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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井龙 发表于 2008-9-12 04:35

《孤独者》

安四爷是沟里唯一的“国家粮”,长沟十八个坳,安四爷住在八坳里,八坳里独这一户。
        那是个疯狂而激情燃烧的岁月!石坪坡原是片偌大的荒坡,稀稀拉拉的长满了黄棘,可你不得不信人定胜天,半年时间里,石坪坡成了一缕缕整齐的梯田!然而天公不作美旱得厉害起来,新梯田低薄漏得有紧,到了端阳连野稗都结不了实,地方上就又风风火火地计划建渠引江水来灌田,大批膀大腰圆的汉子喊着口号挥舞着沉重的铁锤把原本寂静的石坪坡敲得热闹非凡起来!
       口号喊得掩过了铁锤沉闷的敲击声,可要把那数十里外的江水引进沟壑遍布的石坪又谈何容易呢!这个山区是大丘陵,又有长沟之隔,好多地方得架几十丈高的渡桥,在连续几次事故中,十几个汉子惨死沟底,地方上觉得严重了,劳工们也偃旗息鼓了,可这至少也算伟大的革命建设事业中的绵薄力量吧!怎么能就此搁浅呢!那不是给革命抹黑么?就报了上去,是不是该派两个专家来规划规划。
       面对一纸澎湃的革命誓词,上头不敢怠慢,可这专家哪里去找呢?有能力的不是还关在牛棚里,就是当着走资派给“革了命”,剩下来的“专家”们都忙着喊口号去了,又一听死了十几号了,就更不敢抬头了。
        迫于无奈就把他从牛棚里“请”了出来,他是省上打下来改造的黑分子,可他还不知趣!说非得和妻子一起“出山”,这就激怒了当局,你革黑五类还向和伟大的革命谈条件!于是他又被赶进了牛棚,地方却越催越继了!眼看工程就搁浅啦!
        石坪坡上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
        夫妇两来到坡上真是鹤立鸡群!丈夫带一副麻线邦了腿的黑框眼镜,头发很灰却总是整齐的背梳着,显得很是斯文;妻子极是文静,一身粗布旧裳洗得泛白。丈夫每日里背了他那已在批斗中被毁了好几次的宝贝仪器在群山壑岭中测量,晚上两夫妻就对了昏黄的油灯静静地喝上一碗黑糊糊的坏红薯粥,然后丈夫开始全神贯注地计算绘图,妻子就打开枕头,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泛黄的书来。妻子有着一件缀满樱花的旗袍,穿上它,她变得仙女一样,丈夫就回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仙女般的妻子,眼里满满地温存,妻子婉婉地转一圈,苍白的脸颊点上一朵痴醉的红晕,酷寒的土屋里盈满了温馨,只在这狭小的土屋里,外面寒得虫声都无。
         三年转瞬即逝,坡上梯田终于丰收了!一条条盈满汩汩江水的高大水渠宛若天虹盘曲在空中!地方长官们大显功绩,都升迁了,他也得到了莫大的“恩典”,可以继续留在坡上维修水渠。
        已过而立的工程师终于得到了解脱,在这破上不必在忍受那永无休止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了。可他那樱花般的妻子,却在到坡上的第二个寒春里,伴着飘散的樱花苍白抑郁地死去了。
        他孤寂的在那间狭小的土屋里追忆度过了十几个年头,一个秋的黄昏,一辆气派的红旗轿车开进了长沟,几个斑白的制服老人紧紧抱住苍老的旧知,泣不成声。掩盖一生青春年华的黑锅终于揭开了!
        他静静地拒绝了已德高望重的旧知们的苦苦哀求,望着那早已锈迹斑斑、蛀眼遍布的仪器,眼神暗伤,他不能离开这盛满樱花的山沟了!
        刚开始地方官员们竞相来请这位隐居的高阶出山,欲攀住这棵大树,却遭了拒绝,还是不死心,又忙着要建官邸,还是不愿意,说只看中了八坳里那套空屋,那是座旧宅,原是一地主的老屋,后来闹了鬼,就寂寂的空了几十年,可青砖黑瓦还坚实得很。

        安四爷是村民对他的敬称。

        安四爷在沟里住得久了该有三十个年头了吧,村民们并不太熟悉他,只知道是个人物,就都莫名的敬畏着他。
        安四爷是个孤独的老头,除了嗜茶,别无兴致。他每日大清早穿上一身笔挺的四盖中山服,将一头灰白的头发捋背得顺顺的,然后慢悠悠地去了一坳那间不大不小的茶馆里,一杯茉莉续上三次,再换一壶已是日头当中了,安四爷到茶馆只是为了喝茶,总是静静地慢饮,静静地听着一馆老汉们天南海北地胡侃,又似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没听。
        安四爷住进了八坳,可那套荒凉的老房任是冷清得很,只是院里多了十几棵樱树,每个芬芳季节,院里就散满了一片白花,几十年来年年如是。
         樱花如时绽放,起初只是透着紫红的蕾儿满满地嵌在褐色的枝条上,暖风一拂,花儿就绽开了笑脸,一朵、两朵-------后来就是满满一院了,白得太洁了就少了妩媚,可当一茬茬嫩黄的叶芽儿羞涩地探出头来时,就又生出别样活泼来,无数蜂蝶也引了来欢快,春意就盎然起来了。这时在这春意盎然的寂静院落里,就会长久地伫立一位孤独的老人,对着满满一院樱花,神情忽而阴郁忽而欢愉,眼里总是笼着泪帘。
         安四爷就这样孤独的日日往返于寒院和茶馆之间,数十年如一日。
         每到了院里结满一树树饱满暗红的樱桃时,见了树上一只只飘摇的纸飞机,安四爷就微笑着用一个旧竹篮盛满熟透的樱桃静静地放在矮矮的围墙垛上,那群素日里得了严父教训的顽皮鬼们就蜂拥而上,抢光了任静静地把篮子放在垛上,安四爷取下空篮,轻轻地摘下一只只纸飞机,整齐地叠放在篮子里。
         安四爷每有官职,但待遇是极高的,这是镇上邮局传出的可靠闲语。可他却是个过分节俭的人,素食为主,不饮酒,不吸烟,一坳里的屠夫们刚开始总是极尽殷勤的招揽他,到后来就像见了和尚一样了,衣服呢,从来都是那套(该是有几套才对)早已泛白的中山,终年里也鲜见有亲朋走动,年节里来些年纪相仿的制服官员们,手里也全是高档礼物。
         又于是,方圆里的媒婆们多是受了重托来扰了一院的宁静,许多丰韵多姿的寡居女人们都幻想着能入主那一院的富足,却尽都被礼辞了回去,就说是看不上寡妇,就又换上不少未出闺少女的走媒人,皆是无功而返,到后来就传开了,说这个男人身上又缺陷,走媒的渐渐没了,院子又恢复了寂静。
          安四爷死在一个初春里,刚出正月,春寒料峭之季,樱树还在奋力孕育谷蕾。
          安四爷葬在坡上那个老坟堆旁,那是他唯一的心愿,葬礼很热闹,完全按照村里最高礼节操办,村民们觉得这葬礼就该这样办才行。
          镇里来人清理安四爷的遗物时,只花了一碗茶的功夫就完事了,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甚至连件时新的家什都没有,唯一扎眼的是一袭泛黄的缀满樱花的旗袍,村民们都惊诧摇头,背地都说是给贪污了,就在清家时,那是一定的了!
          安四爷逝去的那年夏天的一个明媚清晨,一群十几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静静地跪在那已绽满野花的坟堆前,默默地掉着泪,一个女孩忍不住痛苦起来:“安爷爷,您老咋就走得这样急啊,我们还没好好报答您老的大恩啊,没有您老的资助,我们这些穷孩子可还在泥土里刨食啊!”
           安四爷走了,八坳里那老房又空了,空得更寂静了,那一树树樱花爷逐年萎顿下去了,好几株都已枯了,那该岁岁月催得,它们都老了,静静地消散在那院里孤寂的岁月里去了。

叶孤 发表于 2008-9-25 22:42

~~~长了。。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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