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的微笑
耶稣的微笑圣洁的基督教堂里,一场并不宏大但精致的婚礼正在举行,前排亲属们晕溢的红光映照到大殿深老的耶稣壁画上,似乎连救世主也放下灾难,露出慈祥的眼光。此刻,一身旧袍的老牧师,正透过镜片庄严地宣读婚礼誓词,声调缓慢而厚重,徒添了一种责任感,但又的确不失浪漫的拙朴。然而,似乎唯一与这场景不相符的,倒是那对众目睽睽之下的新人。男主角瑞克显得异常燥乱,身为军人的他可以持久地站军姿,但却不能容忍牧师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极度的难耐加上密封的领结,导致粗胀的血管不畅,将脸色烧成火红。他斜眼掠到安迪的脸旁,突然忍不住抽动地笑起来,原来他的新娘早已被催眠入梦中,只保持着站立的身姿僵直在原处。这个发现立马令瑞克舒畅不少,他开始想象牧师只要稍微一抬眼看到他们就能气爆的表情,于是更加兴奋起来。可牧师不会抬眼的,瑞克将目光投向那对厚重的镜片,叹息一声。手中的婚戒已被汗水浸透了,瑞克不怀疑自己过重的手劲会将指环捏变形,只能整个将其埋入拳中,或许。。。。。。
“瑞克,把视线从结婚照上移开,停止你那怪笑,不然别想让早餐填饱你的肚子!”安迪一边摆放着杯盘,一边用这种早已习惯的方式唤丈夫吃饭。虽然是习惯了,可她有时还是很不理解,到底是怎样一种力量,使这个被三十年岁月摧变颇多的,如今正蹒跚踱近的老头子,始终不变地被追忆向往吸引着。有时闲下来她也会端详照片中的自己,迷惘的表情,以及身旁那得意的微笑。她无数次地追问自己,却总会被那个微笑拖进时光的轴轮,一遍遍重温那个因他而变得奇异的婚礼。
“请双方互换戒指。”安迪的心开始抖动起来,紧张不安地等待自己将被一指银环锁住幸福,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沉默,不动。沉默,不动。
积蓄的热潮瞬间冷固下来,安迪灰白的眼神,伴带着牧师的不满一齐投向瑞克。此刻的瑞克倒是少有的镇步自定,他能感觉到安迪的浮波即将爆发,却只是正对着耶稣坦释,“安迪,你不打算给我戴上戒指吗?”
诧异,停滞,全场的哗然。
安迪撩起手指,刚想质问他的怠慢,却被指间套牢的银白闪了眼,刺目的光芒将幸福不断地射入眼中,使她根本掀不起眼皮。“你是什么时候。。。。。。”
“我的上帝,你真是个难训的孩子,愿仁慈的上帝能够原谅你这不守程序的行为。”安迪隐隐地担心牧师的祈祷,她看到牧师脸上凝固而不安的表情。
“安迪,安迪,出什么事了?”厨房里传来巨碎的响声,老瑞克扔掉锄头,以最快的速度穿过院子,踏进房门。满地的碗碎片间是昏厥的安迪,水管还开着,显然是在洗碗。瑞克铺下身去扶起安迪,一遍遍呼唤,无用,于是抓起电话。
看来还是老了,瑞克独自回家收拾些衣物用品,他得陪她在医院呆上一阵子。三个在外地的孩子接到消息后汇回来三笔巨款,但一个也没现身。不过,瑞克本也没打算让他们回来,他始终还是习惯同安迪的二人世界,不想被打扰,尽管现在有点怨恨安迪过早地投降于命运。
医院里充斥着恶心的药味,白色恐怖让瑞克忆起了年轻时陷入敌方营地的场景。这里也是战场吗?瑞克感觉到一束束白光从自己周围来回穿行,他分不清他们是天使还是幽灵,冰冷的银器碰撞出清脆而刺耳的响声,是武器临发时那种特有的锋利。我得振作起来,瑞克定了定神,我得打赢这最后一场战争。病床上安迪仍旧昏睡着,医生将一项项治疗,用药方案给瑞克讲解,瑞克签字时锋棱的眼神让医生不由得毛起冷汗,是震慑,还是没有把握?
瑞克环顾一周,所有在教堂里的人都静心聆听着牧师口中的福音,当然,除了他,还有他的新娘。瑞克艰难地将戒指从右手转移到左手,尽最大限度地没有触动到安迪任何一根神经,她的样子还真是可爱,瑞克打量着身旁的猫头鹰,尽显安详的笨拙。他轻轻挑起她的中指,准确无误地套住他的承诺。我的妻子,请让我们相伴一生。这是属于一个人的庄严时刻,没有世俗的喧嚣,只有耶稣的微笑。等会安迪问我时,我可以回答,自从第一天认识你,我就从心里给你戴上它了。这着实是个浪漫的答案,瑞克可以想象到自己的出其不意会给安迪带来多少惊喜,于是带着期盼,终于稳定下来,尝试着接受牧师口中的音符。
“对不起,先生,您太太的病。。。。。。我们已经尽力了。。。。。。请你一定要冷静。。。。。。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办法。。。。。。”死神派幽灵宣布了这场战争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瑞克并没有所谓的震惊,哀号,他平静地拽拽安迪身上的被角,塞得更紧些,又用床头的热水灌满水袋,拧紧,放入安迪怀中。然后是长久的静默。医生和护士叹息着退出去,特护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瑞克此时真想和安迪说说话,哪怕听她的唠叨也好。他想埋怨自己的无能,或许他不该同意那些庸医所谓的“介入法”治疗;或许当他们将安迪15%的血液抽出,混入药物又灌回体内,并看到那瞬间发紫的脸色时,他就应该起诉他们;或许他的确是老了,连打仗的资格都没有;又或许,是那牧师的诅咒。
“噢,亲爱的,请不要在我们的新婚晚宴上,始终带着你那迷茫的表情。”瑞克放下敬酒的杯子,小声对新娘说。新娘丝毫没有要领会的意思,依旧不时挤一下眉角,“你说,你给我戴戒指时没有见证,怎么严肃?”“有啊,有耶稣微笑的祝福。”瑞克几乎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开始讨厌老牧师,讨厌那对古老而死板的镜片。我是耶稣的朋友,不是他的臣民,瑞克饮下一杯酒,同安迪转向别处受礼。可能安迪还不太明白,瑞克想,自己是多么不屈于命运的人啊!
又是一个清晨,秋风将夏日的棱角打磨地差不多了,就向落叶袭去。瑞克在家里的床上醒来,洗刷完毕来到厨房,先焖上昨晚准备好的鸡骨汤,随后自己做了几份三明治,就着牛奶添饱肚子。来到卧室,找出许久没有穿的西服,套在身上,扎好领带,又打开保险柜,拿出自己一直珍藏的“步特”小型袖珍手枪,别入腰间。镜子里出现一幅威武的画面,老瑞克的精神相当充沛。当他提着汤煲路过杂货店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两条毛巾塞入手提袋中。这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老瑞克迎着阳光向草木微笑,安详而宁和。
当他迈入病房时,所有的医生护士都震惊了。他们看到之前暴躁的瑞克如今温文尔雅,亲切随和地向自己点头微笑,打招呼。询问了安迪的病情后,瑞克得知她没有醒来的可能,有些失望地将鸡骨汤搁在一边,不过接着又恢复了精神,端盆出去打来温水,将新买的毛巾浸透,拧干,轻轻擦拭安迪的脸庞。在旁的医生有些动容,一位孤独的老者,一个将逝的伴侣,窗外朝阳射入的光芒鲜亮无比,与此刻温馨但残酷的气氛恰合,诠释着最后的不离不弃。
嘭。。。。。。嘭。。。。。。
两声闷响,心电图监测器发出警鸣,医生从瑞克身后扑到床前,雪白的毛巾在心脏处吮吸着鲜红。所有的人惊呆在原处,看着瑞克扔掉他的“步特”枪,从容地起身,向门外走去,似乎没有人意识到阻拦,就像未反应过来发生一样。
警察局里,老局长亲自审问眼前的犯人,他昔日并肩的战友,他们婚礼的参加者,对他们的爱情从不置疑。旁边的小警卫们大气不敢喘一声,只滴溜着眼珠盯这两个老家伙,以及他们令常人无法捉摸的眼光。
“你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爱她!”
每个人都具有上天赋予的生之权利,不容置疑亦不容侵犯,人权宣言如是说。可我们对于命运有时又不能过分屈从,譬如折磨,痛苦,灾难。生命有时是累赘,当它被命运奴役时,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此时解脱又的确不失为方法,虽然能有如此之勇气的,仅仅是爱。 谢谢!
页: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