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笑泉：语言、人物、形式和意境——在“文学湘军五少将”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
感谢作协各位领导、老师的关心，给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难得的畅谈文学的机会。感谢各位专家、学者的莅临，很期待能得到你们的点拨。下面，我想就小说创作，谈谈自己的一些追求和想法。一、在小说语言上，我追求一种简洁而又丰富、表现力强、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富有汉语独特之美的语言风格。为了达到这一点，我一是向前人学习，二是从民间语言中汲取营养。前人的作品中，给我较大启示的是《水浒传》和《金瓶梅》。在这两部古典文学名著中，无论是叙述语言还是对话语言，都能做到洗练、生动、本色，充分显示了汉语独特的魅力。汉语能够单字成词，单词成句，跳跃性强，弹性大，没有英语那种严密的语法约束，跟文学最为合拍。身为汉语作家，就应该挖掘、体现汉语的这种独特性。鲁迅、沈从文、老舍、赵树理、周立波、阿城等前辈作家，在这方面都做出了很好的表率。这些作家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注重向民间语言学习。我觉得，书面语言需要不断吸收生动可感的民间方言词汇，才能够保持活力，而这一任务往往是由小说家来完成的。无论是《水浒传》《金瓶梅》还是《红楼梦》，都昭示了这一点。但这种方言运用有个提纯的过程。我给自己制定了两个原则：一是该词必须富有表现力，如果还要加以注释读者才明白，则坚决不用；二是该词汇必须比普通话中的近似词汇更有表现力，如果表现力同等或逊色，则用普通话。以我个人的经验，如果能遵循这两点，就能够使那些活色生香的方言词汇真正融入小说的语言之流中，给文学语言注入新鲜的血液，而非仅仅止于猎奇似的装点作用，对其他地区的读者而言，也不会存在阅读障碍问题。
二、从人物中体现人性。有部分现代小说出现了这么一个趋势：淡化人物，凸显人性。对于此种趋势，我琢磨了很久。我想现代小说也是小说，小说要做什么，就是做小说最擅长做的事。小说最擅长的事是什么？当然是刻画人物。电影、电视、舞蹈都能刻画人物，但因为是动态艺术，不能像小说这样可以把一个特征无限放大、把一个瞬间无限延长，最大限度地体现人物的丰富性。绘画、摄影是静态艺术，也能刻画人物，但不像小说那样可以直接潜入人的内心，剖析其复杂多变的灵魂。也就是说，刻画人物是小说这一门类得以存在于世、不至于被其他艺术门类所兼并的基础。而在对人性的分析上，心理学家、思想家们做得并不比小说家差，甚至可以说，在对人性的条分缕析、通幽入微上，弗洛伊德们干得比卡夫卡们更出色。当然，这并不是说，小说就不重视人性，相反，对人性的挖掘，是小说的重心所在，但这一挖掘，必须是通过人物的刻画来实现的，也就是说，从人物中体现人性。那些最成功的人物形象，也是最具人性的形象。毕竟，读者来看小说，是希望看到一些活生生的人在纸上行走、说话、哭泣和欢笑，并由此领悟人性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否则他不如直接去读心理学著作。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做到：强化人物，凸显人性，倒更符合小说的存在特质。现代小说大师中的海明威、马尔克斯、辛格、纳博科夫，无一不是善于刻画人物，他们笔下的渔夫桑提亚哥、乌苏拉大妈、傻瓜金佩尔、少女洛丽塔，都是世界文学长廊中的经典人物形象。而卡夫卡笔下的甲虫、鼹鼠，其实也是变形的人物刻画，描绘得扎实生动，才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人物刻画上，我追求海明威的那种冰山风格，通过对人物语言、动作的描绘，来暗示、折射人物内心的复杂活动，而不是直接介入人物的心理世界。中国古典小说中的白描手法，也是我乐于学习和运用的。祖宗传下的这么好的武器，丢弃了太可惜。我常想，要是海明威遇上《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一定会引为知音，请他去喝酒的。
三、强调小说的形式感。上世纪八十年代，马原、苏童、余华、格非等一批先锋派作家，费了很大力气，才恢复了中国小说的形式感。到了本世纪，由于受市场运作法则的影响，小说的形式感出现衰退，而开始向故事靠拢。小说或多或少有故事的元素在内，但故事并不等于就是小说。不可否认，当年的那批先锋派作家也有失误之处，有时候为形式而形式，导致作品出现不必要的迷离晦涩。但这些失误并不能成为从形式探索阵地撤退的理由，更不能因此把小说形式探索与小说的可读性对立起来。我觉得，小说形式的探索与小说的可读性并不矛盾，相反，恰当的形式只会让小说变得更好看，更耐读。像《百年孤独》、《在树上攀缘的男爵》、《礼拜五》、《铁皮鼓》，以及去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我的名字叫红》，无不印证了这一点。而有些形式探索让小说变得难以卒读，只能说明它钻了牛角尖，搞了些不必要的炫技示奇。如何避免这一点，我觉得要把握好这条原则：不要为形式而形式，更不要存炫耀之心，而是从小说的题材、所要表现的人物的性格、所要追求的整体效果着眼，建立起小说的形式。在这方面，鲁迅先生做了出色的示范。他的《呐喊》，每一篇都有不同的形式，而其形式的选择又恰到好处。“恰到好处”这四个字，就是我在小说形式探索上所奉行的准则。
四、注重营造小说意境。我阅读西方小说大师们的作品，有时会有种绝望的感觉。为什么这样说呢？我觉得，在人物刻画，环境描写，情节安排，宏大场面的铺叙上，很难说，有谁还能超越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福楼拜这些古典小说大师们。而在对人性的深度挖掘上，在小说形式的极尽变化之能事上，卡夫卡、普鲁斯特、福克纳、马尔克斯、卡尔维诺又树立起了让人叹为观止的高标。但是，东方的作家，尤其是中国作家，有一门绝活，为西方作家所不及，这就是小说意境的营造。中国是个诗的国度，对意境的敏悟，早已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渗入到我们的骨血中。把诗的意境带入小说，唐朝的传奇作家们已经做到了当时的世界第一。而到了《红楼梦》，更是登峰造极。现代作家中，鲁迅最早传承了这一脉优良传统。他的《在酒楼上》，把游子归家、旧友相逢的凄凉感人氛围营造到十足。废名更是有意识地把唐诗的意境带进小说。沈从文佩服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能够做到情景交融，而他的《边城》一出，其意境之高，还在《猎人笔记》之上。这说明中国作家天生就擅长此道。沈从文的弟子汪曾祺也是一个明证。他的作品，短短几千字中神韵氤氲，味道比川端康成的一个中篇还要足。阿城的《棋王》，何立伟的《白色鸟》、《小城无故事》之所以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是得益于意境的营造。有人问我，小说人物好，情节好，就够了，还要意境干什么？我说，你看过那种带花纹的美丽小石子没有，把它用水打湿，比干燥时好看数倍。意境就是那层水气，看上去若有若无，但没有它，小说也将逊色数倍。我觉得，中国当代小说家们要想让西方的同行折服，就要在意境营造上多下工夫。这是我们的强项，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做到登峰造极，让西方的小说家也来绝望一下。
以上就是我在小说创作方面的一些浅见。不当之处，请多多批评。谢谢大家。 在作家马笑泉的博客上读到这个，转过来，希望对朋友们有帮助。 感谢宋老师! :victory: :victory: :handshake :call: 学习了！:lol :victory: 读 [quote]原帖由 [i]庄稼人[/i] 于 2008-7-21 20:58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08887&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感谢宋老师! [/quote]你好 [quote]原帖由 [i]pangjunjian[/i] 于 2008-7-22 10:14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09563&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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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y: [quote]原帖由 [i]万俊华[/i] 于 2008-7-23 08:21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11036&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学习了！:lol :victory: [/quote]
多发贴。 [quote]原帖由 [i]一叶轻飘[/i] 于 2008-7-23 10:17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11245&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读 [/quote]:handshake 很好的发言。
收藏了。 [quote]原帖由 [i]连俊超[/i] 于 2008-7-27 13:08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17399&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很好的发言。
收藏了。 [/quote]老弟好。 值得学习:handshake [quote]原帖由 [i]雷高飞[/i] 于 2008-7-27 22:06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18086&ptid=132685][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值得学习:handshake [/quote]
如愿以偿当老师了，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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