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世界
阿黄在旮旯里逛荡。这是片被遗忘的庄稼地,整整一下午,阿黄都没见过一个农人来看一眼他们的庄稼。闷热的小原野散发出波浪状的蒸汽,仿佛大地隐藏多年的怨气,趁午后这会儿嘟嘟囔囔。阿黄觉得天气有点不正常,他顺势上了一个坡,马铃薯、南瓜、花生、向日葵、辣椒、番茄,阿黄数了数,偶尔也能叫出它们的名字,咦,咋都是南美洲传过来的作物呢。阿黄一转身,陷入一片金光荡漾的油菜花,“多好的牵牛花啊!”阿黄也不认得这是什么花。阿黄望望天色,顺着一条无规则的小径走过去,越过掉漆的铁栅栏,眼前是一条高速公路。起风了,风从身后的方向摇动高速路两旁的桦树林子、桐树林子一路开过去,掠过正在穿越公路的羊群和受惊的牧羊者,从两旁农田里的番茄架、黄瓜架上带去三两腐朽的木条……阿黄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他肯定傻了,他的右手微微指向远方,仿佛指向逝去的某世界。
天空低沉,天空是一口大锅,罩住大地。乌云正从邻县的天空滚过来,这是一场暴雨。阿黄得回家了,回到那个充满谎言和预谋的所在。他决定今天晚上就摊牌,他不讨厌荒荒,可他更喜欢诞诞。当初要不是爸妈的阻拦,亲戚们的反对,要不是摄于世俗的偏见,怕坏了家族声誉,他怎么舍得诞诞一个人南下打工,而把刚认识一个月的荒荒娶进了门。阿黄觉得自己就是爱诞诞,爱她的肉体、她的灵魂,爱她的宽容与无私。跟她一起走在月光下,月亮都那么亮;跟她来到沙河旁,河水都会唱情歌。可人们为啥总歧视离了婚的女人呢?阿黄想不通,仿佛这小城小市民的人生字典里,“离异的女人”就解释为:没男人要的女人、坏女人、失去贞操的女人。阿黄很清楚,当初自己也不是个处男,不过是个未婚的小青年;他也清楚,在这件事上自己就是一个傻逼、懦夫、笨蛋!如果打开阿黄的自传体笔记第58页,第三行会有这么一句:“面对世俗的挤压,既然不能强求,那就选择智取吧。”是的,现在阿黄已经轻易的把自己搞成了一个结过婚的男人,下一步就是把自己搞成一个离婚的男人。唉,那多对不起荒荒啊,我并不讨厌她……嗯,离了婚就把诞诞接回来,也算光明正大了……唉,荒荒要伤心了,她会跟我离婚么……
阿黄点一支烟,吐了两口,一大一小的两个烟圈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的盘旋,直到被墙角那把灰暗的红木衣架钩住,看起来就像一对不对称的银耳环。阿黄觉得脑子有点迷乱,他把半截烟捏灭,扔进院子里的雨水里。他来到洗手间,荒荒正在捣腾阿黄的湿衣服呢,洗衣机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阿黄多喜欢这熟悉的生活的气息啊,他越发的不安起来。
“荒荒……”
“嗯。”荒荒总是那么平静,仿佛心里搁着无限的愁思。阿黄也不晓得咋回事,一个寡言的女人,三个月了,从来不用超过十个字以上的句子。“把洗衣粉递过来。”。
“今天天气真好……”阿黄都不知道自己说的啥,他愣在那里,手里的洗衣粉洒下来,跟一场冬季的小雪差不多。
“嗯?你怎么啦?”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我……”阿黄回过神,把洗衣粉递过去。
“什么事,说吧。”荒荒正打算把那两条牛仔裤甩干。
“我……我们离婚吧!”阿黄终于把这隐藏了三个月的句子迸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决绝地望着窗外,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毫不怜惜地拍打着院里的狗尾草、喇叭花、牵牛花。阿黄觉得荒荒已经哭了,她要冲上来对他歇斯底里地地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荒荒没有吭声,她愣了一下,继续摆弄那几条牛仔裤。她头上的云髻有耀眼的闪光。
阿黄有点奇怪,他觉得荒荒可能吓懵了。“你怎么了?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好了,结束之前,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荒荒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都到这份上了,她还要讲故事。“从前,有一个未婚的女孩,爱上了一个离异的男人,爱他强壮的身体,爱他坚强而博大的胸怀。他们的爱达到什么程度呢,他们一起走在月光下,月亮都那么亮;他们来到沙河旁,河水都会唱情歌。可她还是不能嫁给他,爸妈的阻拦,亲戚们的反对,更有那可怕的世俗偏见,她不能坏了家族声誉。最终他一个人北上闯荡,而她匆匆拍拖一个月后,嫁给了别的男子。她为什么不鼓起勇气追寻真爱呢?为什么没有选择跟那个离异的男人厮守一生呢?她不是不想,她必须把自己搞成一个结过婚的女人,然后再把自己搞成一个离婚的女人,离了婚就能心安理得地嫁给那个离异的男人了……”
荒荒停下手中的活儿,来到雨中的院子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脸上漾起阿黄从未见过的微笑,阿黄愣了半天,不知怎么想起这句诗:久旱逢甘霖。
荒荒伸开双臂,示意阿黄过来。荒荒依偎在阿黄怀里,造型跟照婚纱照那阵儿差不多。
“阿黄,谢谢你,谢谢你成全了那个女孩,那个叫……荒荒的女孩子”。
大雨几乎要砸坏了院里的狗尾草、喇叭花、牵牛花,阿黄认为这样才够劲儿。他紧紧地抱着荒荒,仿佛就在抱着诞诞,此刻他就想变成一滴雨,一滴无思想意识的自然水,顺着墙边那条沸腾的下水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 明天再读 :lol :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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