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墙》--元曦文字电影 原稿
[size=3] 天墙望窗外，巧晚靛蓝。
雪暴风飆，墨泥积皑，埋草染树，鹅毛横射，魂哭寒啸，雰落灵卷。
你说过，喜欢我四字一组地说话。
今日的雪下得诡奇，自东向西平坠，仿佛苍穹转立侧站，自成天墙。人若迎行，便如一步步登天穷高般。
如果登天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记得师父的院子里就栽着一株白叶树，每逢金秋褪裳，凉飒稍吹，素皓茫茫飘游于空。你这个时候，会尖叫着冲到树下，在银华萎调中狂放喜笑，大呼我这个师兄跟你一起疯。那时你多少岁来着？望景怔然，我总是忡心，你为何为这枯衰之象而如此愉悦？与你相比，我的性子较为肃稳。
可，师父说，一个好的杀手是不应有“性子”的。
你向来打扮得与男孩子无异，布衫宽肥，黝带束腰，挽袖袒臂，瀑发随意拢扎，仅是垂鬓的两缕乌丝透出些许秀态。你练双手剑时，影跹人艳，身轻腰活，威连力准。我喜欢看你的仰云剑，后倾眺天，转圜螺旋，上步，接坐盘。你的持剑打旋子练得漂亮，但杀着不强，被你戒弃。盘腿反撩剑，你单足半蹲，定势扎牢，如同观音坐视。还有盖步穿挂剑，也只有你能舞出那份韵味。打拳时，你劲变意守，气运圆妙，纯任自然，步粘掌清。你身型轻巧些，是以习练闪挪、换跳时总是比我快易。虚步挑掌，腾跃，接弓步顶肘，转飞脚，横扫连抢背翻那段套路，我当年比你多花了三倍时间方能畅明过关，而你，新学当天便向师父演练了。
小时候，你因为提膝总是不够高，自己赌气单腿静立了一个时辰；霪雨涝了练功的院子，你怒战老天，浴霖挥拳，衣裤尽湿；跟我推手总是输，你半夜托盏偷看我床头的《拳经》《太极拳势图解》，险些引燃床铺；最后我让你一招，竟把你气哭了。
学了那么久的武功，你问我，为什么人总是要和人打呢？
因为人没有天敌，只好以自己为敌了。
彼时情涩，我从未向你道白，只是怀幸知足，做好你的师兄。我们在烛豆下换着阅读《武备要略选》《齐孙子》《六韬》《八阵总述》；把糖葫芦上最后一颗山楂切开均分，还齐骂怎么不串成双数的；在山上靠壮风托着身子，俯斜张口，看谁先摔倒；于床底偷养小仓鼠，在师父的质问前串好口供……
那段时光似莹梦般宝粲。我喜欢看着你，听着你，想着你，念着你，陪着你，珍惜每个我还是你师兄、你还是我师妹的日子。
后来，你嫁到了辽远的边外。自此望穿层山，绵忆遥遥。
再后来，你的夫君被我麾下的大军追袭，含恨惨死，惟一的儿子也被斩屠。
再再后来，你动用苦练的杀手素能，将我结果在双手剑下。
倏地想起，师父好像说过，在信与不信之间，便是生死。我选择了相信你。师父说这句的时候我在走神么？或许正在痴望佳人吧。
颈下鲜血染红大片，溅地势颓，温热柔痒，我微笑着对你说，这次你赢了。
窗外的烈雪还在肆虐织网，厚白堆山，皎花凛舞，豪冷覆世，无终若渊。
店里倒是暖暾晴和，曼乐悠飘。我振擞凄感，手捂咖啡杯，煦烘贴肤，目盼香雾旖旎旋出杯口，缱绻飞散，幻诗编歌。我爱欣赏都市的初夜，归人华灯，车辆列队若龙，在高架桥上流星般颗颗滑过，恬然逸哉。然而今晚，重雪封道，小街难容，概是难觅此景了。
咖啡店的老板有纯爱尔兰血统，白面黄须，灰蓝双睛注视多时。我已经等了你七十六分钟，你会因为暴雪而不践约么？或者，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韶影闪现，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因为，我们已然太久没见面了。
你身披巴黎的水绒大氅，围着香港的长格巾，依旧将瀑发随意拢扎，松适惬雅。我慨然展颜，帮你拨掉肩头的雪，请你并膝对坐。
整一分钟，我们只是对视而笑，未叙缺谈。你婉颜婵俏，皓齿慧眸，黛眉樱唇，盼着我，莞尔。我安坐椅中，思触万千，悟澜荡心，哂然。长久的命涛运劫后，感情已被冲刷得光润如玉，沉隽，但剩一片无语的寂笑。
有什么能说的？这么多年了。
少顷，你启静开言：“没想到，你也跑来国外了。用什么由子出来的？”
“还能有什么由子，”我自嗟道：“安全部伪装我出来的，另有任务，但是……我不想回去了。”
你颔首深叹：“是啊，作什么都比作御用的走狗好……不过，你是国家特训多年的全才，如此算是浪费了。”
“彼此，我只不过在步你后尘罢了。这几年怎么样？自从你出国就渺无音讯了。”
你姱容腆笑，眸露愁嘲：“不怎么样。我来到这，就被他们调查局跟踪了三年，黑户，没有合法身份，无论是凭着哪门本事都找不到工作。直到去年，他们终于确信我已经摆脱了国内特务的生涯，才公开找我谈话，送给我国籍。言辞百转，想让我从此叛国为他们效力，起码，透露些国内的情况。”
“你怎么说？”
“我好不容易当回自由人，怎么愿意重拾旧业呢？更不会出卖我的上半生。所以阿，我婉转谢绝了，从此在一个军官家擦地洗碗当保姆，也蛮闲乐。调查局监视我一段，最后就放弃了。”
“我们国家特训多年的全才去洗碗，你呀……”我摇头，复赞：“不过师妹，你做得好，干得对。我们只想出尘世外，但特殊时期，如果让他们得到情报，无异于偷刀献敌啊。”
你续吐缓呐，笑得很慢：“怎么还叫我师妹，那场模拟训练挺拙劣的，连树叶子都编码成白的。我倒是更喜欢德国冰上枪战的那辈子模拟训练，感觉自己飞得跟神仙似的……”
“大概是因为我比较喜欢武术吧。不像研究四维核子传送那场，提不起我的兴趣。”我简单答道，嘬口咖啡，浓郁滚舌尖，问：“对了，调查局应该对我国的模拟训练系统很感兴趣吧？”
“你说对了。他们也一直想用这种情景学习的方式训练特工，另外对国内新出的装备也很好奇……”你遽然抬眼瞅我，颖捷地反应道：“你不会想——叛国吧？”
我哈哈朗笑：“你觉得呢？我找你就是想问问，还有哪家人缺洗碗工来着。”
你花般嫣然，与我一道吟吟齐欣。
末了，你说：“以后，我们俩就自由了。”
片刻之后，我把你送出咖啡店。玄幕浩莽，漫空琼珏，冰天月隐，落纷横刮，瑟飕袭脸，漠雪仍从东面无边扑来。道上积了十几厘米厚的银沙，踩之酥脆，一踏留痕。
你在街转角驻足，对我说回去吧，别送了。
那么，再见了。
你埋首顶雪，乌发白氅，步履灵健，昔日的功夫底子可辨。我目送着你那熟悉的潇仪婷影，默默探摸袖口，给埋伏在下个路口的同伴们发了讯息：
“白色水绒大氅，格子围巾，还有十五秒到。”
寒风涡旋，我黯然碾足回走，踩着雪毯，一步，一步。
一秒，一秒。
我仰头吞冷雾，丝丝怆然愀绝，痛割心头，伤楚缠延。
一步，一步，足沉；一秒，一秒，时狠。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将你擒杀。
你不应该叛变，不应该用机密去交换新生，不应该出卖其他特工，不应该辅助敌国建立模拟训练系统，也不应该相信我要请你喝咖啡。
师父的话，看来你也忘了。现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也许，我们注定是对手。
最后一秒，也逝去了。
一声枪响灌耳，如期而发，我僵在那里，雪花从背后打来。
子弹也从背后打来。
我浑身一阵凛厉，髓颤筋冻。有暖煦的鲜血，从我后心涌出。
回首，是你，双手握枪，睛峻神铁，就这样又将我结果。
是了，你说过你喜欢冰上枪战的那场训练……不过这次，不再是训练了。
我瘫跌在地上，陷雪数寸，面容苦疼，双眸幽酣，恨恋恍掺，污红素皑大片。
你解释道：“不好意思，师兄。原本我设了套子，想等出来后抓你的。没想到我们的人埋伏到同一个地方去了。大家打了一架，而我的人多……所以——我刚才过去看看……也就剩你了。”
你，不要这样子跟我说话，其实，我不在乎的，真的。是你让我自由了。
我渐渐唇白脑麻，化得若雪般冰凉。苦笑浮唇，我撑地探瞳，吃力地向你伸手，但剩率真纯诚，最后一刻，不留遗憾：“师妹……我，”
你大步跨过来，补了一枪。
“我一直想跟你说……”
话断中途，我垮躺气绝，未曾瞑目。
听到你的心在淌泪，魂在痛抖。我知道，你一定暗自椎泣，懊悔未等我说完。
毕竟这么多年了。
果然，你悲惘地蹲在我身边，满面酸愧若失，用手轻轻合上我的眼睛，长舒一口气。
对不起，再见了。
我登时坐起，一枪抵在你领口上，砰地弹爆火裂，崩得你整个身子飞出三尺远。
我盘步刷地站起，迎雪开立。只见你浸在绛朱凝白里，死态含惊。
调查局对新的装备很感兴趣么？我身上就穿着一件。
素瑶乘陡风，沿地平线横撒，铺盖在你的尸身上，一分分地欲将你深埋，寂静。
还是留了遗憾啊。
危境环伺，不可滞留。我选了另外一条路，倒退着踏皓远去，留下一串反向的脚印。一路上，目锁着你。
好痛，腹中绞撕，喉苦眼黑，剐肉溶肠般，胜过我以前受过的一切霸刑酷磨。
疼，疼，疼。
那杯咖啡有毒。
我跪蜷地上，在离你二十步的地方喘息，将一把一把的雪捏成水，再看着它们冻结于掌；沐鹅毛，噤栗着，聆着疲惫的心跳，我明白，快到尽头了。
冰森森的枪管贴在额上，是咖啡店的老板，我已无力反抗。
你知道么？他说，其实调查局对你，一直持有怀疑和保留，怕你是假叛，而跟我有什么密谋，便派了他作为另外一组人做双向监杀。你的手下，在必要的时候，随时会转为受他领导。
看来，他们至终，还是选择不相信你。
师妹，何苦呢？
天墙坠雪，横拍乱打。我最终遥望着，你被茫皓包围，半躯掩在皑皑玉沙中。长格巾被凌风抖振，噗卷招展，独指苍穹，仿佛仍怀着年少时的傲贯长虹、情洒霄汉。
乾坤，灰阴溷浊；你我，咫尺同亡。
这样多好。
再再再后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了。
下辈子，再续缘吧。
只是，不要再作这种与自己为敌的生灵了。[/size]
元曦
二零零八年
一月二十至二十一日
于美国波士顿 两个故事交相辉印，写得不错哈。
[[i] 本帖最后由 安岳王平中 于 2008-7-24 22:10 编辑 [/i]] 厄。。。版主是不是没看明白，是一个故事。
前面部分是主角对之前情景训练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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