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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 发表于 2008-8-21 07:18

江薛佳作选读

简介:江薛,82年生,临澧县人,04年开始发表作品,以小小说为主,作品散见于《百花园》、《天池》、《短篇小说》等报刊,并多次被《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意林》、《读者》转载。


      



                                               别说我狠心
                                                                                         ○江薛
  没考上大学,我来到这个叫长布镇的地方打工。一间七八平方的小屋,一张用红砖垒成的木板床,几本书,还有一些复杂却跟我的年龄一样朝气蓬勃的想法,这就是我的全部。
  小镇的街道很宽,工厂整齐地在街道两旁排开,吸引来自天南地北的人们。当地人精明,筑起低矮却足以容身的小屋,对外出租,供不应求。
  是冬天了,却穿不上母亲编织的毛衣,心中便多了一种感觉,书上说,那叫做寂寞。
  那天加班到深夜,回宿舍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我听到一阵哭声,很伤心的哭声。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有些苍老。仔细一听,哭声就来自隔壁。
  我不知道邻居是谁。听哭声,能猜出是个中年男人。他怎么了?半夜三更为什么哭?我抱紧双臂,害怕。我甚至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那哭声几乎就响在我的心里。
  好一阵,我突然想:我的邻居是不是病了?这样一想,同情迅速弥漫开来,我下了床,决定去看看。
  外面的凉风让我打了个哆嗦,深夜的工厂里散过来微弱的光,天空见不到一颗星星。
  我来到邻居门口。简易的木门让哭声越发凄凉。屋内亮着灯,我走上前去敲门,半晌无人应答,哭声依然。我着急起来,使出更大劲儿,到后来顾不得了,猛地用力——“叭嗒”一声,生锈的铁栓被撞断,门开了。
  我看到了我的邻居。很熟悉的一张脸,典型的吃苦耐劳的模样,黝黑,皱纹,像极了我乡下的父辈们。先前他似乎睡着了,这时才睁开眼,泪水随之也收了回去。他发现了门口的我,努力地睁大眼睛,用很奇特的眼神盯着我,一会儿他突然露出了笑容,吃力地对我说:“过来,孩子!”
  他尽力地向我招手,而且反复试着想坐起来。我赶紧奔过去,把他扶起来坐好,我感到他瘦弱的身体十分烫手,显然是发烧了。
  他显得十分兴奋,使劲将我的手攥住,微笑着说:“孩子,你来看爸了,爸好高兴,真的!”
  我的心猛地一抖。
  他费劲地喘着粗气,接着说:“孩子,今年你该十八了吧。一年多没见,你又长高了,手掌都长大了不少,爸也快握不住了。好,真好啊!”
  我禁不住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握紧,眼前渐渐地模糊。除了这样,我该如何面对一个把我当成儿子的父亲呢?我一瞬间明白了他的哭,在这个发着高烧的父亲的睡梦里,他一定是思念起了他的家乡和亲人来。
  “孩子,你妈还好不好?有没有生病?你在家的时候要多帮帮她知道吗?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明年你就得考大学了,要认真要努力,明白吗?只要你有那本事,爸就是累死也让你念下去。”他微弱的声音里透着坚忍。
  我孩子般地哭起来,仿佛眼前就是自己的父亲。突然,他捂住胸口,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回过神来,胡乱抹了眼泪,掀开被子把他挪到了背上。
  我几乎相信,生病的就是我的父亲。我冲出房门,虽吃力但十分坚定地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在一家诊所里,他的烧终于退了下来。那位和蔼的医生看着我熬得通红的双眼,赞许地说:“多亏了你,要不然你父亲……”我微笑着,始终没有否认。
  回来后,似乎早已约定,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儿。将别人当成自己的儿子,想来都有些尴尬。
  但从此,他便经常出入我的房间。他不是来做客,而是像一位父亲来关心儿子的生活。他会在我屋前适时叫醒我;他会对我说,别躺着看书;他会顺手将脏衣服拿过去;他会偶尔买回一只鸡,到有锅灶的老乡那儿炖好,端到我的房间……
  他的话不多,但看得出,他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开心。
  这样的冬天不冷,阳光像他的笑脸一样。
  一个多月后,我总算下定决心离开。他很愕然,见我心意已决,只无数次重复那些我父亲曾说过的嘱咐。
  离开那天,他去送我,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水。
  难过刺痛了我的心,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我害怕,害怕有一天离不开浓浓的父爱,当一个逃兵回到我的老家,回到父母亲的身边。
  我需要成长,我需要在这个世界的风雨中闯荡。
                                                                      


                                                           狗     娘
                                                                                        ○江 薛
  乡下人养狗,狗崽子都不愿在附近抱,因为往往前脚抱回家,狗娘后脚就找来把狗崽子领回去了。我爷爷家与我家隔了一道山梁一条马路,虽说站在屋后的山岗上叫得应,但弯弯曲曲的太远,所以,我很顺利地把旺喜抱回了家,而且让它在这儿扎下了根。
  旺喜是我给我的狗取的名,它娘叫旺财。旺财到爷爷家一年多了,这是头一回当娘,就了不起地生下了五只狗崽子。我跟旺财也很熟,我去上学,非得从爷爷屋前过,能不熟?可抱旺喜那阵儿,它对我特不友好,一直警惕地守在窝边。后来还是爷爷把它骗进屋,堵好狗洞关好门,我才有机会抱上旺喜急匆匆地奔回了家。
  听爷爷讲,我把旺喜抱走后,旺财非常愤怒,白天不吃不喝,也不喂其他狗崽子,四处乱窜寻找,晚上光听它在窝里哀号,仿佛呼唤旺喜一样。第二天上学,我就远远地躲着旺财,心慌慌地不敢看它。
  旺喜跟它娘一样,雪白雪白的身子,半根杂毛也没有,我在日记里这样形容它:要是它有翅膀,飞到空中,你一定以为它就是一团白云呢!
  抱回家时,旺喜刚满月不久,能自己吃一点儿饭。可我不让它吃饭,我给它煮粥,生怕硬饭把它噎着。有肉吃,我就先放在自己嘴里,使劲嚼个稀烂,再吐到它碗里。看它吃完,我赶紧把碗拿过来,洗得跟自己的碗一样干净。那一段,我的手指都不知充当过多少回奶头呢!
  我没有兄弟姐妹,放学回家一个人很没劲,有了旺喜,日子就过得有意思多了。
  转眼半年过去,我从五年级升到六年级,我的旺喜呢,都不知什么时候长的,腿赶上我的手臂一般粗了,骑在它背上,它居然能坚持一会儿。而它的娘,旺财就可怜多了。我把旺喜抱走后,不久爷爷那儿又去了几个人,说想买走剩下的几只。爷爷问买去干吗,他们说养大了看果园子。爷爷就松了手,可没想到,那几个人把四只狗崽子弄到饭馆里,吃了顿乳狗火锅。辛辛苦苦生下五个孩子,如今一个也不在身边。旺财一下子就瘦了一圈,然后像患上忧郁症似的,谁也不爱理,蜷在哪儿就是一天。
  立秋过后,不能下池塘玩水了,我就带着旺喜去屋后的山上玩。山挺高的,顶上有一块废弃的地,草铺成一张绿毯儿,是玩耍的好地方。
  放下书包,我和旺喜就往上冲。我每次都跑不过它,等我看到它,它都自个儿在草地上打滚儿玩上了。站在高处,举目四顾,天地在远远的地方重叠,那儿有云在飘,仿佛仙境一般。尤其是夕阳西下,照得我和旺喜红光满面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伟大好伟大。我喊,旺喜呀旺喜呀!天就跟着喊旺喜呀旺喜呀,地就跟着喊旺喜呀旺喜呀。旺喜也叫,旺喜一叫,天也跟着叫地也跟着叫,然后山脚下四面村子里的狗就嚷成一片,嚷得那缕缕炊烟左一扭右一扭的。
  一次,我喊累了,躺在地上看云,旁边的旺喜突然低低地吼起来。我坐起来看,嘿,雪白雪白的身子,这不是爷爷家的旺财吗?它也看到了我,轻轻摇着尾巴,慢慢地靠近。警告不见效,旺喜恼怒起来,龇起牙狠狠地叫。旺财一惊,目光停在旺喜身上,站住了。我就笑起来,搂住旺喜的脖子说:“叫什么叫,不认识了,它是你娘。”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居然不见了旺喜。我急得要死,使劲喊,一会儿,就看见旺喜箭一样从后山奔下来,到面前,却是两团白色。另一只是旺财。它们俨然相熟已久的模样,嬉闹着,你咬我的脖子我咬你的腿,一只烂袜子成了它们的宠物,争抢个没完没了。
  十月,秋天的味道就浓了。这一年的十月,我会永远记得,因为我在这个十月狠狠地流过两次眼泪。
  那天黄昏,我爷爷告诉我,旺喜死了。我呆住了,我不相信,但爷爷是不会骗我的。我飞一般跑回家,院子里静得可怕。我看到了旺喜,它静静地侧躺在墙角里,四肢僵硬地伸展开,嘴角淌出的血已凝成一条长长的蚯蚓。旺喜!我的心被一只尖尖的锤子敲得咚咚响,眼泪成了六月突降的雨。
  旺喜在马路上闲逛,一辆汽车飞驰过来,旺喜就真的飞了,像云一样。
  晚上,父亲回来了。他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骂我没出息,然后伸手拎了拎旺喜,说:“有好几十斤呢,宰了炖肉吃。”我一听,弹簧一样站起来,抢过旺喜,愤怒地瞪住他:“你把我也杀了,炖肉吃吧!”
  父亲被我吓住了。后来,我把旺喜埋在了后山的草地里。它喜欢那个有草有风的地方。
  旺喜死后,我的那些快乐也随之而去了,倒是旺财天天来我家。我不知道它是否知道旺喜死了,反正我不会再理它。每次来,它与我对视的时候,我的目光都含着刀子。一个母亲,竟然没看好自己的孩子,这算什么好母亲?我恨,我就捡起脚边的石头,奋力地砸过去。
  旺财总是把自己放得远远的,没想过要靠近的模样,站在那儿,看看我,看看山,又看看我看看山,然后转身而去。只是步子一天比一天缓慢,背部的肋骨一天比一天清晰了。
  那是个星期六的下午,爷爷跑到家里问我旺财有没有来过,说一天一夜不见它了。旺财没来过,有两天没来了。爷爷遗憾地去别处找了,我不打算帮忙去找,我觉得它这是活该。只是旺财的失踪,又让我想起了旺喜。心里一动,便去爬山,要去看看旺喜。旺喜又在我脑子里活了过来,雪白雪白的身体,吐着红红的舌头,在我前面蹦跳着。眼前白影晃动,我笑了,赶紧加快步子和它比赛。
  近了,白影越来越清晰。我站在小小的土堆前,使劲地揉揉眼,肯定了面前真的有一团白色。那是旺财。它死了,白色的毛发被风吹出一个个漩涡。它蜷曲着,四肢僵硬地伸出去,却将那个土堆揽在怀里。它的眼睛轻轻地闭着,安详得仿佛不曾死去,却像在让自己的孩子吃奶。
  泪,再一次如泉般涌了出来。
                                                                         



                                                        刘      浪
                                                                                              ○江薛
  其实,刘浪不想回家。
  回家没什么意思。一间破屋,一个跛爹,还日夜守在麻将桌旁。儿时抱成团的伙伴,一长大,就像爆竹燃过后的纸片,不可能再聚在一块儿。回家过年?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年不年的。
  在厂里挺好,睡觉、看书,饿了就狠狠心,到外面炒个小菜,要不还可以来点儿米酒。况且不打算回家的工友也不少,可以打牌,可以聊天,不难过。
  主意都打好了,谁知在电话里,他那个跛爹说,你不想看我,我想看看你啊,回来吧!
  刘浪听着,鼻子里居然泛起酸酸的味道。回就回吧!
  买票的过程再怎么惊心动魄,还好已经上路,刘浪随着人潮穿过地下通道,扑向那个长长的铁盒子,像灾后的难民。
  前面的那个,更像。背上一个大帆布包,左手一个大编织袋,右手一个大皮箱。什么都大,就人小。刘浪走快两步,看到一张黄灿灿的脸。想了想,刘浪说,老乡,我来帮你。他就几件衣服,一个人,两只空手。那孩子尚未明白草木皆兵,转头冲他灿烂一笑,把编织袋分给他,接着往上冲。那孩子说,几个月前来的时候,我妈非得让带两床棉被,到了才发现,这儿的冬天根本不冷,有个老乡走了,又把他的棉被给了我,我就趁过年送一床回家,家里冬天才冷呢!
  刘浪没说话。
  然后上车,场面颇为壮观。上完车,物归原主,那孩子张开嘴,大概是想说声谢谢,被身后的人挤了个踉跄,就咽了回去。等他稳住了再看,满眼人头。
  一路无语。加了一件毛衣,又加了一件外套,那个小城就到了。
  人群呼喊着,雀跃着散开,转眼满目空旷,仿佛刚刚的喧嚣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
  西北风割着脸,刘浪抬起头,重重地叹口气,真的回家啦?
  敲了好一阵,爹才开门,爹似乎老了些,似乎也没老,上下包裹得像个树桩。爹眯起眼,用劲儿笑了好久,接过包,赶紧生火。
  爹说,儿子,把手给我。刘浪的手便放在爹温暖的手里,任他轻轻地抚摸。刘浪突然想哭。
  爹坐在那儿,不停地打哈欠。爹,怎么,没睡好?
  一晚上没睡!
  干吗呢?
  呵呵,赢了几十块钱!
  刘浪的心一沉,这就是回家吗?回家有什么好?他抽回手,又将手伸进红艳艳的火里,直到烧得生疼。
  除夕那天,刘浪忽然想起了他的娘。他娘把白粉吞进肚里,想带回来发财,不料半路却毒死他乡。回家的只是一具尸体,散发着恶臭。那时候刘浪还小,但他明白他娘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没有想她。
  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刘浪就出门,站在了娘的面前。娘,我也让你看看!没有墓碑,荒草、杂树快要压平那个小小的土堆。莫名其妙地,刘浪转身回家,挥舞着镰刀疯狂地把它们消灭掉,然后把土堆由小变大。
  刘浪又想哭。
  有一天,下起了大雪。雪一下子淹没了整个世界,刘浪扫开一块,罩鸟,又跑到山上,拼命追那些小巧玲珑的脚印。回来,刘浪亲自下了回厨房。有点儿意思。刘浪清清楚楚地记得,在家的那几天,下过一场大雪两场小雪,都美。
  年飞快就过去了,仿佛是被西北风刮跑的。
  要走了。爹说,我也看够了,走吧,记得有空打个电话,啊?
  跟回来时一模一样,一个人,几件衣服,刘浪上了去火车站的汽车。他把小包放好,把自己放好,呆呆地望着窗外称之为家乡的地方。忽然,他的指尖触到兜里的一张纸片,下意识摸出来,展开,五个字:老乡,谢谢你!刘浪的眼就睁大了。是谁留的?只有在外地才会有老乡,火车上那孩子?或许是。一火车都是老乡,另外的可能,便是一个张冠李戴的故事,他享受了别人由衷的感情。那孩子干吗不用嘴说呢?不是那孩子的话这个人又是谁呢?他又得到了谁的帮助?又如何想到选这样一块小小的纸片?藏着谜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刘浪眼里抖动。刘浪觉得肚子里某个东西被点着了,接着迅速膨胀,只刹那,身体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暖和起来。
  刘浪突然想活动活动身体,一扭头,看到窗外电线杆边上的一只流浪狗。他跳下车,蹲在狗的面前,一个人和一只狗奇怪地对视了一会儿,人就爽快地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由他姑妈煮好的鸡蛋。狗摇着尾,吃得津津有味。刘浪便又笑了,说,你也在流浪啊!这样吧,我们约定,明年咱们在这里重逢,好不好?又笑,又说,对了,你还没名字,我给你一个,嗯——就叫刘浪,跟我一样。
  车开动,刘浪摇着尾,看了好一会儿拉走刘浪的汽车。
  刘浪。流浪远方。
                           


                                                            鞋匠拍戏  
                                                                                                              ○ 江薛  
      
      一个剧组为拍一场浪荡公子欺负人的戏找到了老马。老马在巷口摆摊儿修鞋,灰衣土脸,绝对的小市民形象。导演一看到他就说:“就是他了.”然后就和老马谈条件。老马说:“要我演可以,先说给多少钱?”  
      
      导演说:“这场戏肯定会损坏你的工具,这个我们照价赔偿,然后再给两百,你看行吗?”  
      老马高兴坏了:“真给两百?——好,我答应。”  
      导演照例给老马说戏:“你要记住,你呢和这个浪荡公子从未见过面,不认识,更谈不上什么过节。他父亲有权有势,他只是从这儿路过,看你不顺眼,故意找你的碴。”  
      导演还想往下说,被老马打断了:“别浪费时间了,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快拍快拍。”  
     导演疑惑地看老马一眼,见老马态度坚决,只好立即开机。  
       演戏正式开始。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叼着香烟从巷口过来,到老马摊儿边,停住,冷笑一下,把一双亮亮的皮鞋踩到老马给客人准备的椅上说:“嘿,老家伙,修一双鞋多少钱?”老马抬头勉强一笑,说:“那得看什么鞋,还有破损程度。”  
      年轻人噗地把一口烟吐到老马脸上,说:“瞧瞧,瞧瞧我这双鞋,要是修,老家伙你收多少钱?”  
      老马被呛得咳嗽两声,看一眼年轻人的鞋,那鞋根本就没坏,老马就不做声继续手里的活。  
      没想年轻人更加放肆了,猛一下把脚伸到老马面前,鞋尖都碰到了他的鼻子:“说啊老家伙,看仔细点,说。”  
      老马实在气不过,说:“你的鞋没坏,我不修。走开。”  
      老马这个可正中年轻人的下怀,年轻人突然凶了脸:“老家伙,你不修是不是,我让你不修。”老马的摊儿立马遭殃了,年轻人先一下摔破了那把椅子,然后一脚踢翻补鞋的缝机。老马一愣神,赶紧迎上去阻拦,一不小心,手里的那把锥子刺中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臂。年轻人的皮破了,还流了点血。  
       “OK!”导演这时候一声大喝,这场戏到此结束。众人赶紧把年轻人拉过去处理伤口,导演笑着走到老马面前,夸道:“好,非常好,尤其是最后你让他受了点了伤,真可谓是点睛之笔啊!”  
      老马却一笑,说:“这不算什么,这事都碰到好多回了,前天我就碰到过,只不过重来一遍。哎,导演,我的钱呢?”  
      导演掏出四百块给老马,老马数了又数,乐呵呵地说:“这两百买新机子新椅子,这两百正好补回损失,好啊!”  
      导演好奇地问:“你还有什么损失?”  
      老马叹口气说:“就是前天的事啊,那小子可是梁局长的公子,我把他的皮给擦破了,给了两百块疗养费,就是这个损失。别的损失补不回来,能补回这点损失很不错了。”



                                                  找到另一个爱人
                                                                                                            ○江薛
  邹创坐在路边的椅上看报纸,报纸上有这样一条新闻:一个外省的年轻人,为了寻找自己的心爱的人来到这个城市,一边打工一边四处打听爱人的下落。昨天他在南二街寻找时不幸被车撞伤,车主跑掉了,如今他仍躺在市中心医院里,无钱治疗,记者很同情的地号召大家帮忙。旁边配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人神色沮丧地躺在病床上,很是无助的样子。
  正看着,突然邹创的报纸没了。怎么回事?邹创转过头,看见一个漂亮时尚的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看报纸。女孩站在那儿看报纸,就是一道风景。一会儿,邹创看到女孩的眼圈红了,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女孩哭了起来,站不住,便坐在椅子上哭,把邹创弄糊涂了,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哭好了,女孩擦着脸对邹创说:“大哥,对不起,刚刚没打招呼就拿了你的报纸。这报纸多少钱?我买你的。”
  邹创赶紧连连摆手:“姑娘你别这么说,你看一下我怎么能要你的钱。我不明白的是,这张报纸对你很重要吗?你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翻开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这个人我认识,我很早就认识,我......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邹创瞪大眼,看看照片上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又看看眼前的这个女孩,笑了!没想到这个世界小得真可爱,年轻人要找的心爱的人果真就在这儿。女孩看到他现在的惨状,难怪那么痛心。
  邹创赶紧说:“那你快去看他呀,他正等着你呢!”
  这时女孩沉默了,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央求邹创:“大哥,我不能去见他,我求你一件事,帮我送些钱给他,不要告诉他是我送的,让他治好伤后回老家,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着,女孩就拉开坤包,从里面拿出厚厚的皮夹。邹创便很疑惑了:“你为什么不能见他?”
  女孩的脸抽动着,突然又掉下两滴眼泪来。女孩将皮夹里的钱掏空了递到邹创面前:“大哥,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你就帮我这个忙,这里是五千块钱,还有我的电话,要是不够就给我打电话,但千万别告诉他这是我的。我不能见他,真的,你别问原因了。”说完,女孩硬把钱塞进邹创怀里,捂住脸跑掉了。邹创越发糊涂,既然是人心爱的人,她怎么就不能去见他?这么多钱,女孩居然放心交给一个陌生的人,这真是太奇怪了。
  邹创是个能够信任的人,他立马搭上公交车,赶到市中心医院。很快,他就找到了年轻人的病房,病房里摆满了各种鲜花和水果,看样子已经有人来看过他了。
  邹创安慰年轻人几句,便将厚厚的信封放到他手里:“这是一个好心的姑娘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让你好好养病。”邹创不会编瞎话,当然也不能说是自己的钱。
  年轻人看了一眼信封里面,十分不安地推回来:“大哥,这钱太多,我不能收。”
  邹创又推回去:“这不是我的钱,是一位姑娘看了报纸,让我代她送来的。”
  “一个姑娘?”年轻人很聪明,似乎意识到什么,一下从病床上坐起来,“她长什么样?多高?......?一下子问了一大堆问题。
  看到年轻人急切的样子,邹创很是感动,暗暗说那个女孩狠心。见邹创不说话,年轻人自己先肯定了,一个劲地说:“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才会对我这么好。”
  邹创犹豫再三,终于把实情全说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开心得像个孩子,非要让邹创带他去找,邹创不让,年轻人便说起了他和那个姑娘的故事。
  原来,年轻人从小和那个女孩一块长大。他们都是乡下人,家里穷,两年前女孩便一个人来这边打工。第一年女孩还曾回去过,可从去年开始女孩一次家也没回,女孩还让家里人向他表态,说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了。年轻人很着急,后来听说女孩被一个有钱人养了起来,年轻人不信,就一个人跑来寻找女孩,寻找他的爱情了。
  邹创听完,想起女孩的穿戴打扮,心里不住地叹气。看来年轻人的爱情确实败给了金钱。
  年轻人央求邹创:“大哥,我真的爱她,不能失去她,你现在是唯一见过她的人,你一定要帮我呀!”
  邹创想想,也觉得应该帮,说不定让他们见一面,既能帮女孩走回正道,又能帮年轻人找回爱情。于是他答应年轻人,一定想办法让他们见上一面。
  回到住地,邹创就给女孩打电话,讲年轻人对她的思念,讲见他一面对他病情的好处,讲了很多很多。晚上,邹创又约女孩见面,从七点一直谈到九点,费尽口舌,最后女孩终于同意第二天去医院见年轻人。
  邹创兴奋了一夜,他觉得自己在做天大的一件好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邹创总算等到了女孩。今天的女孩打扮很朴素,连衣裙,头上束一个蝴蝶结,一样首饰也没有,但依然是那样美丽。
  在走廊上,邹创便看见女孩的眼圈在发红,邹创心想:女孩心里肯定斗争得很激烈,她会不会回心转意呢?
  到了年轻人病房门口,女孩站住了,揪着手不敢推门。邹创鼓励她:“他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好一会儿,女孩平静下来,细细地抹了把脸,推门进去了。
  邹创看到这一幕,笑了。只要他们俩见上一面,相信女孩会因为爱情而转身的。可是,就在这时,就在邹创的笑还未消散时,只见女孩忽地从病房里冲出来,径直冲到了医院的大门外。
  邹创赶紧追上去,问:“怎么回事?”
  女孩长长地舒一口气,说:“错了错了,那个人,那个人他不是我的......只是,在照片上多像啊!”说完女孩不再搭理邹创,朝人流走过去。
  什么?年轻人要找的人不是女孩,而是另有其人?而女孩背叛的,也是另一个人的爱情?邹创心里忽然觉得冰凉,这样的故事还有多少呢?站在大街上,他茫然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找他的爱人?

雪色 发表于 2008-8-21 07:23

简评《别说我狠心》
                                                                                ○覃青群  

  江薛的《别说我狠心》,全文语言通俗易懂,但却能深深震撼读者的心,小小说中的一幕幕在读者的脑海里放映。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效果,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是小小说的主题,一是小小说的写作特色。其中,我认为较突出的写作特色有四个:层层铺垫,安排巧合,细节描写,前后照应。
铺垫是作家常用的写作手法,铺好路才好走。小小说开头寥寥数语就交代了“我”的基本情况,为“我”与邻居相遇埋下暗笔。第三自然段的叙述,“我”“穿不上母亲编织的毛衣”,即使穿上太多的衣服,心里还是冷冷的。没有亲情温暖的冬天,天气再暖,也会觉得很冷;有亲情的冬天,天气再冷,也感到是暖洋洋的。“我”在异地打工,感受不到亲情,这也为后文“我”接受邻居“浓浓的父爱”做铺垫。“很熟悉的一张脸”与“我”的父亲的脸有相似之处——“吃苦耐劳的模样,黝黑,皱纹”,为后文“我”与邻居建立“父子关系”埋下伏笔。正是先说“先前他似乎睡着了”,后面写到邻居在梦里哭才衔接得自然。
欧·亨利的《麦琪的礼物》是巧妙运用巧合的典型。江薛的巧合运用得也很有特色。“我”是一个刚高考落榜来到异地的打工者,邻居是一个为了一个即将考大学的儿子来到异地打工的父亲,两人的关系又拉近了。邻居正是发烧,才会错把“我”当作他的儿子,而“我”思念着“我”的双亲,邻居对“我”这个儿子说了那麽多的作为一个父亲的真心话,温暖了“我”落寞的心。作者安排这样的巧合,既不脱离现实,又能给人真实感。
《别说我狠心》很注重细节描写。“简易的木门”“生锈的铁栓”,这些细节描写说明邻居的居住条件差,没什麽人来看他。“努力的睁大眼睛”是想看清楚“我”,但他却没能看清,以为“我”是他的儿子。“使劲的将我的手攥住”形象地写出了邻居见到儿子“我”的兴奋。“胡乱抹了眼泪,掀开被子把他挪到了背上”,“我”把邻居当成了“我”的父亲,看到父亲生病,“我”很紧张、着急,赶紧背父亲去医院。“我的心猛地一抖”把“我”听到一个父亲的心声后受到的震惊写得很细腻。让“我”想起“我”的父亲,他是否也是很想见“我”。
小小说中多处相照应,第一、二自然段的环境描写与“简易的木门”“生锈的铁栓”照应,反映了在外的打工人的居住条件差。第三自然段“这样的冬天不冷,阳光像他的笑脸一样”呼应。“我”感到冬天不冷,是因为有了邻居的“父爱”。“我”怕以后割舍不下着“浓浓的父爱”,才“狠心”离开,又照应了题目。
此外,小说还用了衬托的表现手法,第七自然段描写阴暗凄清的环境来衬托邻居的凄凉。
     还有,我认为这篇小说的不足之处是“显然是发烧了”多余了,前面已讲到“身体十分烫手”就已隐含邻居发烧,就不必明说了,留点思考的空间给读者。
统观全文,这篇小小说写得很感人,有真实感,用很平凡的事表达深刻的思想,这得意于作者的写作特色。
  

                                                                同龄鸟,同声唱
                                                                                  ——评江薛作品五题
                                                                                                                       ○林两荫
《狗娘》一篇,为江薛赢得了声誉。《狗娘》写母爱。这份母爱较为特殊。原因有二:一个是显在的。文中的母亲是旺财,一只当了母亲的狗。作者写她在孩子被人抱养后的失落,写她与孩子重逢后的欣喜,以及写她将自己孩子的坟抱在怀里而死等等。这几件事,写的人情味十足,不像在写一只狗。这一点在杨晓敏老师的《一个人排行榜:2006年9月》中已有所提及;另外一个,是深藏,或者说是有意回避的。在小说中,有一句很不起眼的话,也应该引起我们的注意。在旺喜死后,旺财的出现令“我”悲伤而愤慨,“我”捡起石头向她砸去。这时候,“我”说:“一个母亲,竟然没看好自己的孩子,这算什么好母亲?”这句话说的漫不经心。我们也似乎可以将它理解为小主人公“我”对于失去心爱的玩伴后的悲痛所致。但是只要我们留心,我们会发现,整个的“我”的生活世界中,“母亲”的形象一直没有出现,出现的只有爷爷和父亲。这样一来,“我”的母爱的缺失,与狗娘对狗子的爱之间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样的对比,让我们更深切的看到,“我”为何会如此悲痛;也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本篇《狗娘》更加值得我们关注。它或许带有作者隐而未露的精神寄托。在《别说我狠心》、《刘浪》等文中,“我”和“刘浪”的母亲/母爱,一直是模糊不清的,作者从未正面的提起它。这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我把江薛定位于“流浪的江薛”,说的是在这五篇作品当中,有三篇作品不同程度的涉及到了“离开”、 “闯荡”、“家”、“寻找”、“远方”等等与流浪有关的关键词。《别说我狠心》一文,写到高考落榜的“我”只身出门打工,在外面的世界闯荡的某一天,帮助了一个父亲般的邻居,由此体验到了一个月的父子般的亲情。但是,这样的亲情不是“我”需要的,“我需要成长,我需要在这个世界的风雨中闯荡”!那么,离开在必然之中。同样,离开的还有《刘浪》一文中的刘浪。这篇作品更为直接的表达了“流浪”的缘由、以及作者的态度和立场。原因起于家乡/家的无可寄托(家乡的穷困、父亲日夜守在麻将桌旁、儿时的伙伴已长大,相聚不再纯粹等等),而“我”显然有更高的追求——即便进入城市只能打工,也比呆在无望的家乡更为理想。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流浪远方”。当然,这样的流浪,更多的带有年轻人的心血来潮,或者是美好想象。家终究是我们的根,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我们走的再远,我们的根却一直未变。所以,我们就看到了《别说我狠心》中“我”在冬天时,惦记起了“母亲编织的毛衣”;《刘浪》中,当刘浪回到家紧握父亲的手时,“眼前渐渐地模糊”,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些情绪,与流浪有关,与家有关,更与温暖和寂寞之间的落差有关。《寻找艾尼》就是如此。本篇更多的提到了“寻找”。而在我看来,寻找与流浪的指涉大抵相同。它们都在走着,都在乡村与城市、城市与城市之间奔波着:身心劳苦,但有梦需要去实现。文中的主人公新杰为了寻找“失踪”的艾尼,从海南(天涯海角),到神农架,再到青海湖,一路走来,一路寻找着艾尼,一路践行着对爱情的诺言——“无论多久多远,我一定会把你找到”。这份爱的宣言,我们似乎可以看作,是作者对于“流浪”的立场和宣言。它是坚定的,是决绝的——尽管过于隐晦的结尾,流露出了作者些许的怀疑;但那也不能说明,寻找/流浪的过程是无益的。
题外想提的时,在《别说我狠心》和《刘浪》两文中,我看到了久违的人物形象。那是路遥笔下孙少平、高加林似的人物。《别》文中的“我”、《刘浪》中的刘浪,和孙少平一样,出身于农村,家乡的穷困和自身的不安于现状,让他们选择离开,选择了远方的属于自己的理想。这样的人物,在当下的小小说(甚至是中短篇小说)中,我们已很难见到。我们现在看到的作家们笔下的农民工,只会干体力活,只会艳羡城市的灯红酒绿,只会给城市带去不和谐因素,只会因工头托欠工资而不停的惹出事端,或者幸运的依靠某种机缘巧合领到工资,回到家乡后趾高气扬……等等等等。总之一句话,如今作家们笔下的农民工,就是愚昧、麻木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代名词,他们已不再如江薛所写的《别说我狠心》和《刘浪》中那样,心存对远方的美好想象。他们也不再看书(看书绝不是作秀,也并不生硬和刻意,那是有梦的人的崇高追求,我们为什么会耻于提及呢?!)——像孙少平那样,独自躲在建工地的角落里,看书看一整夜的农民工,现在谁还会写?是现在的农民工只看钱不看书,还是作家们只看钱而不看繁杂琐碎的生活背后的梦想?话点到为止,说白了没意思。
《司徒锦》一文,充满了商人的狡猾和利益侵占,我不想提它。
总的看,江薛的小小说,叙述平缓,笔调冲淡,有散文化的意思。最后顺便就做这样的小结吧。因为这次的阅读,仅仅是开始而已。


                  秦俑评《别说我狠心》
按时下比较流行的说法,《别说我狠心》应该属于“成长小说”,或者说“青春小说”吧,但是我比较中意于前一个概念,因为“成长”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更富于文学的张力。而且我理解的“成长”并不仅仅只是属于青少年,它可以具有更广泛的内涵,类似于“在路上”这样的词语,对每一个前进着的人来说都是走在“成长”的路上。
  成长题材的小小说不太好写,我编过一些,最好的当属《别说我狠心》,刚发表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是发表之后这半年里,多家选刊选载了,其中还包括一些影响非常大的刊物。编发当时,我就跟好几个编辑提起这个作品,除了作品中四溢的温情外,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是结尾所体现出来的那种高度:对爱的逃避,对年轻人独立生活的向往,对通过奋斗记取美好未来的自信……或许还有更多,我很愿意把它称作是“成长的高度”。

                  
                       寇云峰评《狗娘》
江薛的小小说《狗娘》,结尾是一条可爱的小狗死去了,埋了个土堆,它的娘白狗旺财也静静地死在儿子身边。听听它的语言:"近了,白影越来越清晰。我站在小小的土堆旁,使劲揉揉眼,肯定了面前真有一团白色,那是旺财。它死了,白色的毛被风吹出一个个漩涡。它蜷曲着,四肢僵硬地伸出去,却像在让自己的孩子吃奶。"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麻木的神经突然惊醒了,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提笔写评点:"狗娘旺财静静地死去了,和它的儿子长眠在一起。一个小小的土堆,从此笼罩着母性的光辉。用我们的泪水,浇灌出一丛野花来陪伴这对母子吧。"

何边草 发表于 2008-8-21 15:26

祝贺兄弟!!:handshake

陈星 发表于 2008-8-22 19:37

好样的!

庄稼人 发表于 2008-8-22 19:59

在常德,江薛一直是我佩服的作家,佩服他的为人,佩服他的为文。我为常德有这样年轻的小小说作家而骄傲!

luozhitai_917 发表于 2008-8-26 21:12

真的不错,祝贺江薛。

段淑芳 发表于 2008-8-27 17:14

江薛一直是个很低调的人,低调做人,低调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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