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休之惑》发《青年作家》第八期
她终于退休了。告别摆弄了几十年的档案和卷宗,离开那张已经被她擦掉许多漆的办公桌,还有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同事,拎起她的手袋,最后再看一眼这间办公室,长长的舒一口气,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又仿佛是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像当年她刚来到这个单位的时候一样。想想这工作的几十年,竟如同一场电影,一会儿的工夫就退休了,人生真是可怕。她走到门边,突然想起来,在手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边解下来一个,走回去放在办公桌子上,想想,又拿起来,在桌面上铺好一张白纸,把钥匙放在白纸的正中间,这才带上门朝外走。钥匙是办公室门上的,那把暗锁已经换过好几回,由于她一个人独占这间办公室,每次换锁以后都把钥匙丢得只省下一把,不给人家放下就不好开这门,只有在这时,她的心里才有一点儿酸的感觉。
其实她早就盼着退休,既然早晚都要退,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呢,这些年都是白天上班,晚上从事自己的文学创作,退了休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写自己喜欢的东西了,所以她没有别人在退休前那种恋恋不舍的感觉。但是,当她走到单位的大门口,对着单位的那两个牌子还真的落下了几滴眼泪。
关于退休,她想过许多,先是足足的睡上几天,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再也不会担心迟到早退,也不必害怕拖拉下工作,真正的成了自由人。然后呢,把老公的车要过来,该自己玩玩了,把全市的各大商场都转够,不必带多少钱,就为玩儿,再然后呢,放松完了,就该写自己的东西了,一部长篇已经写了半年,才写出来三分之一,总被这个事那个事耽误下,看看一起从事写作的那几个文友,人家都高产,真叫人羡慕的慌。这下好了,自己在时间上有了保证,趁着身体好,就写吧。不过,听人说退休后不能不出门儿,那样的话身体受不了,但这没关系,可以早晨早起去锻炼,吃完晚饭后叫老公陪着散步。生活不会太没着落的。
她的家住在单位的一栋家属楼内,整栋楼的人都认识。不过她和大家联系不多,院儿里那帮老太婆无所事事,除去伺候一家的饭就知道整天整天的在院儿里打扑克,那有个什么意思?她不属于那种人,她始终是院儿里同龄女人中的姣姣者,你看大家对她的称呼和别人都不一样,她们之间是王嫂刘嫂李嫂,她们和她叫赵老师。
其实她没当过老师,这辈子在学校里只当过学生,那几位大嫂是随着那些找她看文章的文学青年叫的,她们知道她是作家,看她的时候眼里都是尊重。她也知道,她就应该得到这份尊重,和那些大嫂比,她绝对不是家庭妇女,她是文化人。所以,她很少和她们一起玩儿那些无聊的游戏。一个人的生命一共才多长时间?说好听点儿,她们是在浪费生命,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等死。
等死,多么可怕又多么现实的字眼。
她之所以和那些大嫂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原因就在于此,她可怜她们,这辈子只能当老公和孩子的附庸品,以老公和孩子的欢乐为欢乐,唯一属于自己的快乐也只不过是在玩牌的时候赢了多少。尽管是邻居,还是同事们的家属,她也很少和她们来往。碰上她们玩的时候,她礼貌的打个招呼,她们也照例管她叫声赵老师。
但是,她并不孤独,因为属于她的时间太宝贵了,宝贵的都不够用,她的朋友都在她的作品里。
退休后的第一天,她起得很晚,头天晚上就和老公说好了,叫他在半路上自己买点儿吃的,不要给她留饭,留了也不吃,要真正的睡个懒觉,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享受一下自由的滋味。她还真能睡,从七点钟左右的时候睡的回笼觉直到九点才醒,然后就是梳洗,擦地,收拾屋子。把电视打开,爱看看一眼,不爱看就做自己的事,很快就到了中午。中午吃什么?老公不回家吃,就是回家今天也是该她做饭,再说,都退休了,还能和老公轮着一对一天的换着做饭吗?她走进厨房找找,怪自己昨天没有买下菜,主食也没现成的了,那就泡一盒儿方便面,凑和了,晚上再做饭。
中午干什么?还接着睡,睡够了再说。但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原来这人的觉也不是想睡就睡的,索性起来,打开电脑看新闻,可几个网站的新闻都大同小异,想想任何游戏也不会玩儿,决定还是写自己的小说。
她找到好多天没动过的写字板,先把前边写的读一遍,害怕上来就写在语言和节奏上和前边连不上,然后对着电脑屏幕开始出神。
按照以前的惯例,现在的她应该是进入到文章里去的时候,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这颗心就是静不下来,一会儿回到了单位,一会儿又是楼下边那帮打牌的老太婆,一会儿又想起应该找个时间去看看小外孙。女儿的工作也紧张,把外孙留给她婆婆看。外孙调皮,但非常可爱。她早就说了,宁可她出钱给找保姆也不看孩子。退下来就看孩子,那不是她能做的。她拿起了电话,想想又放下来,说不定女儿刚回到家吃完饭,正想躺在床上休息会儿,不能打,一个电话就把女儿的中午觉给搅了。那还干点儿什么?坐在电脑前他想了好半天,终于把电脑关上,整理一下衣服,走下楼去。
中午的街上临街卖东西的少,胡同口卖水果的摊子摊主光着上身躺在躺椅上睡着了,可能是怕太阳光刺眼,用那把平时给水果驱除苍蝇的扇子盖着脸,摊位上的水果被太阳晒得发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别的时候路过水果摊儿那水果都很水灵,看着就招人喜欢,照这样晒着,下午还有人买?她真想把摊主叫起来,让他用东西把水果盖上。当他发现打着酣声的摊主旁边有一盆水时,突然明白了,心里说句闲操心,就朝大街上走去。
她走了很远,甚至走得身上粘乎乎的都是汗,但没有到哪去的一个具体目标,想着既然是出来一次,就把晚上的菜买了,省得再朝外跑,就走到菜市场那儿。她们这的菜市场是邻街的自由市场,平时卖菜的很多,多到有些来晚的人没有摊位,但现在却没有人,连一种象样的菜也找不到,到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出来的不是时候,决定还是回家,给老公打电话,叫他晚上回家的时候捎回来。
想想都是没经验,哪有大中午逛街的,那还不是找出汗?看来这退休以后的生活还得学学。她回家后赶紧洗个澡,把衣服换下来洗了,打开电视机,找遍所有频道也没自己喜欢看的。干什么?还干点儿什么?她走到阳台上朝外趴着看,远的近的,一座座楼房,一个个工厂,大概人都在忙碌着,自己单位的同事也在忙碌着,老公和女儿也在忙碌着,这个世界只有自己闲着,闲的是那么难受。
一连几天她都这样度过,想好的写作计划连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大商场是转了,而且转了个够,直转到两条腿都疼了,再也不想没事儿到那里去转了,光累还别说,总要提防身边的人,一会儿摸摸手袋,一会儿想想放在外面的汽车,既怕有人偷了她手袋里的东西,又怕自己的车出事,况且在商场里和那么多人挤挤嚓嚓的,什么气味儿也有。她开始怀疑,以前为什么那么喜欢转商场,为什么那么喜欢逛街。于是,她开始强迫自己每天做三顿饭,强迫自己早晨起来出去转一大圈,强迫自己每天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老公笑了,她却说不出来的苦恼,感觉自己真就变成了一个家庭妇女,这是多么可怕多么不愿意的事情。
一个人在家里总有没事可做的时候,闲得难受,她走下楼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也仅是站那么一会儿,那几个大嫂还在老地方打牌,只对她招呼一声就算完事,然后所有的注意力就在牌上,再没人理她。是的,她和她们一直是那么陌生,她和她们不是一路的人。她只好远远的站着,看着她们,看着从院子门前路过的每一个人,竟觉得自己好孤单,孤单的甚至有些可怜。她发现那些单纯的大嫂们尽管玩的游戏是那么简单,但时不时的开心大笑,还时不时的争论起来,这些人真好满足。
这样的生活她不能和老公说,也不能和女儿说,她是大家公认的才女,是小有名气的作家,在她的世界里就不应该有寂寞,几乎所有的人对她都是崇敬,她永远都是完美的。
老公问她为什么有些郁郁寡欢,她说那是正在构思小说,女儿说要是寂寞就去她家住一阵子,她不想去。去了又怎么样?是女儿的婆婆伺候她还是她伺候女儿的婆婆?把她婆婆打发回家还得给女儿看孩子,她做不来。
于是,她实在无聊了就下楼去站着,远远的看大嫂们打牌,看着胡同里路过的人,小说,先放一放吧,等过了刚退休这段寂寞期再说。但是,她的心里总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说是孤单,有那么点儿,说是委屈,也有那么点儿,原来向往的退休生活怎么会是这样?她想过出去旅游,但那不是办法,出去的再远也有回来的时候,回来以后怎么办?老公还不到退休的年龄,要是她也退了就好了,起码有个伴儿,可现在呢,她成了离群的孤雁。
忽然有一天,胖胖的王嫂拿着把牌走到她跟前,对她说赵老师你先替我一会儿。一时间,她愣住了,真没想到王嫂竟会叫她替她打牌。她有些尴尬,但又不能说我不和你们玩儿,就说我不会,真的不会。在她旁边的王嫂和没过来的那几位都劝她替一会儿,说这牌好学,谁也会打。她拗不过,只好平生第一次拿起了扑克来游戏,第一次这样和这几位大嫂坐在了一起。不过,毕竟她是才女,还真是学的快,没两把牌就学会了,原来玩儿这牌也还有点儿意思,甚至还能听大嫂们的家常里短。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好长的时间,到王嫂回来换她的时候,她竟有些舍不得了。但她知道礼貌,把正要出的牌交给了王嫂。
就这样,她偶尔和大嫂们玩会儿牌,渐渐地和大家熟了,那个李嫂还找来几个键球,大家说着笑着一起踢,有的时候她不下楼甚至还有人叫她,她也乐意人们叫她,因为她发现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是那么快。闲下来她也想过,是不是她也要变成家庭妇女了?不会吧,这是暂时的,等过了刚退休这段的寂寞期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但老公说这段时间她的气色好了,看得出来是心情好了,说他放下了不小的心,甚至还上升到理论的高度,说她这段时间比更年期还危险,要多保护自己,而这保护的方法就是学会新的生活。她不和他争论,因为她知道没有老公说的那么严重,现实中的心理不平衡是暂时的,她将来还要回到家里,她是作家,作家有作家的生活,她可干的事情多着呢,总不能和家庭妇女一样。
突然有一天,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自家的半袋大米放的时间太长了,甚至超过了一年,觉得不能吃了,要是这米过了保质期,吃出来点儿什么问题可就坏了,半袋大米最多二十斤,一共到不了三十块钱,可要是吃坏了人绝不止三十块钱,哪头轻哪头重她算的清楚,况且还要把人吃坏以后受的罪加进去。于是就决定把大米放到下边的小屋里去,等收废品的来了以后送给他们,叫他们拿回家喂猪。这人是怕上几岁年纪,二十来斤米拎下四楼就想歇会儿,李嫂说你这是干吗呢,她就告诉她说准备把这米送给收废品的。李嫂说米怎么了?她说怕是过了保质期。李嫂就从米袋子里抓出来一把摊开手仔细地看,最后还把一粒米放进嘴里嚼嚼,然后说这米好着呢,赶快拿回家吧。她不想拿,过了保质期的东西绝对不能再吃,就看着李嫂把米拿回了她自己的家,她和她开个玩笑,说要吃坏了可别找我。第二天李嫂说她家昨天晚上就吃的那米,香着呢,还送给她一大碗野菜包的饺子,老公说好吃,她也觉得好吃,问李嫂这野菜哪儿来的。李嫂说北郊她娘家来人给带来的,那里野菜特别多,就是太远,那年去拔过一回,到野地里去的感觉真好。她有些吃惊,因为一个家庭妇女也懂得大自然的可爱,就说明天我开车拉你们去,咱到田野里去玩,不总坐在院子里打牌了。几个大嫂知道了,雀跃起来,那样子像是要出远门去旅游的一样。就和大家约好了,第二天早起,看田野里的风景,看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样子,拔带着露水的野菜。
当天晚上,老公对她说,和邻居们打成一片真好,她问老公是不是你特想叫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庭妇女?老公说反正你这几天精神状态好多了,只要精神状态好比什么都重要,她没再言声。
初夏的田野里真的是很美丽,碧绿的麦子象是海一样,油菜花儿金黄金黄的随风摇动,田埂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儿也开得灿烂,就连吸进肺里的空气也是那么清新。大嫂们没心情欣赏风景,忙着寻找自己要的野菜,她学着她们的样子也拔了一些,最后,她拿出自己带来的照相机给大家留了影,几位大嫂爽朗的笑声在田野里久久的回荡。她知道,一篇充满激情的散文有了,说不定很快就会见报,这素材原来是这样来的。这一天当中,她的心情都很愉快,那种寂寞的感觉没了一点踪影。
当天的下午,她打开了电脑,想尽快的把今天的散文写出来,那个没完成的写字板出现在眼前,想想竟是好长时间没动笔了。她发出一声感叹:这也是生活,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 恭喜哥哥,贺喜哥哥,哥哥请月吃冰激凌吧,早就想宰您了,呵呵~;P ;P 祝贺长笑大哥。:lol :handshake 了不起 再次祝贺!:victory: 我最初写小小说该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发表了几篇,但后来发现自己形象思维太差,就改写杂文、散文了,前些天,在朋友的鼓励下,又重新开始写小小说,难得能够得到您的鼓励,谢谢,希望以后多交流,我也好多学一些东西。曹玉田 祝贺 强烈祝贺大哥! 祝贺长笑 :handshake :handshake 祝贺! 拜读,学习。:handshake 祝贺!拜读,学习。:handshake 祝贺,大丈夫能长能短;P :lol :handshake :handshake 拜读了,真是能长能短啊,羡慕!: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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