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
敌人秦营长靠着窗口，坐在床前，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他已经退休三十多年了，退休前，在军队上干过各式各样的工作。在他这个年龄的老人都已经成了老张，老王，张大爷，王大爷，直至张老先生，王老先生，但是，他仍然喜欢别人叫他秦营长。这是他一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官儿。当年，跟他一起出来闯的年轻人，在那炮火纷飞的年月里，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能混到营长，熬到退休，能享受到比儿子的工资还高的退休金的，恐怕只有他一个。“营长”是一个里程碑，是一份荣耀，是汗水和鲜血的的回报。
在以前，夏天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季节。那时万物繁茂，他可以带上鱼竿，约了朋友一起去钓鱼，一起下海洗澡。但是，现在却让他心烦。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前的战伤，每逢阴天下雨都会酸痛肿胀，让他胸闷气短，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即使睡着，也总是作着各式各样的恐怖的梦：比如，一群狼围着自己，撕扯着自己的内脏；比如，在森林中遇到一只巨大的黑熊，跑得喘不上气来，或者，根本没地方可逃，只好躺在地上装死，然后，那只熊就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知道那是胸部的枪伤在作怪。
他的肺里，至今还藏着一颗子弹。由于离心脏以及几条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太近，当时的医生也不敢冒险，只好一直留在里面。所以，在每年的这段漫长的阴雨季节的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只好坐在窗口，羡慕着别人的幸福。
楼下的小操场上，每天都有一个高大细瘦的老头儿在教一群孩子练武。那老头儿自己似乎在那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整个小区里基本上都是三团和六团的老兵，还有几个特科的老同志住在西边的小楼里。即使不认识，彼此至少也都面熟。但是，像这种情况很少见。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这个老头儿格外注意。
老头儿长方脸，带个眼镜，腰杆儿笔直，岁数似乎比自己大一些，头上的白发像银针一样根根直立。平时不太喜欢跟人交往，却无论对谁都很和气，如果谁有个搬不起，拿不动的，他总是很友好的伸过手去。老人似乎还有个小孙女，亦或是外孙女。以前常见他抱着在门口的大树下，教她背诗：什么“披明月兮，配宝璐”，什么“此物何足供，但感别经时”，还有一段儿，他记得很熟，好像是：“挥长戈以状吾志兮，跨赤兔以驰骋，有强贼扰我黎民兮，别妻子而从戎，国危难而奋起兮，宁沥血而前驱……”每当孩子背诵得好时，在三楼都可以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特别是老人教的那套功法，他总觉得有点儿像国民党七十四师的近击格斗，他在山东领教过。那是１９４７年的春天，他所在的营与七十四师的一只小部队遭遇，双方拼起了刺刀。七十四师当时装备的都是美式冲锋枪，枪身较短。近战中，在我军一人多高的长枪面前，处于明显的劣势。他亲见很多国民党士兵把枪一扔，拔出匕首，甚至赤手空拳冲上来的惨烈情景。这悲壮的一幕，即使今天想来，也总能让他热泪盈眶。
他胸口的伤，也就是那时留下的。当时他还只是个连长，混战中，他看见对方的一个军官端着两支手枪，不慌不忙地，就那么左一枪，右一枪，东一枪，西一枪，他手下的很多战士就一个个地倒在地上。他看不下去，便端起刺刀，朝着他的胸口猛地扎了过去。那军官用左手的枪一挡，然后他便觉得胸口一热，眼前一黑…………。多少年来，在他的脑海里，时不时地就会出现一只右手和一个冒着青烟的枪口。
客厅的挂钟“铛”地响了一声，已经中午了。“七十多岁的人，偏又想起要骑自行车。”他看见老伴儿用那辆几乎可以算得上古董的旧自行车驮着一大袋儿洋葱出现在小区门口，不由得自言自语。刚走到楼下，哗啦一下，袋子开了，圆溜溜的洋葱，顿时滚了一地。他帮不上忙，只好靠着窗口，乐呵呵的看着。他相信，那个老头儿不会看着不管。
老头儿果然带领着一群孩子，帮着老伴儿把洋葱送了上来。老伴儿拿出一大包五香西瓜子给孩子们分了。孩子们拿了奖赏，叽叽喳喳地散了。
“老哥，坐下一起吃顿饭吧。”老伴儿热情的邀请。
“对呀，对呀，我下不了楼，一天到晚也没人唠嗑，一起吃吧。”秦营长满脸的真诚。
“好，大不了哪天我再请你，只是麻烦弟妹了。”老人爽快地答应了。
“老哥似乎不是三团的。”饭桌上，秦营长试探着问道。
“惭愧，我是被俘的国军。”
“这有什么好惭愧的，都是为了国家。观点不同罢了。……老哥一个人？怎么一直没见嫂子？”比起国事，女人总是更爱打听别人的家事。
“开战前都迁到台湾去了，要不是我受伤被俘——”老人说到一半儿动了感情。
“在这边儿，一直没有再娶？”老伴儿总是看不开火候。
“总想着，很快就会团聚，”老人稳定了一下情绪，接着说“一年一年的等，一年一年的拖，一年一年的熬。谁想到，两岸团聚之路，竟会如此漫长。”
“来，来，喝酒喝酒。”秦营长见老人眼里含了眼泪，连忙打断话题，不让老伴儿再问。
“应该也是一头白发了。”老人饮下一杯酒，含着泪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露出一丝幸福的表情，似乎见到了分手时，依然年轻的妻子。
老伴儿同情地递过一条干净的手巾。老人接过手巾，摘下眼镜。……一双异常坚毅的眼睛，当年那个冒着青烟的枪口忽然在秦营长眼前一闪。他浑身一震，本能的把手伸向腰间……。但是，此时他已经很难再把眼前的这个老人同“敌人”这个词联系在一起。在他的印象里“敌人”都面目狰狞。
[[i] 本帖最后由 thissmyname 于 2008-9-6 22:19 编辑 [/i]] 让时间化解一切的仇恨！
文章拜读了，感觉还好，支持一下！ 有意味，学习。挑点小毛病“在他这个年龄的老人都已经成了老张，老王，张大爷，王大爷，张爷爷，王爷爷，直至张老先生，王老先生”我觉得“张爷爷，王爷爷，”应该删了，因为没有这几个字，你就已经很好地表达出了自己想要表达出的东西。好像也如别人说我的作品，有点散文化了。个见，不对勿怪。 呵呵，我觉得太长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他的伤口就是他的敌人呢？应该就遇见“敌人”时开头，文中穿插一些旧伤的折磨以及回忆，这样会比较好点。个人观点，错了不要介意。:) 结局很仓促。老了成了邻居发现对方竟是自己战场兵刃相见的敌人，现实中不可能瞬间就可以如此平静的。
楼主看过一部美国片子《最后一颗子弹》吗，好像是九六年出的，就跟你写的这个事儿差不多。如果没看过，找机会看看吧，相信你会受益不小。
以后互相好好再聊吧！ 男子汉 谢谢章建，有你的支持，我很自信。 [quote]原帖由 [i]翩翩飞舞[/i] 于 2008-8-30 08:46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8433&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有意味，学习。挑点小毛病“在他这个年龄的老人都已经成了老张，老王，张大爷，王大爷，张爷爷，王爷爷，直至张老先生，王老先生”我觉得“张爷爷，王爷爷，”应该删了，因为没有这几个字，你就已经很好地表达出了自 ... [/quote]
散文化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时尚，
只是有人走得近一些，有人走得远一些，而有的人已经跨越了边界。
何必在乎边界呢?这世界上本没有边界。 [quote]原帖由 [i]夏紫[/i] 于 2008-8-30 09:20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8526&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呵呵，我觉得太长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他的伤口就是他的敌人呢？应该就遇见“敌人”时开头，文中穿插一些旧伤的折磨以及回忆，这样会比较好点。个人观点，错了不要介意。:) [/quote]
谢谢夏紫，我本来也是想这么写的。只是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写到一起的难度很大，而自己还没有这样的能力。这样写相对容易一些，所以偷了个懒儿。
很想知道同样的题材，夏紫会怎么写。 平淡中出奇,偶然事件打入让小说不凡.是长了些. 时过境迁，共军国军都是中国人。何必杀的你死我活，这类小说很少，让人感慨万千。 嘿嘿，我也屎壳郎垫床腿充回“赢”的！：既然不善交往，那就是比较孤僻的了？ [quote]原帖由 [i]马车司机[/i] 于 2008-8-30 10:22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8662&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结局很仓促。老了成了邻居发现对方竟是自己战场兵刃相见的敌人，现实中不可能瞬间就可以如此平静的。
楼主看过一部美国片子《最后一颗子弹》吗，好像是九六年出的，就跟你写的这个事儿差不多。如果没看过，找机会看 ... [/quote]
谢谢司机，有空儿一定看看。意见接受，改了一下。
“马车司机”很幽默。如果写成马尔车夫司机或许会更有意思。开个玩笑，请多赐教 谢谢万里，请多指教。 [quote]原帖由 [i]H龟首村人[/i] 于 2008-8-30 17:40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9462&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平淡中出奇,偶然事件打入让小说不凡.是长了些. [/quote]
谢谢版主，不当之处还请多多赐教。 [quote]原帖由 [i]爱开玩笑[/i] 于 2008-8-30 19:12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9634&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时过境迁，共军国军都是中国人。何必杀的你死我活，这类小说很少，让人感慨万千。 [/quote]
谢谢玩笑，无论端起刺刀的，还是在刺刀前倒下的，可能都是和你我一样善良的人。让我们远离战争。 [quote]原帖由 [i]a0532201202[/i] 于 2008-8-30 19:36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89684&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嘿嘿，我也屎壳郎垫床腿充回“赢”的！：既然不善交往，那就是比较孤僻的了？ [/quote]
谢谢屎壳郎，垫床腿儿多累啊，找沙发坐着，不用客气。 :) 紫书不排斥散文化的小说，但我觉得这小小说的节奏确实太缓慢了，有些细节（描写）处理得“过于”细腻，小说本身反而少了些凝聚力。
小小说短小，力道应该可以更集中一些。紫书以为不妨多拿两个老人的处境和伤痛作对比／呼应。今与昔（环境）的对比，肉体的伤痛与精神伤痛的对比，想来会更唏嘘，效果会更好些。
要是换紫书来写，大概会安排两个老人一起去扶孩子（而不是捡洋葱），暗喻过去为不同的“观点”而对敌，今日却一起伸手扶持下一代人。这样，小说似乎又多了些深度。
紫书乱弹琴，失当处，莫怪。
问好啊。 [quote]原帖由 [i]紫书[/i] 于 2008-9-1 11:10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2796&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 紫书不排斥散文化的小说，但我觉得这小小说的节奏确实太缓慢了，有些细节（描写）处理得“过于”细腻，小说本身反而少了些凝聚力。
小小说短小，力道应该可以更集中一些。紫书以为不妨多拿两个老人的处境和伤痛 ... [/quote]
谢谢紫书，有些问题只有紫书才发现得了，很感动。
让紫书费脑了，没有鸡蛋，吃点水果补一补吧。
[[i] 本帖最后由 thissmyname 于 2008-9-1 14:32 编辑 [/i]] 感觉前面部分有点长，与文中所要表达的思想有点不符
我看出两个观点
一是昔日的国共战争现在已经小时
二是台湾回归等待已经很久 [quote]原帖由 [i]csok[/i] 于 2008-9-1 16:58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993327&ptid=138410][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感觉前面部分有点长，与文中所要表达的思想有点不符
我看出两个观点
一是昔日的国共战争现在已经小时
二是台湾回归等待已经很久 [/quote]
谢谢朋友指点:handshake
本文想要表达的最直接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敌人并非面目狰狞。
在那场战争中死伤的，或者经受煎熬的，无论是国军战士，还是共军战士，其实都是最优秀的中国军人。
希望借此反思一下战争的意义。
而从这个主题引伸出去自然可以有各种理解，包括您提到的。 按照紫书的意思重新考虑了一下，却总是舍不得动刀，那天有机会再重写一篇吧。心慈手软，让紫书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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