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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飞沙 发表于 2008-9-2 09:21

流年似水之初中同桌

这类题目,我在读书的时候就已写过不少,其中有的篇章还被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过。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对我的那些同桌,我其实并没有多深的了解,因而他们也并没有留给我多深的印象,只有我上中学时的第一个同桌,至今还有些记忆。

那时编座位,大约的确是按成绩来的,幸而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人,他也同时兼顾了高矮,所以当他拿着本子叫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座位居然在第三排,居中,靠近讲台的好地方。我坐下后,他似乎还不能确定,便又问了我的入学成绩和姓名。我站起来,一一作答,他微笑,点头,伸手,虚空下按,示意我坐下,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那天因为刚做过扫除,我坐下时发现板凳有些脏,就很自然地吹了吹,并摸出一张纸来擦,这时,我忽然感到有两道不满的目光朝我射过来,我心里一惊,忙抬头一看,原来在这条板凳上,已经有一个皮肤白净、穿着干净衬衣的女孩先我一步坐下了。她就是我中学的第一位同桌。看来我给她的印象非常之糟糕。她不满地瞪着我,又是皱眉,又是捂鼻,还很自然地努力地朝一边斜着身子,努力地躲避我和我扬起的灰尘。

我那时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颇具成人意识,衬衣是完全敞开的,皮带做得又宽又大,自以为有一种大人的派头,被她的目光一刺才幡然醒悟:原来我还是我,一个十二三岁、土头土脑的农村小子,并不是一个不可小瞧的大人。一时之间,我坐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却不依不饶,既不愿直接跟我挑明,便百般挑剔起她的座位来,几次举手要求刚刚那位班主任老师给她换座位,幸而不知出于什么缘故,那位和蔼的班主任老师并没有答应她,仍然只是微笑,点头,伸手在虚空一按,示意她坐下,像先前对我那样,只是这次他忘了,我的同桌并没有站着。

于是从此以后,尽管她非常不乐意,我们还是成了同桌。本来与女生同桌,正是我所希望的,可是摊上这种浑身带刺的,也只好自认倒霉。以后我不得不时时小心,事事在意起来,做作业时尽量避免“越界”,惟恐挤着她;下课时赶忙站出来,好让她出来;上课时当然总是让她先进去自己才坐下。而她依然对我不理不睬,宁愿不辞辛苦地扭头去找后面的女生说话。

我那时数学不好,偏又遇上个严厉的数学老师。他最喜欢叫人上黑板做练习题,而我最怕的就是他这招:惩罚倒还在其次,当众不会做却无论如何是要命的事;没有被叫上黑板自然幸运,可是在讲台下面做也让人胆战心惊,因为他会走下来看着你做。有一次,眼看他越走越近了,我还没做出来,正在暗自着急的时候,忽然瞥见我的那位同桌伸着脖子,居然在抄我的算式!我看了她一眼,她马上缩回去了,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原来她也和我一样怕被那数学老师看着做,于是慌不择路,想胡乱抄些步骤应付了事。那一刻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她的数学也不好。

那次以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一些。她开始主动找说起话来。于是我知道:她是随父亲工作的调动而来我们镇念书的;她以前的成绩一直很好,她的作文尤其写得好。这个好可不是一般的好。她是得过奖的。她还拿了好几本获奖证书给我看,全是烫金的那种。

她的作文的确写得好,不仅行文流畅自然,内容充实,往往一开头就可来一大段文字,而且成文极快,两节作文课对她来说简直漫长到了极点。我虽然有时也能写一两篇被老师叫好的作文,但整个中学阶段,我却一直都在为如何凑足字数而焦头烂额,每每成文,常有虚脱之感。

有一次,班主任带我们去郊游。地点就在学校七八里外的老鹰岩。老鹰岩在我们那里,大抵算得上一个天然的风景区。岩中有乱石,乱石之间有流水,周围是花草和麦田。岩窝里藏着一个洞,非常幽深。石壁上还嵌着一只作势下扑的石鹰,它那巨大的尖嘴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这也是老鹰岩的由来。我对那里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我并不觉得它会比我家屋后的竹林好玩到哪里去,不过因为那天有老师和许多同学,这显然与平时是不一样的。当时老师并没有要求我们写作文,可是回来的第二天她却写了一篇拿给班主任看。她那篇东东成了那个星期作文课上班主任当堂诵读的范文。我听着,惊讶不已。我已经读过一些优美的写景文章,每每为作者的文笔所折服,也常常为他们所描绘的景物而神往。可是有谁会想到写自己身边的景物呢?这是我所熟悉的老鹰岩吗?不错,的确是我熟悉的乱石、流水、花草,可是它们又都不是我熟悉的样子。原来,石头是姿态各异的,流水是淙淙的,花草的气息是清香的。我忽然发现,原来一切都是那么可爱,一切都是那么美。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老师,又看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也在听着,听得很专注,大眼睛闪闪发光,好像她也被自己的文章吸引住了。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听着,他们也和我一样,感到迷惑不解吗?

念完之后,本来班主任照例要说几句评价的话,可是他干咳了几声,搓着双手,在讲台上来回走着,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感觉。

我那时虽然还不懂什么叫文学,可是我已能隐约感到:跟我同桌的这个小姑娘,她写的有些东东,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作文范畴。她也不只会写作文。我想,她是有写作天赋的。难怪她对课本上没有的文学常识那么感兴趣了。幸好我这方面的记忆力还不错,还能跟她谈论几句。

可是我的数学仍然很糟糕,有一次竟至于在放晚学后被单独留下来做作业。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一场奇耻大辱。我想,我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啊?难道我不是个认真努力的好孩子吗?一时之间,羞愧、伤心、委屈、愤怒,对数学老师的恨,对自己的失望全都一齐涌上来,我只恨不能把书一把撕为两半,但那时实在无法可想,只好埋头拼命地做啊做。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三四个女生在聊天。她们都住在学校附近,晚上回家是连手电也不需要的。我拼命写呀,算呀。天慢慢黑下来。她有好几次走过来想帮我,但那天的作业需要大量复杂而繁琐的运算,而我又不愿她直接告诉我运算的结果,结果她默默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只好走开了。

等到我终于做完,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黑得让人窒息。我收拾起书包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走过来,扑闪着黑亮的大眼睛问我:

“这么黑了,你怎么回去啊?”

我说:“一个人回去。”我有点弄不明白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只觉得她问得有些奇怪------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

她又问:“你怕不怕啊?”

怕啊。怎么不怕?天都这么黑了,我还没走过夜路呢,况且回家须爬上一座岩,那岩阴森森的,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活物和莫可名状的声音,有野猫、蝙蝠、四脚蛇……,有坟堆、鬼火……可是,她不是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么?对一个男孩子,怎能问怕与不怕呢?我不知要怎样回答她才好,只觉得鼻子一酸,体内种种复杂的感情,几乎要全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但我当然什么也没说,一转身跑了。

现在想来,我当然并不认为她问得傻了,因为她当时流露出的对我的那种关心,是无比真挚的-----是源自善良的本性么?我想,她关心的不仅仅是我,对任何一个处于那种境况的人,她都会这么问的。

可惜,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初三上半期,我去学校报到时,已经看不到她了。她随父亲的工作调动而来,又随父亲的工作调动而走了。现在,我只怕是有七八年没见她了。

我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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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叁 发表于 2008-9-2 10:09

情真意切,心灵纯洁!

杨景 发表于 2008-9-21 10:59

好文章,学习.:handshake

流浪飞沙 发表于 2008-9-21 21:08

承蒙斑竹夸奖,无以为谢,惟有再发一篇《寻幽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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