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生
芸 生卢仁强
贵阳有条市西路，又宽又平，路旁高楼大厦，商铺琳琅。村里有条是稀路，晴天沙尘暴，雨天一身泥。我很佩服村里人，他们竟然会把自己与大城市联在了一起。住在是稀路中段的芸生，四十岁了还是光棍。
芸生很爱酒和叶子烟。他酒量很好，七八两酒不在话下。他喝酒很豪迈，常端着大碗一饮而进。他很有酒德，酒醉了，就自己回家，把自己关起来，在屋里翻江倒海，不知道他是吐还是哭。他的父母或是兄弟站在堂屋问：芸生，开门，怎么了。屋里就静下来，然后传出他的声音：没事，一下就好了。
芸生喜欢上叶子烟，是村里吴大狗说出来的。有一次，芸生到吴大狗家竹林里寻烟杆，让吴大狗逮着了。从此，吴大狗和村里人吹牛时，就会有意无意地说：芸生那娃年纪轻轻的，像我们这些老者一样，爱叶子烟了——！吴大狗一说，大家像是想起来了：芸生常从衣里摸出烟杆来，然后悠然地点燃一杆。
吸叶子烟害处多，一是把牙齿黑；二是烟气呛人；三是爱吐口水；四是爱咳嗽。芸生自是受叶子烟毒害，但是，他像是全然不知，爱不释手。正如纸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不听劝阻，内在之原因，可能只有他们自己方知晓。
村里人的生活一向很单调，大家聚在一起，就聊些家长里短混日子。芸生自是大家调侃中的一道菜，他们常说，芸生找不上媳妇，是他爱喝酒和吸叶子烟。事实上，背地里的时候，村里人会说：你们想，芸生家穷稀稀的，要房子没房子，要土地没土地，哪个姑娘会嫁他。只有疯子、呆子差不多。当然，也会有人这样说：唉，十穷十富不到老，哪个晓得那穷字总挂在自己老壳上啊！
芸生家很穷苦，这远近出了名。芸生家一直住茅草屋，他来到这世上，住了三十年茅屋。芸生没有上过学，不然，他就晓得，在安徒生的童话里，有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住的屋子和他家的很相似。芸生的父母聪明能干，可是，他们却弄不清自己为何那样穷。最难的时候是每年四五月间，这时青黄不接，芸生的父母亲就得走东家，窜西家，到处借谷子。当别人答应借他家谷子时，芸生的父母亲常对人家说：天啊天——我们不馋不懒，起早贪黑奔死奔活做活路，奔去奔来奔得粮食都不够吃……每一次，人家就会安慰他们：等娃娃们长大了，就好了。
芸生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芸生小时候，他穿的衣服总比兄妹新，因为，兄妹们穿的衣服，大抵是芸生穿过的。芸生虽然穿得比兄妹们新些，但是，他不仅要帮父母亲照顾兄妹，还得跟着大人们下地。因为营养不良，芸生很难长高。遇到和村里人吵架，别人就骂：你三年不长二寸半，敢跟老子倒二……那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脚，不是左右两括子（耳光），就是一脚把芸生踢飞。每次，芸不是脸红得像苹果，就是抱手抱脚的。起初挨别人打，芸生还会流眼泪，哇哇哭几声。但是后来，当他把自己被别人欺侮的事告诉父母亲后，父母亲不但没安慰他，反而如外人一样，一边骂：打短命你，谁叫你惹他啊，我们惹不起啊，你不晓得啊！一边就扬起手，打芸生几下。从此，别人打也好，骂也罢，芸生不还手，不流泪，不哇哇叫，更不会告诉父母亲。有时，肉体上的伤痕被父母亲发现了，芸生就说自己不小心弄的，芸生父母亲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呢？
芸生到取媳妇的年龄了，父母亲也急了。可是，村里村外的媒人们，谁都不愿意为芸生做媒。那些媒人说：她们不是不想给芸生做媒，只是怕挨女方家骂。靠不了媒人，只能靠自己了。可是，芸生长得矮，皮肤黑，那年月兴时逛马路，在月光如水的夜晚，村里的小伙子大姑娘就走出家门，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在村外的马路上走来走去，各自找心仪的人。芸生也常去逛马路，可是没有人喜欢他。
兄弟们一个个长大，芸生几兄弟出门了。他们都是去江苏，给个体户养鱼。几弟兄为人老实，没文化，卖劳力，找不了多少钱。虽是如此，几年过后，几弟兄还是凑了些钱，把房子翻修成了瓦房。这时，芸生已经三十岁了。年龄、家庭、外表都不好的芸生，找媳妇就越来越难了。后来，村里有些好心人，给芸生介绍过几个，但芸生没答应，因为那些人中，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前夫死了，带着孩子。
芸生又去了江苏，可是，打工一年比一年难。芸生打工不仅没挣到钱，还把仅剩的青春耗去了。后来，芸生说他怕打工，就呆在家里种田地。芸生在家，本来是又可以找媳妇了，然而，村里许多人说芸生为人不正派，他找到的钱，都拿去进茶馆玩女人了。
兄弟中，痴呆的小弟掉到河里淹死了。二弟和五弟先后结了婚，只剩他和四弟了。有一年，他和弟媳吵架，弟媳很婆辣，对他破口大骂，说他绝尾巴（没后人）、死了猪拉狗拖。他兄弟坐在一边，也不管不问的。他想动手，又觉得不妥。他只是说：骂吧，骂吧，外头人也这样骂，家头人也这样骂……
第二天，芸生家对门的余大娘起得早，她打开自家大门，就看到一个白白的东西挂在芸生家大门上。余大娘眼睛不好，走近一看，吓得她大叫：芸生爹，芸生娘，芸生吊死了。
芸生是身穿白衣自杀的，村里人说，芸生穿白衣是为父母戴孝。 希望投稿要标明详细联系地址、邮箱等方式，谢谢合作！
[font=宋体][size=11.5pt]天池禹桥[/size][/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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