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姥爷嘴边的故事
挂在姥爷嘴边的故事乌庶民
我十三岁那年才头一趟去姥姥家。吃罢晚饭,姥爷便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对我和我的那帮儿表弟表妹说:“今个儿,我给你们唠一个正经巴本的喀儿。”
说完,姥爷摸出一杆旱烟袋,从烟笸箩里撮满一锅能呛死人的“蛤蟆拱”,有滋有味地吧嗒了两口,这才一扬一顿地说:“我女婿的大恩大德,到啥时候也不能忘。不叫他,这七窝八口的一大家子,早就得从蒙古营子卷铺盖卷儿滚蛋球的哩!”
姥爷见我们都支楞起了小耳朵,忙从嘴里拔出那杆旱烟袋,略略清了清嗓子。于是,憨厚的话语便从他口中像清泉一样汩汩流淌——
你大舅是民国十八那年冬天才离家出走的。他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借了一副犁杖去种地,好不容易种完七条垄,大地主孙文校就领着四五个炮手来挡横:“唵?你胆敢偷种我家的地?!”
“放屁!这明明是我老祖宗留下的家产,咋就成了你孙文校的呢?!”我顶了他一句。
孙文校见状不冷不热的甩下一句话:“这块地是你大小子耍钱输给我的!不然,他咋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哈哈哈……不信,咱俩县衙见!”
孙文校的话果真灵验。五天不到,县里的衙役就送来了传票。
这时姥姥开口了,她的话时而让人紧张,时而令人发笑——
一听说要打官司,你姥爷吓得呜呜啕啕就哭。我一看他那副熊德性,就捏着头皮自个儿去了。走进县衙,张科长把惊堂木一拍,大喝一声“大胆扫帚?!……”
二舅在旁笑着纠正说:“不是大胆扫帚,而是大胆刁妇。”
对了。张科长是这么说的:大胆扫帚,孙文校人证书证据在,你还想耍赖不成?
我一听这话,心想这场官司肯定是要输了。人家孙文校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跟衙口混得贼熟贼熟的,咱一个穷光蛋到哪儿去讲理?!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但姥姥说起这段往事,眼里依旧噙满了泪水。
看姥姥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姥爷又把话茬接了过来——
你姥姥被衙役们抬到大门外时,恰好你阿爸正等在那儿。那天也真邪呼儿,雨下得特大!跟瓢泼的一样,你阿爸背起你姥姥就往回走。他俩刚走到县城南门外的河套边,大水就哇哇地下来了。正愁咋过河的工夫,发现水里有个人正在一上一下地乱扑腾。
“不好,有人掉河啦!”我这不识水性的旱鸭子女婿,大喊了一声,就跑下了河。
“嘿嘿。你们猜猜看,他救的这个人是谁呀?”姥爷故意卖起了关子。
“谁呀?!”情绪早已平静下来的姥姥,挨个儿扫视了我们一眼,笑眯眯地说:“掉河的这个人是马县长的二少爷!”
“说,快往下说!”我急不可奈地催逼。
“看你急的,好像是你掉了河一样。”姥姥用热手抹擦着我的光脑瓜,说:“马县长不知从谁的嘴里听说宝贝蛋小子掉河了,坐上骡子车急急火火地跑来了。到跟前一看,儿子已被人救出,立马把我们俩推上骡子车就回了县衙。”
接着,姥姥又详细讲述了她和我阿爸在县衙的过程——
马县长眉开眼笑地问我阿爸:“大恩人,你想叫我咋谢承你呢?”
阿爸的回答很简单:“不需要谢,只要县长大人能把张科长刚审的案子还个公正就中了。”
马县长详细寻问了事情的经过,哈哈大笑着说:“小菜一碟。 这样吧,你俩明早来县衙门前击鼓喊冤,此案就可由本官亲自审理了。”
审案时,马县长在众衙役面前把证词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够。猛地将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威言喝道:“大胆刁民孙文校,你仗势欺人,捏造假证,本官岂能饶你!”说完,绰起案上的毛笔,批下了四行字。
“批的是什么话唻?”姥姥扭过头,问二舅。
二舅脱口而出:“插圈枉证,诬良为盗。以强凌弱,捏契赖地!”
我见两位老人相当高兴,无意间冒出一句话:“大舅是不是让孙文校给害死了?”
“不许胡说!”姥姥一听这话,慌慌张张地跪到佛龛前,恭恭敬敬地边烧香边磕头。那种虔诚样子,我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莫明其妙。
第二年秋天,我再次去姥姥家时,姥爷逮住机会又想讲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可惜,表弟表妹们这个喊着要拉屎,那个嚷着去撒尿,统统溜掉了。
姥爷气得破口大骂:“大帮儿小兔崽子,你们要是多听两遍,从中能不悟出一些作人的事理唻?!”
人到中年,我才真正懂得姥爷想反复讲这个故事的目的。试想,假如大舅根本不会耍钱,阿爸不去舍身救人,马县长的良知又完全泯灭,事情的结局又将是什么样呢?
写于2006年11月14日 发表于《草原》文学月刊2008年第5期 写得很有故事性。祝贺发表!:victory: 拜读并学习!!! 欢迎赐教 故事离奇真实,:victory: 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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