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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6:40

终于找到了我的小说

[table=98%,#ffffff][tr][td][table=90%][tr=#ffffff][td]白沙沟的冬天[/td][/tr][/table][/td][/tr][tr][td][table=90%][tr][td]                                                        一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来得晚。都过了立冬,天气还是那么的闷热。整个几百亩的小白沙沟里,在收割后的裸露的田野里,仍随处可见一丛丛的灌木,和金色的野菊花一起,点缀着这个安静的小村庄。
  好些日子都没有下一滴雨水了,白沙沟干涸的要冒烟。平日里水潮宽阔可放竹排的白沙江,这一段也变瘦、变浅了许多,春娃每天都能领着他的大灰狗滑下土坡,淌过白沙江,到对面干裂的田地里追逐那些在阳光下白花花的闪光的蚂蚱,或是用稻秆挑逗躲在田地裂缝里的蝈蝈,让它们被惹火后猛跳出老高,而眼睛锐利的大灰狗也不失时机地在主儿面前有所表现,腾地跳起老高,瞬间把蝈蝈含在嘴里,然后半咧开嘴,让春娃把蝈蝈掏出来,装进一个很大的透明的玻璃瓶里,晚上就放在床角落里,听见蝈蝈在叫,大灰狗也会摇头摆尾得意地汪汪叫个不停。
  这天,爹爹不让他们再到江那边抓蝈蝈了。
  爹爹说,今天你姨她要来哩,不能太任性了。
  我姨有蛋蛋他妈漂亮不?春娃扬起脸,高兴地问。
  问这么多做甚?来了就知道。爹爹正对着半片镜子刮胡子,有些高兴地说。
  春娃,爹爹上白沙一趟,你跟大灰好好等姨姨来呵。爹爹把胡子弄得干干净净后,给春娃喊一声,架起马车就下了土坡。
  爹爹刚下了土坡,婆婆就闪进了屋子里。
  婆婆。春娃喊了一声。
  婆婆低头嗯了一声,就抓过扫把清洁屋子。
  春娃有些失落,坐在门外的土坡上,抱着大灰狗的毛茸茸的头,对着江对面那白花花的田野,想着阿姨的样子是多么的感人。村里的爷爷说,你春娃是外地人,不是白沙沟的种,是爹爹赶集时在路边看见后抱上马车运回白沙的。春娃也常问,我家在哪儿的。爹爹总是用力的一甩泥块,然后说,你是我蒋十八的儿呀,老爷他们是耍你的呀,傻子。爹爹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新宇,等明春白沙镇小学开学了,就能用这个名儿上学去。可是,这个半大的孩子,从村里人嘴里隐隐约约知道,他春娃确确实实不是白沙沟的人,他也不是爹爹的亲生儿子,爹爹因为家里穷,四十几了还娶不到媳妇。前些天,婆婆也就是爹爹的妈妈从村那边过江来,拿了几升绿豆和苞谷给他们,回去前还用瞪了他春娃一眼。
  尽管婆婆老是让他不开心,但如今春娃心里是高兴的。快要见到自己的亲姨了。我春娃子不是没来由的孩子了。他盼着姨姨快点到来。
  太阳老高的了。连大灰狗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对啪啪地飞过眼前的蚂蚱蠢蠢欲动,春娃喝了几声它才安静下来。春娃说,大灰呀,爹爹说了,今天阿姨来了,你可不能太任性哦。大灰狗匍伏在他脚下,嘴里呜呜的,不解人意。
  田野中央,几个老爷正在给自家的菜园浇水。
  雨水啊,何时才润泽这个干涸的白沙沟呢。
  
                                                     二
  在春娃懒洋洋地仰躺在土坡上快要被暖暖的阳光弄得睡着之际,大灰狗发出了一阵紧紧的吠叫。
  春娃惊慌着,翻身起来时差点儿滚下了土坡。
  一看,正是有两个女人往坡上走。都是蛋蛋妈的年纪,都穿得整整齐齐,光光鲜鲜。
  究竟哪个是我姨姨呢?春娃纳闷着。可恨的大灰狗一见了女人就兴奋,这次也不例外,又是汪汪地吠,又是激烈地摆尾巴。春娃连忙喝了它几声,让它吱声。
  紧接着,婆婆已经快快地跑出来了,把客人迎进门去。给她们上座,端来了茶水、糖果。
  过了一会儿,婆婆走了出来,把一把糖果塞进春娃手里,就小声跟他说,到坡下玩去,不要叫大灰吓到人了哦。
  春娃一脸的沮丧:姨姨不要见我么?
  婆婆说,那不是你姨姨的,是爹爹要相亲理,听婆婆的话,到坡下玩去。
  春娃就悻悻地下了土坡。大灰狗也呜呜地鸣不平。
  在坡下的砖胚房里,春娃百般无聊地和大灰狗玩开了,但是玩着玩着却不禁感到失落,于是决定回坡上看个究竟。
  春娃悄悄趴在屋子后窗上,透过木格子窗户,看见那两个女人正背对着他,看不清她们的脸。婆婆满脸堆笑地坐在灶台前,给她们说着家里和爹爹的情况。
  爹爹象个小孩儿,有些羞丑的样子,一直跟着婆婆在笑。春娃也觉得好笑,想不到平日里说一是一的爹爹,此刻正像个小孩由人摆布,危襟正坐。
  那孩子是?其中穿红衣服的一个问。
  呵呵,那不是我孙子的,是十八他赶集时看见在路边冻着可怜就抱回来养的。婆婆的脸色大变,笑得有些僵硬。
  嫂子,你当初跟我说的时候没有讲到这个。现在,我不好讲话呢?红衣服的说着望了一眼旁边那个低头不语的女人。
  春娃终于知道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媒太了。
  嫂子,不瞒您说,这妹家里头还有一个儿子的。上春,她老公跟外地一个有钱的女人走了之后,她母子俩活得好艰苦呵。红衣服女人说,然后看了看屋子里四周。
  屋子很小,外面靠门是个小灶台,灶前放些茅草、老树根之类的。再往里就是一张饭桌,几个木头箱子。最里边,就是一张大床。春娃从小到大都跟爹爹一起睡在这木板床上,晚上听爹爹讲故事,要是睡晚了,第二天爹爹下坡老半天了他春娃才会醒来。
  看到媒太不住地看屋子里的东西,婆婆几乎变了声音。她说:目前咱家是难过一点,但日子都是人做的哦,要是有了个人里里外外的打理,我家十八也能做出大钱来的。婆婆有意瞟了那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女人。但人家还是没有说话。于是婆婆马上就变得泪水涟涟的了,说十八他爹过得早,我一个妇人家,拉扯他长大不容易呵,话说回来,怪也怪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本事,让十八受苦了。早几年,是还有几个来看过,但是人家一见咱家穷走了就不回话了,如今,十八都四十几了,我也黄土到脖子的人了,我,我——婆婆不禁失声痛苦起来。
  爹爹也低下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婆婆拭了眼角,接着说,那孩子,过几年长大了就能帮着做些事了,若是嫌弃,我就带他回大湾他亲爹那边吧。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爹爹很着急。
  婆婆没有理会,又低头哭泣开了。
  红衣服女人见状,连忙拉拉旁边那女人的手,示意要离开。
  与此同时,春娃和大灰狗像嗖的一声,飞下了土坡,跑进砖胚房里若无其事地玩着。
  在走下土坡之前,他们几个人在坡上,看了一会儿面前的白沙沟。土坡不高,后边依靠着百鸟岭。白沙江沿着百鸟岭脚下款款而行,到了坡下,向外扭了一下身子,于是,坡下就有了几分半月形的田地,在土地承包之后,这半月形田地分给了爹爹家。近几年,爹爹学到了制作红砖烧红砖卖的手艺,于是就用这几分田地做工地,搭建了两间车间,一间是制作砖胚,一间是放砖胚。他还在白沙江边的岭脚下,开挖了个砖窑。过了这江,就是几百亩良田,村里人在那里种藕植稻,种桑养蚕,由于有白沙江滋润,这里多年是白沙镇的农业生产重点区域。田地边上,就是白沙村,百来户人家层层叠建在蒋家岭脚下。绵延的百鸟岭和蒋家岭,将白沙沟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圆形。风水先生说,这是出人才的地方。这似乎没错,蒋家祖宗清朝末年从临贵搬到这里以来,村里就出了不少大官、大学生。没有走出白沙沟的人家,也依靠勤劳致富发了不少,但是十八家由于劳动力不足,历来在村里被列入扶贫对象。
  然后,她们就滑下了土坡。
  坡上的爹爹向她们挥手,而婆婆则大声地提醒着,媒太呵,记得三朝后回答我家十八哦。不要忘了,不要忘了。
  等那两女人走出很远了,婆婆就走进屋里整理房间,爹爹则久久地看着春娃,目光里充满着疼惜,也有无奈。
  
                                                     三
  在这个离村子有几里远的小土坡,没有什么人来打扰,爷儿俩的日子充满了快乐,也过得很充实。爹爹每日都坡下的工地里忙着,先是从河湾抽水、牵着婆婆家的大水牛踩泥,然后就把一大块软泥甩进“井”字型的木模具里,抖实,再用一把光亮的钢板刮平泥面,然后均匀地把模具使劲往上一抬,一块棱角分明的泥砖就躺在了底板上,然后爹爹嗨地发力,它就坐着底板,唰的一声沿着两条平行作业板稳稳地滑到了一边,晾上半天后,爹爹就整整齐齐地把它们码成一堵跟春娃差不多高的砖墙,等墙越来越大,爹爹就发话出来,大量收购茅草和松树枝,于是,土坡上就扎扎实实地热闹上几天,村那边的婆姨和老爷甚至蛋蛋他们都像一群蚂蚁一样,把干燥的茅草和松树枝沿着弯弯的白沙小道源源不断地挑过来,原料够了,爹爹就把砖胚往砖窑里层层叠好,封了半个窑口,就开始烧窑了。烧窑的日子是艰苦的,也是快乐的,爹爹和临时雇来的蛋蛋爹一天到晚都要往窑口里送燃料,不得停手,不仅砖色不纯而且砖头多有裂缝甚至变形。由于爹爹都是上夜班,小春娃又不敢一个人在坡上孤独的小屋里睡觉,于是爹爹就在窑口旁边用松树枝搭建了个小狗窝,再铺上被袱,春娃就在里边过夜,往往是深夜里,爹爹就把他摇醒,让他吃几个放在火灰里烘得软软的红薯,有时候爹爹也跟他一块儿吃,爷儿俩的嘴唇甚至脸颊都变得黑不溜秋的,每到这个时候,两人就被丑相逗得大笑不止,这孤单而寂寞的笑呵,蕴涵了多少的亲情。烧了十天半月后,就开始封窑,窑口和窑顶都几乎用泥砖和泥浆糊实、封紧。到了这个时候,累得瘦了一圈的爹爹会不失时机地好好睡上几天,等养足力气和精神了,那边,红砖也该出窑了,要是砖色和砖形好,每窑等赚上几百块呢。
  每次卖了砖头,爹爹付清蛋蛋爹应得的工钱,还有村里人的柴草钱,剩下的给婆婆管着。当然,忘不了拿出一点,用马车带车他的小春娃上白沙镇耍一两天,遇上白沙江对面的大湾镇有马戏看,爹爹还会一大早就带春娃过江。看完戏了,就披星戴月的赶回来。
  但爹爹出道太晚,等他开窑的时候,在小小的白沙沟,已经有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砖窑了,这也是爹爹一直发不了大财的原因。
  晌午,婆婆回村了,爹爹就换回他的工作服——一件被汗泡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一条同样是破旧的短裤,下到了坡下。他要在冬天里多烧几窑砖,白沙人如今有钱了,家家都想建漂亮楼房住得舒服。
  这一天,爹爹浑身是劲。春娃和他的伙伴大灰狗坐在一旁,看着爹爹把泥块甩得老响,然后快速做出砖胚,再唰地将它推出老远。
  “爹爹,姨姨喜欢咱们家不?”春娃心里老挂念着上午那个让他高兴的女人。
  “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呀,姨姨有没有告诉你呀?”春娃不放心。
  爹爹侧过脸来,用带着泥土手拍拍春娃的头,说:“姨姨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了。”
  “可是,可是姨姨也看了我一眼,我怎就没能看出来呢?”
  “真是傻子呵!”爹爹又给了他后脑勺轻轻一拍,“反正姨姨就是喜欢咱们家的。不信,咱爷儿俩打个赌,谁输谁喝一勺冷水。”
  “好!”春娃满口答应。大灰狗似乎也站在他这边,朝爹爹吠了两声,爹爹笑着朝它就是一块泥,大灰狗明显反映比较快,刹那间已经躲到了砖墙后面。春娃马上嘎嘎地笑开了,爹爹就唬他,再笑也用泥扔你了。春娃嘴还硬,喊着:你扔呀,扔呀。可爹爹始终没有扔他。
  “儿呀,爹爹准备给你造间小房子,喜欢不?”爹爹侧过脸,一本正经地问他。
  “喜欢!”
  “可是,有了小房子你就要自个儿睡了。”爹爹又说。
  “我要跟爹爹睡哩,我不要自个儿睡。”
  “姨姨来了,你就不能跟爹爹睡了,知道么?”爹爹很认真地说,“再说,你已经九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男子汉是不怕自个儿睡觉的。”
  春娃略有失望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提个小小的要求:“那你能不能把小房子造得大点儿呢,我想,大灰也应该有个床的,冬天它睡在地上也挺冷的。”
  “好的,爹爹会把房子建大点儿的,还给大灰也铺个床的。”
  “哦。”姨姨来了就得自个儿睡觉了,这多多少少让春娃对姨姨的渴望没有那么热烈了。
  爹爹还在啪啪地甩泥块。而春娃这个小小的男子汉,心里正在想着属于他自己的烦恼。
  
                                                      四
  这一次打赌,是爹爹输了。
  第三朝,那个红衣服媒太没有上土坡来。倒是婆婆脸色难看一路小跑着从村子那边赶过来了。
  爹爹脸色很难看。坐在坡上神情失落地吸着干烟。
  那女人是个哑巴哩,难怪来了都不说话。婆婆像是在减少爹爹的痛苦,说。
  许久,爹爹才说话:哑不哑倒不是问题。
  婆婆看了爹爹一眼,拭了一下眼角,说:听人说,那女人先前也想答应了的,后来是媒太不答应。
  关她甚事哩?
  那女人是媒太的亲表妹来的。媒太还给她姑姑也就是女人的妈妈讲了许多咱们家穷的情况。后来她妈妈也不同意,说要是你敢嫁给白沙沟的蒋十八,我就一头往墙上撞去。那女人才不说话了。
  爹爹就恨恨地吸了口烟,然后把捏着的烟屁股一下丢出坡下老远。
  那女人现在还呆在大湾娘家?爹爹又问。
  还在的。不过听说媒太昨日又跑到村里蒋二十家里了说媒了。
  蒋二十?又是二十?爹爹最恨的人就是二十。由于父辈结怨,二十从小到大,二十就一直欺负着他,骂他没有爹爹,骂他是马猴儿,在白沙公社读高小的时候,又是二十诬告他偷公社的莲藕,让他没能继续读书。婆婆去学校又吵又闹也没有用,学校还是把他开除了。没有读书命啊。婆婆为此和二十妈对骂了三天三夜。后来,年轻时在镇上爹爹做什么生意二十就做什么生意,硬是把爹爹搞垮。早几年,爹爹开砖窑,他二十吃错药似的也在蒋家岭那边开了一口窑。
  二十开口就给媒太两千块。婆婆小心翼翼地说。
  咱们当初你开口是多少?
  一千。
  爹爹黑着脸,凶猛地吸着烟,苍白的烟雾弥漫了半个土坡。
  二十还说甚?爹爹又问。
  他给那女人说,他家有辆拖拉机,有楼房,还有一口窑,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要不是当初自己拣来拣去连烂灯盏也错过,现今他二十的儿子也能打酱油了。
  婆婆看了爹爹一眼,又继续说下去。他还说,十八家本来就穷,能吃上饱饭穿上好衣服吗?何况还拖着个半大的孩子。
  爹爹马上咳了一声,婆婆的话戛然而止。
  我操!爹爹响亮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黑着脸坐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下了土坡,进入了制砖房。
  看着爹爹。婆婆给春娃使个眼色,春娃和大灰狗懂事地飞下了坡。
  婆婆又沿着白沙小道蹒跚着走回村去。
  爹爹甩泥的声响更大了,吓得大灰狗只敢远远地趴在那里,嘴里呜呜地响着。
  春娃也不敢说话,坐在爹爹身旁,半歪着脑袋,看着爹爹一甩、一刮、一提,鼻子里有些潮湿——冬天也许就来了,春娃感冒了呵。只是,田地还是那样的干旱,干得老远就能闻稻田里的一股霉焦的味道。
  “春娃,开春了你给我上白沙读书去!”爹爹头也不抬,说。
  “哦!”春娃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爹爹,爹爹每一次用力时,脸颊上的虚肉就顺势弹几下,但春娃不敢笑,这个时候,爹爹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
  “你要学得最棒的,将来读到北京去,接爹爹和婆婆到北京城里住,不要呆在这个该死的白沙沟!”
  “哦!”
  爷儿俩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在这个宁静的冬日下午里煎熬。
  不多久,爹爹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带有泥巴的地上,顺手抓了大水勺,猛罐了大半,剩下的就喂给他那像小猫乖乖坐着的小春娃。
  于是,接下来爹爹的每一次发力,春娃除了看见那虚肉在跳动,还听到那半勺冷水在爹爹肚子里咣咣地响。
  
                                                    五
  冬天,说来就来了。
  头晚还是挺干燥的天气,这天一大早,春娃醒过来是,就看见自己裹在了棉被里边,爹爹正晰晰索索地把厚厚的棉衣往身上穿。窗外,天是灰黑色的,风儿吹的糊窗的旧报纸沙沙地响。
  爹爹,你要上哪儿?春娃只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连嘴巴还放在被窝里边。
  下坡干活去,白沙镇那边有人发话来了,说准备建楼房,点名要咱们家的砖。爹爹要趁冬闲天多烧几窑,赚好多好多的钱,送你读到北京去。
  哦。春娃幸福地应着。其实北京是哪儿,是啥样子的,爹爹也说不清,总之是一个很有钱的地方,能去那个地方住,就能让所有的白沙人眼红得要死。
  天冷,你莫起来哦,多睡会儿。爹爹说着带上门,下去了。
  屋里,开始变得异常安静起来,只听着风把窗口吹得沙沙响。春娃把头又缩进了被子里,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只可恶的大灰狗,见爹爹下去了,也瞬间跳上床来,偎着他的头盘腿卧下,谁知,马上被春娃大叫着丢下了床。
  大灰狗像个委屈的孩子,朝他吠了两声,还是得自己在床脚下卧下。
  是要想北京是什么样子吗?春娃于是静下来想象北京的样子。可是想了一下就苦恼地伸出头来。
  哦,终于找到他要想什么的了。他要趁那姨姨没嫁给二十之前,帮爹爹把姨姨抢回来,而且他又不能让爹爹和婆婆知道。
  可是,有什么方法呢?春娃一连几天都在偷偷想着这个问题。
  而村子那边,已经变得热闹起来了。那个以前自恃着家里有些钱对相亲要求极高的二十,在过了四十之后终于知道光有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了,于是,在红衣服媒太走进他家门口那一时刻起,就一心要把那哑巴尽快娶进门来。媒太开口要两千红包,他眼睛也不眨就答应了人家,媒太说哑巴家里要一万块身价钱,他也答应了。他想着,要在年前就娶个老婆回来,好好过个年。收割完毕的村人,没什么事要做,于是也帮着二十里里外外地张罗。
  婆婆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没事一般也不出门了。迫不得已出门,也是专拣人少的地方走。
  偏偏二十不放过她,一次见了她沿着墙根走,就大大声声地说:婶婶啊,咱们白沙沟除了蒋十二那颠子,还没讨到媳妇的就剩我二十了,婶婶要是看见有那家闺女中看的,就帮二十说说媒哦。语气里充满了嘲笑。
  婆婆气得老脸发青:娶个哑巴你发什么骚啊,有本事娶镇长的漂亮女儿去!
  二十还不停止,咧着醉笑了:我就喜欢这哑吧,她多贤惠,多会疼人,呵呵。
  婆婆朝他吐口水:你稀罕你娶她回去,不关我事!
  二十又说:我知道不关你事,不过,关某个肥肥壮壮的人的事哦。那说的就是春娃那过于肥胖的爹爹。
  婆婆气得回家哭了半晌。
  爹爹知道后,一巴掌拍得饭桌砰地大响。
  婆婆马上阻止他说:十八呀,咱们不跟他计较,人家哑巴嫁谁由她自己决定,莫让火气伤了身体为好,我们还要做很多大事呢。
  爹爹的声音马上软下来了:我不是跟他争老婆,我是气不过。
  婆婆劝他:忍着吧,忍忍就过去了。
  爹爹不再说话。仰面对着屋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个吊在他脖子上的喉结,恐怖地高高地突起来了。
  春娃躲在被窝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惊恐地看着爹爹的一切。然而,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念头正在形成。
  
                                                   六
  时间已经是进入农历十二月了。寒风带着冷雨把白沙沟冻得大气也不敢出。
  整个白沙沟,似乎只有二十的家里最忙碌了。二十的婚事拖了快一个月还没办成。原因是他要先把楼房装修一新,然后再结婚。如今,他正忙着运河沙、运水泥什么的。
  春娃的计划,就从二十运河沙开始。
  那一个傍晚,爹爹正在和镇上的顾客谈生意。春娃说要到村里看看婆婆的柴火够烧没有,顺便在那住一晚。爹爹没在意,就答应了。
  春娃根本没到婆婆家。天黑下来之后,他就一个人在宁静的河滩上忙开了,用铲子把河岸上的一段路基从下面挖空一大洞,只留不太厚的一层土顶着地面。这层土层,足以让人在上边都过,但是,要开车运东西经过,就会造成路基塌方,由于泥土潮湿,塌方以后,人们也是不容易发现有人挖过的痕迹的。而且,这种天气,天寒地冻的,人们连出门都不愿意,谁还会开车运东西?只有那个疯子、恶人、该死的二十才运沙了。春娃想,二十开拖拉机到河滩拉河沙,装满一车开上河岸上的道路,那一段路肯定承受不了一车沙和那庞大的拖拉机的重量,于是就塌向白沙河里,二十和那沙、那车一起翻到沙滩下,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和爹爹做对的后果是什么样子的。爹爹不敢和他对抗,可是还有我春娃呢?哈哈,傻头傻脑的二十你肯定没想到十八的儿子长大了吧。
  这么想着,春娃心里越来越兴奋。他找来一些枯死的芦苇,又把那洞口好好的掩饰住了。
  然后,他偷偷又跑回土坡,把铲子轻轻放回屋后,才急急的赶向江对面村里婆婆家。婆婆见孙子大风大雨老远跑过来说看自己,自然也很高兴,一进门就帮他擦头上、身上的雨水,之后,还给他做荷包蛋吃。
  这一晚,春娃睡得很沉。在梦里,他看见二十被车子压瘸了腿,那哑巴见了他走路一瘸一瘸的,就不要他了,拿着他家的钱跑过土坡来跟爹爹结婚。看着孙子在身边睡得香,还不时嘿嘿的笑,婆婆心里也有了些许安慰。
  然而,第二天吃着早饭,就有人急急地跑进婆婆家,说爹爹在河滩上出事了。
  河滩?春娃丢下饭碗,疯狂地往河滩跑。婆婆也在后面追着。
  河滩上,早就有几个中年人在那里了,他们一起用力推开压在爹爹腿上的马车,还铲开他身上的一堆河沙。
  爹爹!春娃哭着跪在爹爹身旁,抱着爹爹那被马车压到了的腿嚎哭着。
  爹爹脸色苍白,双手无力地抚摸着他心爱的春娃,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爹爹啊,你大冷天为甚要出来拉河沙呀。春娃看着那个洞口塌方的位置,痛哭不止。
  旁边的一个伯伯说,二十的车今天坏了,开不了,但是还差几车河沙才够装修完楼房。于是就叫村里人借马车。村里又没几架马车,别人的车都因为二十平时不太好讲,人家都把愿意借给他。无奈之下,二十上了土坡,央求十八帮忙。生性老实善良的十八被二十的央求动摇了,于是就答应帮他,又怕二十不会使唤家里那头马,一念之下,爹爹又亲自出马帮二十运河沙了。
  赶到河滩的婆婆听了,几乎要晕过去。
  而爹爹没有哭,他还是那样地,轻轻地擦拭着他的儿子春娃脸上晶莹的泪花。
  
                                                     七
  这个冬天,一下子仿佛又变得漫长了许多。
  在那间小屋子里,爹爹整整躺了半个多月,镇里的草医也给他用药了,腿是不痛了,却瘸了一条腿。
  二十也抽空从村里跑过来,送来了几百块钱,还有他家里养的几只老母鸡,要给爹爹补补身子。他望着十八的腿,眼泪夺眶而出。
  春娃天天勤快地伺候着爹爹,但是就是不敢把真相说给他听。晚上,依偎着爹爹宽大的胸口,听他描绘北京的形象的时候,春娃差点儿就把它说出来了。后来恨恨心,又咽了下去。
  他要把它亲自告诉那个哑巴。
  终于,等爹爹的腿可以下床走路之后的一天早上,他跟爹爹说一声,要过江那边看望婆婆就赶紧出发了。
  他知道那哑巴就在大湾镇上。
  大湾他去过,爹爹以前带他去看戏的地方。从白沙镇一直沿着大马路往南边走,到了玉江边,坐船过去到江对面,那就是大湾镇了。
  一路上,他走得很急。中午时分,终于到了大湾。他吃了两只偷偷怀揣在里边衣服口袋里的苞谷饼,然后就一路打听哑巴她娘家的住处。大湾人看着这么个小男孩大老远跑来找人,于是也挺热情的带他到哑巴家里。
  哑巴先是感到不解,当他听完春娃讲的故事后,流着泪张开嘴哇哇地喊着比划着,而春娃一句也听不懂。
  其实,他也不想知道哑巴想说什么,他感到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是让他听听故事而已。讲完了,春娃起身就要走,那哑巴哇哇地冲进厨房,拿出几个烤熟的红薯给他带着。还跑进屋里,找出两件厚衣服,一定要他穿上。
  赶在天黑之前,春娃回到了土坡上。看见了爹爹,马上扑进他怀里大声地哭开了。
  这一晚,春娃把所有一切全跟爹爹讲了。爹爹没有怪他,反而搂着他的头哭了起来。那泪水,淌在春娃脸上,无比的温暖。
  这是春娃看见的爹爹的头一回哭。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空里空旷而动人心弦。
  第二天,爹爹坚持要下坡甩砖胚了。他知道,过了年,春娃就要去几里外的白沙镇上读书了,他要给他赚更多的钱,他已经成了他唯一的希望,让他牵挂的最重要的部分。
  当他开了门时,却发现外面风中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一看,是哑巴,还有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男孩。哑巴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右手紧紧搂着旁边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姨姨!还是春娃反应得快,他从床上跳出来,跑出来把他们拉进门来。
  爹爹仿佛还在梦中,目瞪口呆的。
  可春娃却无限的兴奋。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行热泪,已经从哑巴那冰冻的眼里流出来。
  
                                                    八
  白沙沟沸腾了。
  更多的村人老远从村那边跑过来,帮助爹爹装修这间小屋子,还计划再建两间小屋子。二十也过来了,上上下下的给小屋糊墙纸,贴对联。蛋蛋爹和蛋蛋妈也过来了,他们忙里忙外地做饭菜,贴大红“喜喜”字。
  最叫春娃高兴的,就是那十万响的爆仗,连续响了几分钟,把白沙沟震得厉害,那回响,在圆形的白沙盆地里久久不绝。他和那个新来的小弟弟,叫着喊着,在烟雾里寻找未爆炸的单个的爆仗。
  看着满地狂奔的春娃,婆婆心里可欢喜了,不过,她还是扯了扯春娃的衣袖,告诉他今晚开始要跟婆婆回村里睡觉。
  春娃自然不愿意,我跟爹爹睡,还要跟弟弟玩呢。
  爹爹听了,不禁大笑,连忙说,春娃,你过了年就要去读书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可要听话呵。
  哦。春娃小声应道。
  傍晚,婆婆收拾完屋子里的一切,就牵着春娃的小手,一步一步走下了高高的土坡。
  当春娃回头望的时候,看见爹爹、妈妈还有小弟弟都在坡上向他挥手。
  别了,高高的土坡。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别了,给他许多启迪的冬天。
   [/td][/tr][/table][/td][/tr][/table]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6:42

这篇小说发表后,样刊不知道被谁拿走了,而且自己没保存有底稿,遗憾了好长一段时间,今天闲着,到百度搜索,居然能找到它,太高兴了.:lol :victory:

秀茗 发表于 2008-7-31 16:58

中篇哦,牛人一个!:)

张凯 发表于 2008-7-31 16:59

好事好事。
我怎么都找不到以前的了啊

静蝶 发表于 2008-7-31 17:01

祝贺周大侠!发表在哪呢?还想藏一半么?:P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7:02

谢谢秀名鼓励.:handshake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7:03

[quote]原帖由 [i]张凯[/i] 于 2008-7-31 16:59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22829&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好事好事。
我怎么都找不到以前的了啊 [/quote]
你也百度一下吧,说不定有惊喜呢.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7:05

[quote]原帖由 [i]静蝶[/i] 于 2008-7-31 17:01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22833&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祝贺周大侠!发表在哪呢?还想藏一半么?:P [/quote]
是广西文学的吴小刚帮我发的.谢谢他.

静蝶 发表于 2008-7-31 17:19

[quote]原帖由 [i]周小虎[/i] 于 2008-7-31 17:05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22842&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是广西文学的吴小刚帮我发的.谢谢他. [/quote]
上了省刊!大大的祝贺!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7:24

是几年前的事了,还祝贺啊?哈哈,如果是现在,那还差不多.:lol

静蝶 发表于 2008-7-31 17:28

反正咱们是第一次看到。就是新的。所以要祝贺啦。当然,更期待着读到周大侠的新作!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7-31 17:33

:victory: 谢谢版主的鼓励和支持.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写出更多作文给大家看的.

韦乔友 发表于 2008-7-31 18:16

祝贺!

马四幺 发表于 2008-7-31 21:39

祝贺虎兄,真牛!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8-1 00:01

[quote]原帖由 [i]马四幺[/i] 于 2008-7-31 21:39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23317&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祝贺虎兄,真牛! [/quote]
你是大牛,我是小牛.:lol

马四幺 发表于 2008-8-1 14:08

回复 15楼 周小虎 的帖子

牛虎!虎牛!

半条眉毛 发表于 2008-11-3 10:06

什么样和你一样把文章写在那里?

黄丽君 发表于 2008-11-3 10:29

[quote]原帖由 [i]周小虎[/i] 于 2008-7-31 17:05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22842&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是广西文学的吴小刚帮我发的.谢谢他. [/quote]
对,谢谢他。吴老师是个好编辑,人很好说。:handshake

岳锦浩 发表于 2008-11-3 20:41

祝贺周编啦!

蔡呈书 发表于 2008-11-3 22:03

网络就是神奇,你想找的东西在上面几乎都可以找到。

陆章健 发表于 2008-11-4 08:56

谷歌,百度,有道,搜狗……闲时将自己或自己熟悉文友的名字放进去搜一搜,或许会搜出一些惊喜出来。

清水河畔~竹林 发表于 2008-11-4 17:50

失而复得,弥足珍贵!:lol

河夫 发表于 2008-11-4 17:59

是应该祝贺的:handshake

万俊华 发表于 2008-11-4 18:00

欣赏了!祝贺!:handshake :lol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11-4 19:54

这么旧的帖还有人翻出来?:o

平果重注册 发表于 2008-11-4 20:15

看了前面的一小节,没有看完(时间关系),写得很不错。可以看出楼主有较高的写作功底,写作经验较丰富,人物和语言的描写很到位,构思也相当好。欣常了!:handshake

周小虎 发表于 2008-11-4 20:32

[quote]原帖由 [i]平果重注册[/i] 于 2008-11-4 20:15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1093564&ptid=133989][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看了前面的一小节,没有看完(时间关系),写得很不错。可以看出楼主有较高的写作功底,写作经验较丰富,人物和语言的描写很到位,构思也相当好。欣常了!:handshake [/quote]谢谢苹果大哥的夸奖.:$

爱晚亭 发表于 2008-11-5 21:45

全阅!
很感人的中篇!
要是能把她编成短剧就好啦!
:victory: :victory: :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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