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奶奶（散文）
想奶奶（散文）赵明宇
北方的春天雨水稀少，阳光慷慨而热烈地炙烤着龟裂的土地。有气无力的麦苗刚刚返青，一堆黄土拱起的坟包上长满了婆婆丁，紫色的小花开得正艳，一簇簇、一团团，像是红色的火焰。
婆婆丁，我们叫它“老婆子喝酒”。这种形似酒盅的花以顽强的生命努力地装点着干旱的田野。
我来到坟前看奶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些老婆子喝酒。在北方的原野上，它是春天最早开放的花朵之一，而且是生长在干涸的坟丘上。这些小花已经伴随奶奶十多个春天了，奶奶静静地安息在她耕耘过的泥土里是不会寂寞的。
作为奶奶的长孙，奶奶对我有特殊的爱。走亲戚、赶庙会，我都会嘴里嚼着烧饼或者芝麻糖，像尾巴一样拽着衣襟跟在奶奶身后。
最有趣的是看戏或听坠子书了。台上唱得有板有眼，奶奶在台下听得入了迷。我常常睡在奶奶的怀抱里，一泡尿憋醒了，悠然凄婉的坠子腔如泣如诉地唱得酣畅。散戏了，奶奶牵着我的小手回家，由于我的胆子极小，要奶奶把我送到炕头上，月光下我紧紧地攥着奶奶粗粝温热的手。第二天，奶奶一边纺棉花一边和我讲起昨晚的戏。别人谈戏总喜欢讲一些幕后传闻，比如说唱黑脸的和唱青衣的是一对夫妻或者那花旦和那须生是私奔出来的相好，好像自己是慧眼先知的万事通。而我奶奶谈戏是叙述剧情，她能一字不丢的把唱词背下来，合辙押韵，琅琅上口。至今我还能背上一两段从奶奶那里听来的坠子腔。我对于文学的启蒙，即溯源于此，是奶奶讲的故事潜移默化地激活了我的艺术细胞。可以说坠子腔是我文学的滥觞。
无论困惑无奈的日子是多么茫无边际地难熬难捱，奶奶从来不向别人伸手乞求。在饥馑的年代，饿得家里人跌跌撞撞地在死亡门槛上迈进迈出，她都是用自己的勤劳挺过了糠菜岁月。她没有能呼风唤雨的女人那般英明，却丝毫没有小家子气，以一颗善良弘厚的心温暖着我们。奶奶极爱唠叨，千言万语大都忘却了，只有六个字始终刻在我的脑海里：要想有，靠双手。多么直白而又平淡的六个字，却是奶奶在多舛的贫困中磨砺出来的做人的灵魂，足够我受用一生乃至做为传承后代的资本。
奶奶一辈子没坐过火车，养儿育女，维持生计，在居住的巷子里进进出出，一个个交替更迭的季节染白了她的发丝。
奶奶老了。
当我父亲和我叔叔要轮流赡养奶奶时，我奶奶断然拒绝了。她说：“身子骨硬朗着呢，等我实在爬不起来了再说吧”
可她没能等到爬不动那一天，就猝然而逝了。
那年正月，她一天一夜没起床，躺在灶清火冷的土炕上说头晕。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死活不依：“俺从没吃过药、打过针，弄个偏方出出汗就好了。第二天果然就奇迹般的康复了，扭着一双小脚去田里拾柴。二月里的一天午后，奶奶从家中出来到街上闲坐，说了一声头晕得要命就倒下了，不停地呕吐。送到十里外的杨桥医院，确诊是脑溢血，已是回天无术了。
一具乌黑的棺椁装殓了慈祥的奶奶，几掀黄土割断了熟稔的声音。霪雨菲菲，悲乐呜咽，声嘶力竭的嚎啕再也唤不回奶奶的笑容。
站在奶奶坟前，冥冥中我拽着奶奶的衣襟在田里走，低沉的坠子腔从村里传过来，在田野上回荡着。我指着那万绿丛中一片红说：“奶奶，拿是什么花呀？”
奶奶笑了：“孩子，那是老婆子喝酒，是最不怕旱的花。”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开满了格外灿烂的老婆子喝酒。
我哭醒了，妻子问我哭什么，我说想奶奶。
（原载《邯郸文学》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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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益。 高亮一下。:victory: 美好的回忆，感人的亲情！;P ;P 可敬的奶奶!
我也喜欢老婆子酒!:D 一起缅怀！！ 河北版有赵老师这样一位版主，真是幸事！问好赵老师！ 谢谢大家的关爱。: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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