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柞水文艺》（短篇小说）李沫
三姐李沫
母亲生我那年四十三岁，我上面已经有了三个姐姐，大姐和二姐已先后远嫁外地，三姐初中刚毕业。
按说母亲到了这样的年龄，就不应该再生育了，据说求子心切的父亲，为了能够生儿子续香火，还是冒险让母亲再次怀孕，于是就有了我。
三姐的乳名叫香草。听母亲说，因为那时家里拮据，她怀三姐的时候，一直没有停止劳作，直到发现临盆，来不及回家，就把三姐生在了草滩上，随后取名香草。
三姐不光人长得漂亮，而且天资聪颖，可惜的是，她刚刚读完初中，就因父母的身体不好，没有再读高中。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三姐被铁矿上招做工人。村里22名报考的青年中，只有三姐和两个民办教师被录取。村里人总是人前人后夸三姐，母亲却说：“她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还不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话虽这么说，母亲的脸上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三姐第一个月发工资，除了给父亲买了一瓶酒之外，再就是给我买了一个当时最时髦的书包，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同学们都羡慕我有个拿工资的姐姐。不久，三姐又被矿党委的宣传部看中，走进了矿机关的办公大楼。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先后去世，我和三姐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我上初中一年级的冬天，人们还来不及准备，鹅毛大雪就毫无征兆地袭来。早晨上学的时候，三姐嘱咐我多穿一件衣服，我嫌她唠叨，赌气出门。下了间操刚进教室，班主任徐老师让一个同学喊我，说我姐姐找我。出了教室远远地看见三姐怀里抱着东西，站在校门外的雪地里，满身满头的雪花，我问：“三姐你到学校干什么呀？”“早晨叫你多穿件衣服你不听，这天多冷啊！感冒了怎么办？”三姐边说边从包里往外拿一件红色毛衣。三姐见我不要：“这么冷的天，冻病了怎么办？”我实在不愿听她唠叨：“我不穿红色的毛衣，要穿你穿！”我扭头跑回了教室。
中午，班主任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批评我，她说三姐给我送毛衣，因为我不要，她站在校门外哭了好久，要不是她劝回了三姐，不知三姐还要在那儿哭多久。后来我问三姐，为什么那么冷的天，站在那儿不走？三姐说：“你的同学都有父母疼，你只有三姐，三姐不疼你，谁疼你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三姐怎么向地下的父母交代！”
听了三姐的话，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么长久的岁月里，三姐一直像母亲一样呵护着我。这以后我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绝不能辜负三姐的一片苦心。
一天晚上，三姐兴致勃勃地对我说：“小弟，我想参加成人高考，咱俩来个学习比赛怎么样？看谁考得好？”我知道三姐的用心，她是为了鼓励我一定考取重点高中才这么做。她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家还要忙家务，吃过了晚饭，一切收拾停当她才能安下心来看书学习，常常是我一觉醒来，看见三姐还在台灯下聚精会神地看书，清晨又早早地为我做好可口的饭菜，等我起床吃饭。
很快，发榜的日子到了。意外的是，三姐落榜，我如愿以偿！那天晚上三姐笑着说：“还是小弟聪明，三姐自愧不如，三姐请客！”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安慰三姐说：“三姐，你并不笨，只是你的基础太差了，等我放假的时候，我给你补习，明年你一定会考取自己向往的大学！”三姐只是甜甜地看着我笑。
遗憾的是，后来不论我怎么给三姐补习，三姐却依然未能实现她的大学梦。我认定三姐不是上大学的料。
我上大二的这年春天，一个周末下午，我突然收到三姐用大号信封寄来的一封信，急切地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三姐的信，还有一张刊有三姐作品的报纸，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拿着那张报纸告诉我所有的同学，我的三姐成了作家！不久，我就能一字不差的背诵三姐的那篇散文。
三姐随着那篇散文的问世，作品一发而不可收，他很快被县委宣传部调用。从此，三姐由工人转为真正国家干部，同时也招徕了许多倾慕她的男孩子，三姐一时间成为小小县城的新闻人物。三姐依然保持着矜持，从不张扬。我曾劝三姐，希望她趁此机会选一位中意的人做我的姐夫。可她说：“傻弟弟，三姐结婚走了，你毕业之后哪儿是你的家呀？三姐不忙，等你毕业后三姐再走也不晚。”
我毕业前夕，三姐为我联系好了令人羡慕的工作单位，她自己也有了心上人。遗憾的是，漂亮聪慧的三姐，看上的却是个其貌不扬的人。我参加工作半年后，三姐跟项哥登记结婚。三姐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家里家外地忙得不亦乐乎，我在整理三姐的书籍时，意外在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里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里面夹着一张南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原来，当年三姐并没有落榜，她为了我，居然悄悄封存了《录取通知书》！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三姐甜甜地笑着说：“今天可是三姐的好日子，不许哭！三姐没有去上学，不是因为你，是姐怕出远门儿。”我知道，三姐毫不在意的样子，是做给我看的，她的内心深处一定流了好多的眼泪。
三姐结婚后时常回来看我，为我整理房间，洗衣服，给我做可口的饭菜。她常告诉我说：“你能有今天的工作不容易，一定要好好干；不要乱花钱，今后还要成家立业呢！”她用又细又长又软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
三姐结婚的第二年初秋，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同学打来的电话，说三姐住进了她所工作的医院，让我马上过去。我不知三姐出了什么事，匆匆赶往医院。三姐意外小产。看见三姐一脸的苍白，我紧紧握住三姐的手说：“三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过同学了，她说你的情况是人为的，是不是我姐夫干的？如果是他，我就要他的命！”我的眼泪止不住涌出来。 “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保住孩子，不怪他。”三姐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这期间，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件令我痛心事情：三姐嫁给姐夫完全是为了我的工作！姐夫总是和三姐吵架，吃亏的又总是三姐。姐夫在家里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是个油瓶子倒了都不肯扶一把的主，家里的大事小事一概由三姐搭理，他常常在外面鬼混，喝得酩酊大醉很晚才回家，回家后无缘无故就打三姐，然后反复折磨她，不让她睡觉，可三姐在我面前，却总是装成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这之前，我始终认为三姐生活得很幸福，她那么清纯善良，人长得又漂亮，姐夫对她一定会很好。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三姐身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她生第二个孩子满月后不久，我去看三姐，当我用三姐给我的钥匙打开房门后，意外发现三姐躺在床上望着不谙世事的孩子流泪。三姐见我进来，急忙擦脸上的泪水。三姐在我的追问下，见实在瞒不过，才把真相告诉我。
三姐请同事喝孩子的满月酒这天，因为一个男同事，跟三姐坐在一起交流写作技巧，姐夫勃然大怒，对三姐大打出手，当众把桌子掀翻在地。客人走后，他不管三姐的死活，又对三姐强行发泄兽欲。听了三姐的诉说，我的肺都要气炸了！我含泪跑进厨房抄起菜刀就走：“姓项的！你他妈简直不是人！我要剁了你！”
三姐见状，不顾一切地跳下床，拼命抓住我：“我的小祖宗！你要干什么！你三姐不是好好的吗？你被判了死刑，三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算了！”三姐无助地放声大哭，我只好用力把菜刀摔在地板上：“难道就这么算了嘛！”“你听三姐的，三姐没事儿！你要是不听三姐的话，那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的三姐了。”三姐满脸都是泪水，颤着声音，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我只好向她妥协。
我点上一支烟对三姐说：“这次暂且饶了他，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宁肯不被判死刑，也要废了他，否则三姐就和那姓项的离婚！”
三姐在孩子10岁这年，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决定和姐夫离婚。我问是谁提出离婚的？孩子怎么办？三姐说是自己提出来的，再耗下去也没有意思了。三姐为孩子着想，放弃了全部的家产，很快办理了离婚手续，一无所有地走出了她苦心经营了十二年的家。这天晚上，我背着三姐把那个姓项的打倒在地，公安局以故意伤害罪将我逮捕，我为此丢掉了工作。
我本以为三姐走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庭，从此她的生活里会充满了阳光，其实，三姐的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而平静。三姐时常因为探望孩子或给孩子买东西与前夫发生冲突，三姐每次从项家回来都会哭得昏天黑地。
因为给我找工作，三姐毁掉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最终我又把它给丢了。我进去一年多，出来后，总觉得有愧于三姐。我决心去深圳发展，挣了钱补偿三姐。在深圳的时光里，爱人常向我通报三姐的情况。她说三姐虽然过起了单身生活，但她的情绪却始终不好，看上去比林黛玉还林黛玉，这样下去，恐怕会毁了三姐的后半生。我就踌躇满志地对爱人说：“快了，等我攒够了钱，买了房子，办了深圳户口，就把家搬过来，让三姐也一起过来，离开那块伤心之地！我会给她幸福。”“三姐的‘内伤’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爱人的意思我明白，她是想让我劝三姐再成个家。她深知我和三姐的感情，所以给我出主意。
一个月后，爱人突然打电话告诉我说，她帮三姐介绍了一位男士，他爱人过世好几年了，身边有个五六岁的乖巧女孩儿，他比三姐大五岁，也是企业搞政工的，人长得还挺端正，很有涵养，对人很热情，条件还不错，想让我回去帮着拿个主意。听了这个消息，我兴奋得一夜无眠，这几年三姐实在太冷清了，这样下去，真的会毁了她。许多年来三姐和我相依为命的那些经年往事又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三姐与那位蔺先生通过三个月的交往，认为他还可以，感觉那小女孩也挺可爱，三姐的忧郁总算淡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我见三姐满心欢喜的样子，就说：“三姐，主意最后还得你自己拿，你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你觉得那个孩子能够接纳你吗？”
三姐略有所思地说：“我就是了解了这些，才有了和他一起生活的想法。他原来的妻子是个中学教师，夫妻俩婚后没有生育，孩子是从医院里抱养的，当时刚刚生下三天，想不到孩子三岁的时候，妻子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他们。他一个人能把孩子带这么大，又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这就足够了，只要我对孩子好，我想她早晚会接受我的。”
我想了想：“如果你想嫁给他，一定要想清楚，婚后你的户口怎么办？工作问题怎么办？”不等三姐开口，爱人在一旁抢先说：“只要三姐满意，离开那块伤心之地，我看其他的都不重要，工作可以慢慢调动嘛！户口我可以找关系办。”三姐听了我爱人的话，只是笑，一言不发。
我们选定了国庆节的日子，为三姐办了婚事。晚上，爱人悄悄对我说：“三姐的心情多好哦，人也显得年轻了，穿上婚纱简直就像个二十八岁的大姑娘！说话的声音又细又甜，你看把姐夫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三姐再婚一年后，在我爱人的努力下，总算把户口迁到了市内，只是工作由原来的县政府机关，变成了企业，我心里着实为三姐可惜。好在企业领导安排她依然做政工工作。关系人说，从县里迁到市内已经很不容易了，凡事都得慢慢来，一有机会还可以从企业再调到政府机关。
无论怎么说，我认为虽然这是三姐人生的又一次大转折，但她那么多年的努力却付诸东流。苍天对我的三姐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满以为三姐远离了那块让她伤心的土地，从此会开心地生活了，其实不然，骨肉亲情的牵系，依然把三姐折磨得痛苦不堪。
前夫对三姐恨之入骨，他在探望孩子上，一次又一次地发难和羞辱三姐，让三姐的心不停地流血。三姐说儿子的继母是个少有的善良女子，她对儿子很好，却得不到儿子的认可，儿子总是恶作剧，伤了继母的心，挨了爸爸的打。她曾多次向三姐哭诉过，三姐答应帮忙劝儿子。可是让三姐始料不及的是，上高中的儿子因为一件小事，与爸爸赌气自杀身亡。三姐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晕倒在地。三姐失去了“心头肉”，心里少了一份牵挂，却多了一份痛苦。三姐病倒了好长一段时间，常常一个人默默地暗自流泪。
三姐自己的亲生儿子夭折了，聪明伶俐的养女成为她唯一的希望，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女儿。三姐所在的企业一天不如一天。我爱人为此事多次找关系帮助给三姐调动工作，却未能成功。我们再聚会的时候，听姐夫说，三姐已经不在宣传部了，她被调到了工会，做计划生育工作。我们愤愤不平，三姐却说：“你们不必为我操心，我也该让位了。我觉得到工会更不错，整天的跟工人师傅打交道，不见得是坏事，年龄大了，占着位置干什么。”三姐一边说，一边看着姐夫笑。
时隔不久，听说外甥女在上间操时突然晕倒，被老师和同学送回家。我们急忙跑过去，经过几次会诊，最后被诊断为“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一纸诊断书，打碎了这个重组家庭的美梦！三姐和姐夫花尽了所有的积蓄、卖掉了房子，加上我们清囊的赞助也未能保住外甥女的命，她带着幸福和遗憾永远离开了爱她的父母和亲人。
三姐和姐夫的天塌了！三姐成人不备，服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幸亏姐夫发现得及时。我们赶到的时候，三姐已经脱离了危险。
三姐看见我和爱人，忍不住号啕大哭，她扑在我的肩头，一只手无力地拍打着我说：“小弟，你说，三姐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用！两个孩子一个都保不住！把你们的钱也给花光了，小云是你姐夫一生的希望啊……”三姐哭的喘不过气来。我流着泪说：“三姐，你已经尽力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三姐一直在瞒着我们，其实，她到工会没有多久就下了岗，姐夫因为痛失爱女，萎靡不振，工作出错，给单位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也被贬下岗。姐夫退掉了租住的房子，随三姐一同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农村老家。
上个星期天，我怀着一腔喜悦，和爱人去看三姐和姐夫，三姐说：“你们不用为我担心，你姐夫养鸡养得挺好的，一回到我熟悉的农村，要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的发稿率也还可以，维持我们俩的生活还真不成问题，在这里我们吃的全是绿色食品，呼吸的是新鲜空气，心情好多了。”
我告诉三姐说：“三姐，我们今天来看望你和姐夫，还有一件大事告诉你们，好日子已经离我们不远了！我在深圳那边已经办好了户口，房子就下来了，一拿到房产证，咱们就一起搬家，到时候你和姐夫先选房间！”
三姐听了我的话，眼泪夺眶而出，她拼命地摇头说：“小弟，三姐没有白疼你，谢谢你和弟妹！三姐不想离开这里。”
我不想和三姐争辩。天大地大比不上三姐的恩情大，我暗暗发誓，我一定把三姐和姐夫接到深圳一起过幸福甜蜜的生活。
作者：李沫 邮编：11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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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箱：[email]shaw80@163.com[/email] 已拜读，感觉这种写法有些太散，散文的味道太浓了。感谢你的支持！ 谢谢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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