱一直绕在他身边。多少次,他想拦住她问一声,为什么要和老二结婚?
他掂起铁锨,发疯一般在菜地里铲着。老二,如果你埋在祖坟,我就埋在这儿!要死了想起见我,当初你干啥了?你害了我一辈儿,不,是几辈儿啊。 欣赏!:handshake :handshake 这点心结也打不开,惨哟:Q 写得很残酷,这种积怨何时能了呢? 总的可以。
就是给人以压抑感了。 哇,恩怨情仇: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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