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殇
如梦令王绂立于窗前,桌上的宣纸如外面的大雪一样徐徐展开。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了。王绂在等待,等待大雪初霁,一轮红日涌现。那时呈现在宣纸上的,该是怎样一幅图画呵。
在时下,王绂是颇为有名的画家,象所有的名画家一样,王绂在拥有出色画技的同时,也拥有知名画家的乖戾的脾气和举止——也就是名士风范吧。王绂的画从不轻易与人,(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世间流传得极少,因此也就更显其珍贵了。新上任的知县大人曾几次托人前来索画,其中包括王绂在衙门当差的妻弟,王绂淡然道,本人才疏学浅,各位还是请便吧。等来人怏 怏而去,王夫人总是一番嗔怪。
作画前王绂先要酝酿良久,有时背手颔首,口中喃喃作声;有时力运手腕,却又嘎然而止;有时浩然长叹,掷笔于地……
大雪仍在下个不停,簌簌落地的声音盖过了人间的一切声响。烦闷如同冰冷的雪花塞满了王绂的心胸。王绂觉得自己也要消融到这阴郁的冬日了。此时,王绂多盼望一缕阳光呵,那象剑一样的阳光将会掘地三尺,让他呼吸到明媚和高远。
雪积得有一尺那么厚了,远处雪地上有孩童翻滚着,因为离得远,也听不到笑闹声,仿佛是一幕哑剧。突然,王绂听到了一声笛子的呜咽,就象一朵小小的火苗,腾起在王绂的胸中。王绂听出来了,那是一曲《折杨柳》,王绂感到一阵轻灵,他在瞬间攫住了灵感之羽。王绂提起笔,在宣纸上,运笔如风。他的身边是纷飞的大雪,他的耳边是穿透大雪的笛声。
王绂的笔落在了地上,王绂歪在了椅子上,他大汗淋漓,而原本洁白的宣纸上,跃上了旭日、寒雀、烟树、瘦河……
王绂休息片刻,等墨色稍敛,便携画前往笛声的所在。王绂要把这幅画送给那位吹奏者,是他,激起了自己的灵感,这幅画本来就是吹奏者的杰作,而自己不过是代笔而已。王绂想象着那人,是何等模样?是落拓不羁的文人,还是游戏人生的高士?或者干脆是个流浪者?
在一个破旧的亭子里,王绂终于见到了吹奏者,不觉一阵失望:一个白胖的中年人,布衣短褐,看样子是个不太寒的寒士。王绂迟疑了片刻,双手举画道:“与君有缘,赠画与君。”王绂看到那人眼中一阵惊喜,不由得心中一沉,王绂倒希望他漠然、寂然、泰然,才符合他心中的知音标准。没等那人开口,王绂已飘然而去。
第二天,天果真晴了,王绂在闲坐中,忽听小童来报:知县大人来访。王绂正要吩咐小童闭门谢客,客人已踏进门槛,正是昨日吹奏者。只不过峨冠博带,一身锦缎的官服在冰天雪地中闪着刺目的彩光。他一进门就高声道:“王兄,昨日承蒙赐画,今天特来致谢!”
王绂的血瞬时全涌到了脸上,他冷然道:“大人好计谋!”
知县得意地说:“不如此这般,怎得王兄大作!”
王绂纵声笑道:“昨日之画,多是臆测,今日大雪初霁,寒雀想是饿极,不应高飞,而应下地觅食才是。大人不如拿画来,待我添上几只才好。”
不大会儿,早有家丁将已裱装好的《雪霁图》拿来,王绂接过画,长叹了一声,移近火烛,顷刻之间,纸灰宛若黑色的蝴蝶翩飞,有几只飘落屋外,旋即附着在雪地上。
……
王绂在空旷的雪地上,举目四望:天地如一张巨画缓缓展开,王绂在心里问自己:“真正的好画,还用得着画嘛?”
自此,王绂终生不再画一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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