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境 界 [雷高飞]
发表于 2007-1-24 12:02 只看该作者原创文章
雷高飞《境界》，发篇来凑热闹
境 界
雷高飞
那一年，涌到我家的有许多人。
戴了金边眼镜的坐在大门口，褪撇开八字挺着，拎了皮包的用纸擦了凳子和桌子，摊开本本似有若无的记录着，其他的问出很多似曾相识的问题，太阳让地下的皮鞋发出耀眼的光芒，路埂边伸出许多双眼睛在发亮，土壁被踩得塌了一块，灰尘的味道顿时扬了起来，七月的阳光突然很眩，把我抓进一场梦中。
被回答问题的是我的父母，主要是父亲，母亲刚开口便罗嗦了，被父亲瞪了一眼回了屋子，张罗着女人们的事去了，耳朵朝向外面的动静不松开。
父亲一字一句应答着，门口的人边点头，父亲在每句话的后面总不忘诚恳地加一个“希望……”
最后，有人总结性地安慰着说，你老者别太紧张了啊，问题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这不，我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但万事都有个程序，我们会把你的情况汇报上去，一定动员一切有效力量，你的闺女儿绝不会失学的，她可是我们这县里第一个好好走出去的啊，这六年来，好的都跑到市里的中学了，我们这县难得出一个重点生，更别说文科，女生，你看，还跑到你家来了，这能不引起重视吗？
他们分头进屋观察了一番。
得到指示后，父亲用他的破三轮车载着我和村支书，颠簸在通往镇上和县城的路上，风卷着灰土迷住了眼睛，将我手中抱着的通知书和材料翻得哗哗响，毒辣的太阳炸光了身体的水分，又爆死了轮胎。父亲将我手中的东西接过去放在稳妥的地方，继续扭着车龙头。我和村支书顶着车子的屁股，茫然地前行着。
镇政府赶集天才开门，一连三个礼拜后我们终于进了大门，要员堆满了笑，说小女之事早有所闻，正打算重办的，上级的指示辜负不得。我们在他们的指导下，将申请书修改了许多遍，材料复印了一大堆，方才回去等回音。
县政府那边也按程序办了，一切进展顺利之际，却因发现户口超生了一个而全部夭折。
一个疲惫的黄昏，我从山上回来，看见村口停满了小轿车，许多人围着小车看。
我走上小院时，看见一堆忙乱的身影，有机器闪得飞快，跳起来捕捉了几个我背着背篓、扛着锄头、赤脚而行的镜头。
村支书挡在前面，立即介绍说这是某处某官某人来关心你了。
我一一作了谢，镜头把我推到了椅子上，有一双双热情的手捧着一叠雪花花的人民币缓缓递到我手上，致辞响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小山村梦境般地沸腾了起来。
又来了许多帮手，杀鸡宰鸭，满地的鞭炮纸屑在开小车的人兴尽而归后，方才冷却。母亲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住了那堆人民币，数了几遍说是整整的八百五。
过了一阵，那些事被我的记忆抛进了某个角落，它像梦一样地沉睡了。
村上有人来叫我接电话，陌生人叫我去车站见他，我严词拒绝。父母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不要乱出去，不要乱相信人，有种人眼红看不惯别人好，会对你下手……
“我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字，车站离这太远，我不去！”我冷冷地说。
“我忘了跟你说，我叫某某，刚从市里考上的北大，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可否来一趟？”
我一听到北大，奔过田野上了摩托车飞样赶去了。
县政府门口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我赤脚和那一双双热情之手的场面，播音员恰倒好处的声音把气愤渲染得很感人。满是人在大道上伸长脖子看。
一进车站我就看见他了，瘦瘦的，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老朋友似的，我走到他身边。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掏了东西递给我，“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只有一千五了，其他的打到学校的帐户上取不出来，你先拿着这点，它不够，再想点别的办法，你千万不可放弃。”
我一脸疑惑，“谁这么好心肠，帮我向你借的吗，我什么时间还？”
“先别提这个，我去县团委时听说了你的情况，就要了你的电话找你来了，我们都是穷苦人家过来的孩子，也许上大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事，你不要更我计较金钱，我在州里比较好争取，就分些给你，都是国家和政府在帮助着的咱们，别分彼此，再说，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计较了又有什么用。”
我的手颤抖起来，他像一个影子消失在乱轰轰的人群车流中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也忘了问怎么找他，遗憾地握着那把渗满了人情的纸币回了家。
村里喇叭正在播放着政府慰问贫困户的盛况，传在高空中遥远的响着。
“有人给我学费了！”我说。
坐在黑暗中抽烟筒的父亲没有听我说话。半晌，他从沉闷中抬起头，狠狠白了我一眼。
“痴人说瞎话，你去争取还没受够苦，哪有白捡的东西。”母亲拖出无力的声音，似乎要摇破我的梦话。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堆纸币，他们先不看，后来又看清了。
“谁给的？”
“没记住名字。”
“你不认识？”
“不认识。”
“跟你谈了什么条件？”
“没有。”
“放屁，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这些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
那堆钱安安全全、真真实实地在母亲的枕头里放了好多天，他们终于心平气和地听我说了事情的经过。
父亲将头低在水烟烟雾里，沉默了许久，蓦地抬起来，悟禅般地道了一句：“境界，境界，大概是人家境界高啊！”
父亲的话幽幽的响在屋子里，有点荡气回肠。
[ 本帖最后由 雷高飞 于 2007-1-30 15:01 编辑 ] 这文在我看来有作者的影子。:handshake :call: 准确地说，就是。:lol 雷家这位谁的文章一向如此，耐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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