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系列之刘吾福小小说汇萃
[size=4][color=red]第一辑 宦 海 闲 语[/color][/size]咱娃到底能干啥
二娃从小就爱喝酒,五岁的时候,红薯老烧就可以喝半斤。
二娃读高三时,酗酒斗殴,被学校开除,没机会考大学,回家去种地,做了几天地里的农活,累得腰酸背痛脚脖子抽筋,二娃就跟他爹说,爹,俺不做农活了,做农活累死人!
二娃娘说,咱娃细皮嫩肉的,能干啥?你去给木匠王老五说说,看能不能带咋二娃做个徒弟?
二娃爹请木匠王老五坐了上席,二娃敬了王老五三大碗红薯老烧,王老五就收下二娃做了徒弟。
可是二娃喝酒常常误事。
二娃跟着王老五在别人家做木工,喝起酒来也没个分寸,喝红薯老烧不用杯子,端起碗来如牛饮水。
喝醉了却不管事,挥起凿子在木料上凿眼时,凿了个大窟窿,凿坏了人家的木料,结账时拿不到工资还得倒扣钱。王老五只好把二娃给辞了。
二娃爹于是提了两瓶二锅头找到学区主任,请学区主任帮忙让二娃进学校当民办老师,学区主任是二娃爹的拐弯亲戚,就到教育局要了一个编制,让二娃在村小当上了民办老师。
二娃当上了民办老师,每个月拿着教育局拨的民办老师津贴,比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日子过得几多舒坦,比起做木匠来也要滋润好几分。
可二娃照样爱喝酒,二娃一喝过酒后,便不管天南海北,胡夸乱“嗨”,站在讲台上脸红脖子粗,讲起课来唾沫喷得满教室飞,硬是熏醉了满教室的学生娃子。
有一次,学区几个局长来村小检查教学工作,顺便听了二娃一堂课。
二娃教的是初级平面几何——等边三角形,二娃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问学生娃子,每个内角是多少度,学生娃子答,60度。
二娃把教鞭往讲台上一拍,错!哪来的60度?最多才58度嘛!
原来二娃上课前又喝高了酒,竟把三角形内角的度数当作白酒的度数了!
学区主任很生气,不像话,太不像话!你这个样子,如何“为人师表”,如何教得好学生啊!
学区主任跟二娃爹说,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二娃这人哪,在学校影响太不好了,实在不适合当老师!
二娃当民办老师的这个饭碗就这样砸了。
二娃爹有点犯愁了,二娃爹跟二娃娘说,咱这个娃,干农活又怕累,做木匠也学不成手艺,教书又不能“为人师表”,只晓得喝酒,咱娃到底能干啥咧?
二娃娘出了个主意,你不好去跟乡长说说?看乡里能安排咱娃做点什么?
二娃爹一拍脑袋,这法子,中啊!
二娃爹就揣了一个红包去找乡长,乡长往年扶贫蹲点时在二娃家里住了一年,怎么说也还有几分感情,何况二娃爹还送了他一个红包哩,乡长就答应了安排二娃在乡里做保安,二娃于是进了乡政府。
临上班前,二娃爹千叮万嘱,说是到了乡里,可千万别再像做木工和在学校当老师那样喝酒。这回要是被乡里退回来,俺可再也没法子帮你了啊……
那一回,县里下来了局长,主要是考察乡里的贫困情况,好给乡里下拨扶贫款。乡里需要一个能喝酒的去陪陪,有人就提出让二娃去陪,说二娃海量。
二娃就和县里的局长坐在一起喝酒了。
二娃在酒席上殷勤地给局长敬酒,敬到后来,县里的局长兴致来了,端起酒杯说,二娃呀,听说你喝酒海量,俺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喝多少酒?现在你每喝一杯酒,咱县财政就给乡里多拨一万块钱。
二娃问,说话算数?
县里的局长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二娃就端起酒杯来,一杯一杯往自己嘴里灌,一直灌了三十杯,硬是为乡里多争来三十万块钱!
二娃这下子把自己灌得呼噜噜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惹得几条大黄狗争着来舔二娃的嘴巴,二娃稀里糊涂捧着狗嘴巴说,局长耶……您别客气……别客气哩!
二娃每次回家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的,二娃的爹和娘就很担心,二娃爹说,娃呀,俺早就给你说了,不要喝酒,喝醉了酒影响不好,你这娃要是喝酒被人说了闲话,给乡里退回来,你说你还能干个啥咧?
但是村子里谁也没有说二娃的闲话,村子里的人都说,当乡干部的,哪个不喝酒?二娃喝酒为乡里挣钱,英雄哩!
乡长看到二娃喝酒为乡里喝回来三十万块钱,就很高兴,乡长一高兴,就给二娃记了一功,二娃于是成了乡里的功臣。
不多久,乡长将二娃转正,做了乡政府办公室的干事,二娃的工作呢,就是专门陪上面来的局长喝酒……
后来,二娃又做了乡政府秘书。
再后来,二娃就当上了副乡长。
二娃爹禁不住喜滋滋地对二娃娘说,嗨,早先咋没看出来呢?咱娃呀,虽说不能干农活,不能学手艺,不能做老师,只晓得喝酒,喝酒……如今咱才明白,当乡干部的,哪个不喝酒?哪顿不喝酒?喝酒才能当乡干部哩……咱娃是个福娃,二娃娘,你说是不是?
原载《青年文摘》2007年10期
选仇人当村长
柳湾村换届选村长,村民提了两个候选人,一个是丁发,另一个是大壮。
柳湾村由上柳湾和下柳湾两个自然村组成,丁发是上柳湾的,大壮是下柳湾的。
上柳湾比下柳湾大,人口也比下柳湾多很多,丁发人缘又好,一投票,毫无悬念,这个村长自然非丁发莫属了。
可是丁发对上柳湾的人说,投票的时候,你们可千万别投我,要投就投大壮。
上柳湾的人以为丁发吃错了药——因为人人都知道,丁发和大壮有世仇。
过去每逢搞政治运动,大壮就生着法子整丁发的爷老子,因为丁发的爷爷是地主,丁发的爷老子自然就是“狗崽子”。“文革”那阵子,丁发的爷老子因为说过一句什么话,大壮到上面告了一状,丁发的爷老子就被判刑三年,在监狱里连气带病,五十九岁便去世,临终的时候拉着丁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崽呀……你要为我报……报仇啊……
那时候丁发还是个孩子,现在丁发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壮汉,人又聪明,以前读书成绩还不错,高中毕业,只差三分没考上大学,文化底子在柳湾村最厚,手能写嘴能讲,在柳湾村,特别是在上柳湾,算是一个叫得响的人物。
而大壮呢,已经整整五十七岁了,论文化、论能力、论票数,他都比不过丁发,于是大壮在一个夜晚偷偷提了两瓶好酒跑到丁发家里,求丁发让一让,说是他这么大年纪,好歹只能干这一届了,让丁发成全成全他……
丁发看了一眼大壮,他看见了大壮的双眼充满了如火一般的欲望,丁发考虑良久,就把大壮提来的两瓶好酒收下来了。
可上柳湾的人硬是不理解,一个个跑到丁发家里去劝说丁发。
他们说,丁发呀,你可得想仔细哟,现在当村长不像刚改革开放那几年,那时节麻烦事情特别多,光是抓计划生育就让你脑壳痛,做了工作还遭人骂。可现在不同了,年轻人都不想多生崽女,现在当个村长多省心……
丁发笑一笑,我明白。
他们说,丁发呀,你可得认真看看哦,现在当村长不像从前,那时候村长要到各家各户收提留款,收农业税,收不齐,上面挨刮,下面挨唾,真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可累人哪!可现在不同了,上面有政策,提留款不准收了,农业税也免了,现在一不收提留款,二不收农业税,当个村长多舒服……
丁发依然笑一笑,我晓得。
他们说,丁发呀,你可得想清楚呀,过去当村长,村委会穷得叮当响,现在当村长,村里发工资,乡里还有补贴,村里有了几个加工厂,村委会的账上也有了一大笔钱,吃香的喝辣的,真是实惠得不得了呢……
丁发还是笑一笑,我清楚。
他们于是使出了最后一招,他们说,丁发呀,大壮可是你们家的仇人哪!
这一下,丁发不笑了,丁发一脸的严肃,丁发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如果你们真心喜欢我,真心帮我,那就听我一句话——投大壮一票,选大壮当村长吧!
上柳湾的人没话说了,都摇着头叹着气,说丁发真是个大傻!
选村长那天,丁发亲自带头往大壮的票箱里投了一票,于是上柳湾的人只好把本该投给丁发的票投给了大壮。
大壮很顺利地就当上了柳湾村的村长。
大壮走马上任的那一天,丁发悄悄地背上行囊到南方打工去了。
适逢村里搞“新农村建设”,上面要求村村通水泥公路,县财政下拨一百二十万元到柳湾村。
来找大壮承包工程的包工头络绎不绝,简直踏破了大壮家的门槛……最后,大壮把工程发包给了一个远方来的包工头,因为这个包工头送给大状的红包最厚。
几个月后,公路修通了,开进柳湾村的第一辆车子却是县检察院的警车,警车把大壮带走了——大壮在发包公路工程中受贿十几万,还贪污村办企业的公款好几万,最后东窗事发,被柳湾人告上去了。
证据确凿,天网恢恢,大壮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丁发就在这时候回来了,丁发特意提着两瓶酒去监狱里看大壮,当丁发把那两瓶酒递给大壮时,大壮立即认出了那就是他以前送给丁发的那两瓶酒。
大壮打了一个愣怔,苦笑一声说,唉——丁发啊,你的仇算是如愿的报了啊!
丁发说,是的,那天晚上,当你提着这两瓶酒到我家里,我看到你眼中那股贪婪的欲火时,我就知道——只要你一当上村长,你肯定就完了,所以我就号召我们上柳湾的人全都投你的票……
这一下,上柳湾的人终于全都明白了——丁发为什么要选仇人当村长!
原载《新聊斋》2007年7期
单位是个啥
林子住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
林子的堂哥在城里的一个单位上班,林子的伯母和林子的娘老子聊天时,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我崽的单位……”
林子的娘老子从来就不知道单位是个啥。常常问林子,单位是个啥?
林子摸一摸后脑勺,林子也回答不上来,因为林子从来没去过堂哥的单位。
这一次,天气寒冷了,林子的伯母织了一件羊绒毛衣,林子的伯母说,林子你进城的时候去一趟你堂哥的单位,顺便把这一件羊绒毛衣给捎去,天很冷了,叫他穿上,千万别寒着冻着。
林子就很高兴,因为林子终于有机会去看看他堂哥的单位究竟是什么样子,也就知道什么叫单位了。
林子走到堂哥单位的大门口时,看见有人进进出出,林子跨步就要往里走,传达室走出一个门卫拦住了他,门卫大声喊,喂喂喂——请你登记!
林子指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说,他们都没有登记呢!
门卫说,他们是本单位的,所以不要登记,你是外单位的,所以必须登记,林子说,我不是外单位的,我是乡下的,门卫说,我不管你是外单位的还是乡下的,只要不是本单位的,就要登记!
林子于是走进传达室去,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门卫说,还要填上事由——也就是说,你进来干什么,林子说,我找我堂哥,给他送羊绒毛衣。门卫说,填上你堂哥的名字,林子又填上了堂哥的名字,然后,门卫就很客气了,门卫指着院子里的几排大楼说,你堂哥在13栋4楼408房间。
林子绕了好几道弯,终于找到了13栋,又爬上了4楼,怯生生地左瞧右看,就看到了408房间。林子敲了敲房门,林子的堂哥打开门,看到林子,一脸的惊诧,说林子你怎么来了?
林子说,伯母叫我给你送羊绒毛衣呢。
林子的堂哥就把林子让到屋里,叫林子坐在一张长条的沙发上,给林子沏了一杯热茶,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
林子发现堂哥的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两张办公桌,林子的堂哥对面还坐着一个人,林子的堂哥对那个人说,这是我的堂弟,从乡下来的。那个人就冲着林子笑了笑,林子开始的时候本来有点儿拘谨的,那个人笑了以后,林子感到很亲切,就不再拘谨了。
林子不再拘谨,新奇感就出来了,新奇感一出来,林子就使劲用眼睛探索——单位究竟是个啥咧?
林子看见他的堂哥和对面的那个人各有一台电脑,他们的电脑都是背靠背的。林子看见堂哥的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是扑克牌,林子只见他堂哥不停地按动桌面上的一个坨坨,电脑显示屏上的扑克牌就一张一张地移动,林子就问,你按着的这个坨坨是什么?堂哥笑笑,这是鼠标,用它来操作电脑,林子又问,堂哥你把这些扑克牌移来移去干什么?堂哥说,你不懂,这是一种游戏。
林子就站起来看堂哥玩扑克游戏,但林子一点儿也看不懂,林子觉得他堂哥玩的这种东西很单调很乏味。
林子就走过去看堂哥对面的那个人在干什么,对面那个人的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尽是美女,也没穿衣裤,只戴个巴掌大的胸罩,屁股又白又肥,那些美女扭来扭去,还朝着林子晃动着眯眯眼呢,林子看得差不多要流口水了……
那个人发现林子在看他的电脑,赶紧按了一下桌面上的坨坨,美女就不见了,显示屏上就出现了很多新闻,那个人对林子的堂哥说,萨达姆被判了绞刑,林子的堂哥心不在焉地回答,哦哦,昨晚我就从电视新闻上知道了……
林子的堂哥和对面那个人再谈调工资几档几级什么的,林子就一点儿也听不明白了,林子只管喝自己杯子里的茶叶水。
后来林子就看到有人推门探一个脑袋进来喊,林科长快走,去望湖楼大酒店,林机厂的马经理请客,林子的堂哥和那个人同时关了电脑,林子的堂哥拉了林子一把,走,跟我们一起吃中饭去。
林子下楼,和那个人一起坐上了他堂哥的小轿车一溜烟到了望湖楼,林子在那里喝了茅台酒,吃了乌龟肉……后来林机厂的马经理又请林子的堂哥几个人去泡脚,林子看看时间不早,还要赶公共汽车,晚了就赶不上趟了,就对堂哥说,我要回去了。
林子的堂哥说,你好走,下回进城再来玩玩。
林子就怀着对“单位”的留恋回家了。
回到家里,林子对她的娘老子说,现在我知道什么叫“单位”了,单位呢——就是外人进去要登记,单位的人进进出出都不要登记,还有呢,就是单位的人上班可以玩电脑游戏聊天,下班有人请客喝酒泡脚!
林子的娘老子说,哦——怪不得乡下人都霸忙要崽女读书考大学,读完大学就放肆找单位,原来单位有这么好啊!
原载《天池小小说》2008年1期
《杂文选刊》2008年6期(上)
象过河,马别脚
梨树村的“新农村建设”搞得好,已经是隔窗子吹喇叭——名声在外了。
这一天,县电视台的两个记者特意下来采访,因为县电视台晚间新闻节目增加了一个栏目叫“今日新农村”,目前亟需这一方面的题材内容,听说梨树村的“新农村建设”搞得很有特色,两个记者给梨树村的村长通了个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扛起摄像机,驾着采访车直奔梨树村来了。
待两个记者赶到梨树村时,村长早已经等候在村口了,村长被老白干烧得红光满面,村长笑呵呵的,一张开嘴巴,满口的酒气喷出来,差点儿醉倒两个记者!
村长说,欢迎光临!欢迎指导!
两个记者,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麦克风,村长屁颠屁颠地在两个记者前后左右来回地奔忙解说。
只见的村口那块一人多高的有着斑马纹的花岗石上刻着三个隶书字——“梨树村”。
村长说,这石头贵着呢,从云南买回来,光运费都花了五六千块呢!
记者把摄像机对准斑马纹花岗石晃了几晃。
又见水泥道路两旁的花带,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村长说,这些花木都是从广州、桂林、浏阳、浙江买来的,为了把我们梨树村美化好,东南西北地跑,可把我们累坏了!
记者又将摄像机对准两旁的奇花异木晃来晃去,一直晃到村委会大门口,却见一座红柱子黄瓦背,崭新的六角亭,亭子里,有几个老头儿正在下象棋。两个记者来了兴趣,觉得这样的镜头最能反映当前农民精神面貌的亮点,遂一路直奔六角亭,扛摄像机的记者将镜头瞄准了几个下象棋的老头儿,拿麦克风的记者将麦克风伸到几个老头儿的嘴边。
拿麦克风的记者说,老大爷,您们好!
几个老头儿连连点头,好,好!
拿麦克风的记者又说,你们村的“新农村建设”搞得很不错哟!
几个老头儿齐声说,不错,不错!
村长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扛摄像机的记者又将镜头瞄向了棋盘,瞄着瞄着,咦——咋不对头了?那个老头儿竟然把一个“象”砸过河了!扛摄像机的记者以为老头儿眼花,挪错棋子了,想给老头儿提个醒,扛摄像机的记者说,老人家您挪错一个子了,“象”是不能过河的。这时候拿麦克风的记者也发现另一个老头把“马”从“炮”的右边拐过去,明摆着是“别脚”了,拿麦克风的记者笑着帮他纠正,老人家您的“马”不能从那边走,只能从这边走,不然就“别脚”了!
两个老头儿同时尴尬地愣怔了一下,挪“象”的老头儿说,我们本来就不晓得弄什么棋,我们只晓得吆喝牛牯犁地呢。
拿麦克风的记者沉吟道,噢——原来您们是在这儿玩玩?玩玩好,玩玩有意思!
走“马”的老头儿说,谁有闲功夫玩玩呢?是村长安排我们来这儿的,村长说……
村长响响地咳嗽了一声,拉着两个记者向村委会走去,村长说,快走吧快走吧,酒店里的菜都要凉了……
原载《天池小小说》2007年2期
损 失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风暴袭击了这个地区,凤凰乡的林场被大风暴糟蹋得不像样子,树叶落了,树枝断了,大部分树木连根拔起,翻倒在地上。
大风暴过后,孟乡长接到县民政局和县林业局的一个电话,说是过几天市里的灾情调查组要来各乡镇查看受灾的情况,准备下拨一批救灾款给受损的乡镇。此前,需要各乡镇先做一个灾情自我评估报告,待市里的灾情调查组来现场核实。
孟乡长亲自带领一班人马,到现场清点被损坏的树木,经过认真细致的清点,统计出来的结果是,这一场大风暴给凤凰乡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至少500万元!
孟乡长叫秘书起草了一个详尽的林场受损情况报告书,只等着上面的灾情调查组来现场核实了。
对于这一笔巨大的救灾款,孟乡长特别重视,精心部署了迎接灾情调查组的有关工作,孟乡长指示,务必将这500万元争取到手!
更重要的是,孟乡长看了林场的受灾情况之后,已经是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待市里的灾情调查组来落实了救灾款之后,就可以发动林场职工自救,将大部分翻倒的树木扶植起来……这样一来,林场的实际损失大约不到100万元,也就是说,赚到400万元的“救灾款”应该没问题……
想到这一大笔飞来之财,孟乡长笑得合不拢嘴!
此后,孟乡长每天不停地往县里打电话,电话都快打爆了,可人家那头说,受损的乡镇太多了,得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调查核实,让凤凰乡耐心等着。
孟乡长等了一天又一天,盼了将近个把月的时间,终于把市里的灾情调查组给盼来了。
孟乡长带领调查组一行人到了乡林场一看,那些原来翻倒在地上的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谁给扶植起来了,修剪了枝叶,培上了新土,被扶植起来的树枝上统统都发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绿绿的,嫩嫩的,显出一片生机……
经过认真核实,凤凰乡林场的实际经济损失仅仅80万元。
灾情调查组的局长紧紧握着孟乡长的手说,不错不错,你们将经济损失降到了最低!你们乡的自救工作做得很好啊,做得很及时啊!
灾情调查组一班人马高高兴兴地走了。
孟乡长的笑脸立马变成了一张驴脸,孟乡长拍着桌子吼,给我查一查,看看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秘书说,听说这是乡里的退休干部老孙带着林场职工和附近的村民干的。
孟乡长一屁股跌在椅子上,唉,这个老孙啊老孙,真是吃饱了撑的,他知不知道——他这么一干,让乡里直接减少了“救灾款”400多万元,这可是个无法弥补的巨大损失啊!
原载《杂文月刊》2008年5月(上)
放 鞭 炮
村长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墙壁上的大挂钟,现在已经是11点45分钟,离放鞭炮只差10分钟了。
今晚是除夕夜,村长一家围着个火炉子一边烤暖暖,一边嗑瓜子嚼糖粒儿,一边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节目,看到高兴处,村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笑岔了气,看到电视里的歌星唱歌,村长就忍不住跟着哼哼几句。
村长哼哼的时候,儿子立刻提出抗议,儿子是一个疯狂的追星族,正在读初中,学校里老师管得紧,没时间去看电视电影,更不敢进网吧,顶多是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夹几张明星相片,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过春节,可以尽情地欣赏电视里歌星的风采了,却让村长这么一哼哼,驴子一样的嗓门,弄得儿子极不舒畅。
村长老婆说,你老爸高兴就让他哼几句吧,要不是你老爸,你哪来的一千块钱大红包?
儿子不再吭声,将凳子挪动挪动,往电视机前靠了靠。
村长很满意老婆说的话,老婆说的对着呢,要不是老子当了村长,手里哪来这么多钱?没有钱,龟儿子你哪来这么个厚实的红包?
村长又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那根长针指向了55,也就是说,现在是11点55分钟了,电视里,主持人朱军很煽情地说,“……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
村长起身,抱起那一大卷早已准备好了的大红鞭炮,向门外走去。
村长要放鞭炮了。
村长今年买的是一万响浏阳产的大红绸“鸡婆带崽”,那响声格外带劲些,“噼里啪啦——轰——噼里啪啦——轰——”
全村都要等着村长先放鞭炮哪!
村长在这个村里是一只领头羊,是一头大公牛,村长就是村长,只有村长家的鞭炮先响了,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鞭炮才会跟着响起来,顷刻间,全村就会热闹非凡,然后,再过几个小时,天亮了,就是正月初一,毛根、九林、戊生、贱伢子……还有好多村民都会来给他拜年,都会来“恭喜发财”!
村长只有等他们来拜年的时候,才会告诉他们一个惊喜,明年村竹木加工厂继续聘用他们去做工,明年每个月加了五十块钱呢,都三百五十块钱了!不知道村民们该多么感谢自己呢!
村长自打当村长,这就成了规矩。村长知道自己是村民心中的菩萨,他可以让村民有饭吃,有衣穿,有钱送孩子上学堂……
村长美滋滋地这么想着,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去。
可是正当村长的一只脚刚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听到“哧溜——砰——”一声炸雷似的,谁家的鞭炮就抢先放响了,紧接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全村的鞭炮都放响了,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村长的心一颤——狗日的,这是谁坏了规矩,抢先就把鞭炮给放了?
村长突然看到夜空里一片辉煌,有人竟放起了烟花炮,“哧溜——砰”一声,夜空中炸出一朵彩色大蘑菇,“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大蘑菇又炸裂成无数的小蘑菇……“哧溜——砰”,又一声巨响,夜空中就变得五彩斑斓了,村长知道这叫“天女散花”,斑斓的夜空直晃村长的眼……
村长向那个放烟花炮的人家看去,才想起是旺才家呢!
旺才这狗日的,前年到东莞办了一个什么加工厂,据说赚了好几百万!那台农用小四轮早已经换成四个圈圈标志的乌黑贼亮的“奥迪”了!
旺才这狗日的有钱了,胆子也雄了,竟然抢头里放了鞭炮,而村长呢,反而成了村子里最后一个放鞭炮的。
村长心里一愣一愣的,一酸一酸的,明天正月初一,毛根、九林、戊生、贱伢子他们还会不会来拜年呢?听说,旺才那厂里还需要二十几个工人,包吃包住每个月净拿工资八百块!过完年后他们是不是都要到旺才的厂里去做工了?
狗日的!
村长在心里狠狠地咒了一句,然后懒洋洋地点燃了手中的鞭炮……
原载《文艺生活》07年3期
向车子敬礼
旺佬倌的满崽松伢子有出息,在市府给大官开车。
有一天,松伢子抽空闲开着车回家来接旺佬倌去城里住几天。当松伢子把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围上来看希罕。旺佬倌听见邻居柏伢子惊叹的声音,“我的崽崽,‘阿弟’呀‘阿弟’,几贵重的车!”旺佬倌弄不清“阿弟”是什么,问柏伢子,柏伢子说,“阿弟”是这台车的名字,旺佬倌心中好笑,车名怎么会跟人名一样的,叫什么“阿哥”“阿弟”!
松伢子把旺佬倌扶到驾驶楼的软座上,给他系上安全带时,旺佬倌说,这样捆着就像电视里演的那种被绑匪绑了票一样,几多的不自在,你们那个大官坐在这儿也要捆着?松伢子说,这叫安全带,系上安全带是用来以防万一的。
小车一出村口上了国道就跑得飞快,旺佬倌说,“阿弟”都跑得这么快,如果是“阿哥”岂不要飞得起!
松伢子笑起来,松伢子说,不是“阿弟”,是“奥迪”,德国进口的车子,爸到城里可别那么叫“阿哥”“阿弟”的,让人家听了笑话咱,旺佬倌嘴里回答“要得要得”,立即又觉得有几分不服气,笑什么笑?哪怕他当多大的官,他祖宗老子也是和我一样的土包子农民!
父子俩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天南海北的扯着聊着,不经意间就到了市府的大门口。两个武警很威风地站在大门的两边,看到旺佬倌坐的车子驶进来,“啪”的一下,两脚并拢,把右手举到额头,一个很标准很漂亮的立正敬礼!
那一刻,旺佬倌觉得自己有点晕,以为自己是在梦中,他万万没想到那两个威武的兵会向他敬礼呢!
这一夜,旺佬倌睡得格外舒服,梦中还在回味着那两个武警向他敬礼的乖乖模样。
第二天,儿子上班去了,旺佬倌独自上街去溜达,到中午时分,旺佬倌就回到市府,当他走进大门口时,昨天向他敬礼的一个武警拦住了他,武警说,外人进入要登记,旺佬倌说我不是外人,你昨天还向我敬礼呢!
武警愣了一下,武警说,我昨天向你敬过礼吗?
旺佬倌说,是的,你昨天向我敬礼来着,那时我正坐在车上呢!
武警“哦”了一声,武警说,对不起,我真的不认识你,你得按规定进行登记……
旺佬倌说我认不得字,要写就叫我崽崽来写吧,武警说你崽崽是谁?旺佬倌说跟你们大官开车的,旺佬倌说了松伢子的名字,武警立马拨了一个电话,然后就放旺佬倌进去了……
到了儿子屋里,旺佬倌还觉得一肚子的委屈,旺佬倌说,守大门的那两个崽子昨天还向我敬礼呢,怎么隔天就不认人了!
松伢子说,那是向你敬礼吗?
那么说是向你敬礼喽?旺佬倌回儿子说。
松伢子说,我哪有那个资格?
旺佬倌奇怪了,咦——既不是向我敬礼,又不是向你敬礼,那是向谁敬礼?
向车子敬礼呗,松伢子说,凡是车牌在12号以内的车子进出市府,门卫都得敬礼,我开的这台车是8号。
哦——这下旺佬倌似乎明白了,这种叫“阿弟”的车子竟然比人还要尊贵呢,怪不得柏伢子看到这车子就惊得直嚷嚷,“我的崽崽”!
原载《杂文月刊》2006年12期
尴 尬
张局长手下有一个职工叫马子林。
这个马子林只有初中文化,也没有什么别的才能,于是被安排在单位的保卫科做保安员。
马子林虽然没有工作才能,却很会跟局长拉关系,逢年过节,马子林都会提着分量不轻的礼品去“拜访”张局长。
偏偏张局长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局长,每次马子林提着礼品来,都被张局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弄得马子林好不尴尬。
马子林每次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意思张局长明白,就是他不想干保安员了,希望张局长给他换一个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
有一次,张局长患病住院,第一个来看他的就是马子林,马子林守在张局长的床头,替他削苹果,倒开水,甚至连尿盆也从张局长老伴的手上抢着端……
临走的时候,马子林往张局长的枕头下塞进一个红包,说是没有带东西来看,一点小意思,让局长自己买点保养身子的东西吃。
张局长硬是将红包塞回马子林的口袋。
恰好这时候有局里几个同志来看望张局长,看到这个情景,马子林又一次闹了个大红脸,简直尴尬到了极点,如果地上有条缝,马子林真想转进地缝里去!
张局长的老伴觉得过意不去,从医院回家后就数落张局长,你这个老头子,未免做得也太过分了,怎么说,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哪!
张局长说,拿了人家的手软,吃了人家的嘴软,这个小马为什么要送礼给我?他是想要我给他换一个岗位,知道啵?
老伴说,那你就给他换呗!你这样子,弄得人家多尴尬!
张局长说,你不知道这个小马,提笔不会写,张口不会讲,连个保安工作都干得不咋样,除了会喝酒搓麻将,只晓得向局长拍马溜须,你说,这样德行的人能用吗?再说,即使给他换个办公室的工作,他能干好吗?
张局长还特地加重语气说,像这样的人哪,就是要让他尴尬尴尬!
就这样,张局长在位的时候,马子林一直是个保安员。
几年后,张局长退休了,张局长跟新来的局长移交工作时,还特意提到了马子林,说像马子林这样无德又无才的人是万万不可重用的!
张局长退休后就跟儿子住在了一起,天天带孙子遛遛公园,或者在家看看报纸。
儿子的家离单位很远,他不再过问单位的情况,当然也就不知道单位的任何事情了。
又过了几年,张局长患病住院,被单位的局长知道了,单位的局长都到医院来看望他,马子林也来了,局长们走到张局长的病床前一一跟他握手问候。
马子林也走过来跟张局长握手,张局长握着马子林的手,说了一句,小马谢谢你哟!
旁边的局长立即纠正说,马子林现在已经不是“小马”,他是我们局的副局长,应该叫马副局长了!
张局长愣怔了一下,拉着马子林的手,握也不是,放也不是,张局长这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尴尬极了!
原载《郴州日报》2007年4月
撞在枪口上
我的铁哥们小冷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小冷在电话里带着哭腔说,哥们,快救救我吧!我撞在局长的枪口上了!
我说,你犯了什么事啦?
小冷说,我玩小姐被公安逮住了,罚了三千块钱还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公安把我的事捅到我们局里了……哥们你知道,局长早就把我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这不就自己撞到局长的枪口上了?
局长在大会上公开点了我的名,说是要解聘我,要我下岗……小冷不肯撂下他的电话,哆哆嗦嗦、喋喋不休地向我求救,小冷知道我跟他们局长的关系——局长的姨表妹是我的姑表妹,我和局长怎么说也算是“沾亲带故”了。
我赶紧打了个电话给局长,刚说了“小冷”两个字,局长就像放机关枪一样,历数小冷在单位犯下的种种劣迹,局长说,像小冷这样的家伙,竟然嫖娼玩小姐,往我们局的脸面抹黑,把我们局的荣誉都玷污透了,不严惩,他就会无法无天,局长说,决不容许“一粒老鼠屎搅坏一锅汤”!局长说,谁替他求情都没用!局长的态度很坚决,我似乎从电话里听到局长牙齿的“吱嘎”声!
我知道小冷这个家伙,一副哈里哈气大大咧咧的样子,平日里总喜欢给他们局长挑刺,特别是年终考核的时候,别人都给局长捡好话,只有小冷专给局长提意见。
小冷已经是他们局里的一粒“老鼠屎”了,小冷撞在了局长的枪口上,这回,小冷真的是没救了。
我把局长的意思告诉小冷,叫小冷趁早主动找一个单位“跳槽”,总比让局里解聘下岗要体面得多。
小冷在电话里听了我的话,很悲哀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大约过了一段时间,到底是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过了一段时间,小冷又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开口就说,哥们,我请你喝酒!
我问小冷找到好单位了?
小冷说,找什么鸟单位?大难不死啊,局长没解聘我,我没下岗!
我说,你用什么办法感化了你们局长?
小冷哈哈大笑,感化?哥们你说我有那个能耐去感化局长吗?是局长他自己撞在我的枪口上了!
局长撞在你的枪口上了?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吧!
哥们你不信?这是真的,我不骗你——你知道,我玩小姐玩出了那种病,那一天,我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找了一家私人性病诊所,当我一脚踏进去的时候,没想到我们的局长也在那儿看病……小冷顿了一下,接着说,哥们你想,在那儿看的是什么样的病?还不是跟我一个样!
我问,后来呢?
小冷说,后来局长找我谈了一次话,局长很诚恳地对我说,其实总的来看,你还是一个好同志嘛,只要改正缺点——谁还没有缺点呢?又不是圣贤,何况圣贤也会有缺点哪!
小冷又说,局长还说了,过一段时间准备给我肩上压点担子,免得我没事干总是卵里卵谈,计划股还缺一个副股长,问我愿不愿意干?
小冷最后又打了一个哈哈,这杯酒哥们你一定要来喝哦,我在望月楼订了一个豪华包厢,不见不散,拜拜!
原载《故事林》2007年7期
跛子狗
麻村长的跛子狗被人谋杀了!
是谁谋杀了麻村长的跛子狗?
麻村长大清早就从村头寻到村尾,一边寻一边大声吆喝,跛子狗——跛子狗——
麻村长的跛子狗是被人打跛的,麻村长的跛子狗小的时候并没有跛,长大之后因为不但偷食,还咬鸡,不但咬鸡,还咬人。村里不知有多少鸡被咬死了,多少人被咬伤了。村人找到麻村长,麻村长牛眼一瞪,你的鸡啄我的狗,我的狗才咬你的鸡!被咬伤的村人撩起裤脚,露出血淋淋的脚肚子给村长看,村长又把牛眼一瞪,你不乱逗我的狗,我的狗就会不明不白地咬你呀?又不是癫狗!
村人恨透了麻村长,哪个吃了豹子胆的就把麻村长的狗打跛了。
那一天麻村长正在屋里喝酒呢,听到自己的大黄狗在外面“嗷呜嗷呜”地惨叫,急忙跑出去,看到大黄狗的一条前腿弯弯地向上翘起,鲜血从狗腿上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麻村长气得双脚直跳,但又搞不清是谁把狗打伤的,有气都没处撒。
麻村长的狗从此就成了跛子狗,走起路来三只脚不对称,走一步,狗脑壳就往地上点一下,鸡啄米似的。后来麻村长把那狗唤作“跛子狗”。
跛子狗——跛子狗——麻村长一边寻,一边大声吆喝,寻到太阳落山,连狗影也没见着。
麻村长心里寻思,看来我的跛子狗定是被人谋杀了。
谁会谋杀我的跛子狗呢?麻村长把村里跟自己有仇的人一个一个排了一下队。
是不是贱伢子?去年乡政府拨下来5000块钱救济款,本来贱伢子应该分到400块钱的,麻村长把应该给贱伢子的400块钱给了自己的堂哥哥。从那以后贱伢子看到麻村长就绕着走,贱伢子肯定怀恨在心。麻村长偷偷溜到贱伢子的茅草房后边,趴在猫眼似的窗子上闻贱伢子屋里在不在炖狗肉,但闻到的是一阵阵的野菜味道。
是不是犟牛牯?今年犟牛牯承包的那口鱼塘还没到期呢,麻村长就把它收回来转包给了妻弟王三毛,为这事,犟牛牯红着眼睛跟自己吵了大半天。吵就吵呗,你一个犟牛牯再犟,还会翻得了天?谁让你犟牛牯那么小气,那么不知好歹?承包鱼塘几年,居然没看见你一块鱼鳞皮呢。麻村长围着犟牛牯的院子转了好几圈,没瞧见一根狗毛。
是不是九根?按道理九根是要感谢自己的,没有我麻村长,你九根能进竹木加工厂每月领500块钱工资吗?但九根一看到自己就阴沉着一副驴脸,恨不得一口将人吞进肚子里的样子。麻村长知道九根是记恨自己和他老婆荷花的那个事情,那一天,九根的老婆荷花到麻村长屋里来说让九根去竹木加工厂的事,麻村长看到水一样清秀的荷花,一把将她抱住,生性胆小柔弱的荷花不敢喊不敢叫,麻村长就将荷花“那个了”。后来麻村长就时时惦念着荷花那水样的身子,当麻村长又一次在九根屋里正跟荷花抱住一团的时候,九根一头闯进来,抡起扁担就要砍人,但麻村长把竹木加工厂的一个指标给了他,九根就忍气吞声了。谁晓得他心里是不是记着深仇大恨?
麻村长站在九根的屋门口斜眼往屋里瞅,只看见荷花在给毛崽喂奶,白白的奶子一半露在外头,白面馍馍似的,让麻村长看得心头痒痒的,差点把找跛子狗的事都忘了。荷花看见了麻村长,抱起毛崽站起身,屁股一扭进里屋去了。
麻村长记起今天九根在竹木加工厂上班呢,荷花一个女人家肯定弄不死一条狗——尽管是条跛子狗。
那么,是不是八斤?是不是二傻?是不是柱子?……
麻村长过电影一样把村里人放在脑子里一一过了一遍,觉得村里人差不多都跟自己有仇,都有谋杀跛子狗的理由……想到这,麻村长顿时打了个冷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当村长些年来竟然得罪了这么多人!
麻村长一边思考一边吆喝跛子狗一边向村边的树林里走,麻村长刚走进树林,天就黑下来了。麻村长吆喝着,跛子狗——跛子狗——
突然“扑通”一声,麻村长没留神掉进一个坑里。
这个坑其实是麻村长自己挖的,这里原来长着一棵碗口粗的桂花树,这一年桂花树开花了,香喷喷的,麻村长就把这棵本属于公家的桂花树挖出来,栽到自己家门口了,因此留下一个大坑。
麻村长只顾着找狗,忘记了这儿有一个自己挖的大坑。麻村长没找到跛子狗,反把自的脚崴断了。麻村长在大坑里扭动着挣扎着,他拼命想爬上来,但是那坑又大又深,加上脚杆子断了,痛得浑身无力,麻村长挣扎了半天也爬不上来,麻村长急得大喊“救命呀,救命呀”!
村里人听到喊声,急忙赶到树林里,看见麻村长痛苦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说,麻村长耶麻村长,那么多大路都不走,怎么偏偏就掉进你自己挖的坑里啦!一边说着一边七手八脚地把麻村长救起来,送进了乡卫生院……
一个月后,麻村长伤愈出院,但那只脚已经落下了残疾——麻村长成了跛子村长。麻村长回村的那一天,拄着一根拐杖,一跛一跛的 ,走一步,麻村长那只残脚就往上翘一下,麻村长的脑袋就向下点一下,鸡啄米似的。
村里人老远看见麻村长向村子里走来,忍不住齐声喊 ——
跛子狗回来喽,跛子狗回来喽!
原载《百姓故事》2007年2期
谢谢啊,兄弟
清早,俺一起来,便发现自己的小车牌照被小偷橇走了!
俺围着小车转了一圈,咦——那个狗胆包天的小偷居然还在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上夹了一张小纸片,上面竟然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
俺一看,急了,赶紧按照那个号码拨过去,电话果然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挺得意的嗓音,嘿,哥们,委屈了,俺别无他意哦,俺只想弄点钱用用咧!
俺问,你要多少钱?
不多不多,才一百元咧!电话那头说,你们这些有车的,一百元算个啥?一百元就像你身上的一根汗毛哩!你只要把钱打入俺指定的帐号,俺立即告诉你车牌藏在什么地方。
做你的美梦去吧!俺怒火冲天,对着手机吼了一嗓子。
想不到那家伙脸皮还挺厚的,居然嬉皮笑脸的,嘿嘿,不给就不给呗,大哥你发什么火嘛!到时候,人家买走你的车牌做套牌用,可就莫怪俺!大哥你想清楚了再给我个电话哦,拜拜……
娘的,无论如何俺也不能让小偷得逞啊,俺要想办法抓住这个该死的小偷,让他尝尝法律的滋味!
俺于是毫不犹豫地拨通了“110”。
可是“110”说,像这样的小案子,我这里抽不出警力到现场去,是不是你自个到派出所来登记一下?
俺急忙赶到派出所,一个民警掏出笔将俺提供的情况详细地记录在本子上,然后说,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及时通知你的……
俺于是回到家里等消息,等了一天,没有消息,等了两天,没有消息,等了三天,还是没有消息……俺实在坐不住了,只好开着小车去派出所打探情况。
才上路跑了几百米,遇上了查车的交警,交警一招手,不客气地扣住了俺的车,交警严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俺,好像俺才是一个贼,一个比偷车牌那小子还坏得多的盗车贼!
你这车咋没有牌照?你这车是哪来的?
俺说,俺的车牌被小偷偷走了。
谁能证明你的车牌被小偷偷走了?嗯?
俺已经在派出所报了案哩!
那就到派出所去开证明吧!待你开了证明来,再把车子开回去,没有车牌是不能上路的,知道啵?下次再让我们逮住了,要罚款的!
无奈,俺只好租了一辆摩的赶到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俺询问车牌的结果,派出所的那个所长蹙着眉头苦着脸,那样子居然比俺还痛苦呢!
所长两手一摊,哎呀,咱所里还有好几起报上来的割小区电缆,盗超市仓库,抢妇女耳环的大案都没有破获呢,怎么顾得上这样的小案子?再说,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也确实难办哦!那小偷的手机号码是“神州行”,不需要到移动大厅办任何手续,买个卡就行了,移动那里没有任何记录,所以呢,这样的案子无从查起……再说,即使抓到了人,这样的小案子,最多给他点治安罚点款,上午抓住下午又放了,你还能把他咋的?
这样吧,我们给你开个证明,你到交警支队去重新补办个车牌,今后你们对自己的车子要多些防范意识嘛,好在还只是偷了车牌,要不然……
俺知道,所长的意思是说俺的车子没有被偷,还算挺幸运的!
俺领着证明到了交警支队,办牌照的交警虎着脸说,补办车牌照?请你先填个登记表,再交费两百元!
俺说,“两百”就“两百”吧,只要你快点给俺办出来就行了。
交警眼一瞪,快点?你以为这是吃饭喝酒,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我们还得先备案呢,备案后再上报省交警……至少一个月以上,你办了手续就在家里好好等着吧!
俺愣了一下,转身便走,俺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通了那个小偷,最后咬咬牙,将一百元打进了小偷提供的帐号,这小偷还真讲信用,俺果真就在小偷告诉的那个离我的小车并不远的草棵子里找到了自己的车牌……
俺一激动,忍不住打开手机对着小偷大喊了一声——谢谢啊,兄弟!
原载《幽默讽刺精短小说》2008年1期
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人
马古村把土地卖给了开发商,马古村就收到了好多好多钱。
马三对村会计说,造一个表册,把钱给分了。
马三是村长,马三说了分钱就得分钱。
村会计说,咋个分法?
马三说,还用问?按人头分呗,隔壁的万桥村卖土地的钱不也是按人头分的?
村会计就造好了分钱的表册。村会计把表册送到了马三的屋里,让马三亲自“过过目”。马三把表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马三的眉头就蹙起来了。
马三说,咋少了一个人?
村会计接过表册,细心地看了又看,掰着指头数了又数,村会计说,没错哩!
马三说,真没错?
村会计说,真没错!
马三就说,你数数咱家多少口人?
村会计笑笑说,这还用数?马伯马婶,马村长你,还有马嫂,一共四口人呗!
马三说,你睁开眼睛再数数看。
村会计又笑笑,三岁的娃娃都数得清呢,四口人呗!
马三照村会计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我看你是个混球呢!难道你马嫂她是一个人么?你马嫂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人吗?
村会计回头看看站在一旁的马嫂——正腆着个肚子抿着嘴笑呢。
村会计挠一挠被马三拍痛了的后脑勺,然后提笔把马三家的四口人改成了五口人。
马三家就分到了五口人的钱。一个人口五万块钱,于是马三家就有了二十五万块钱。
马三分到了钱,就喜洋洋地等着他老婆生孩子。
可是,八个月过去了,孩子没生下来,九个月过去了,孩子没生下来,十个月过去了,孩子还是没生下来……都等了十二个月了,马三老婆的肚子里还是没见动静。
难道马三老婆肚子里怀的是个皇帝?
马三急了,抚着老婆的肚皮说,我的个儿呀,咱给你分了五万块钱在等着你哪,你咋还磨磨蹭蹭的不肯出来?
马三的爹娘说,到医院去看看吧。
就到医院去看看,医生给照了张片子,不大功夫,结果出来了,马三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果然不是人——而是一个很大的瘤子呢!
原载《民间文学》2007年3期
泥巴的妙用
这一天,小林乡长的老婆来了。
小林乡长提拔到这个乡当乡长后,他老婆还是第一次来。
小林乡长老婆很勤快,刚到乡里,第一件事就是给林乡长屋里拾掇拾掇,清扫卫生,扫着扫着,突然看到床底下放着一个塑料桶,搬一搬,沉甸甸的,原来是大半桶黄泥巴。
这些黄泥巴是干什么用的呢?
包咸蛋?不可能!小林这人只晓得吃不晓得做,再说,堂堂一个乡长,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是酒店就是食堂,都是呼之即来,想吃咸蛋还用得着自己做吗?
养盆景花草?也不对!小林从来就没有养花种草的雅兴啊!
小林乡长的老婆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这半桶黄泥巴有什么用,便提出去倒掉了。
后半晌的时候,小林乡长急匆匆从办公楼回家来,一进屋就往床底下找……
咦——那半桶黄泥巴呢?小林乡长急得搔脑袋。
黄泥巴刚才被我提出去倒掉了,小林乡长的老婆说。
什么什么?小林乡长一听,急了,冲老婆大声吼叫,快快快……赶快给我把黄泥巴弄回来,我有大用处呢!
听说有大用处,小林的老婆赶紧提着塑料桶到垃圾堆上将那些黄泥巴又装回来了。
只见小林乡长迫不及待地伸手从塑料桶里大把大把抓起那些黄泥巴,“稀里哗啦”就往衣服裤子皮鞋上一顿乱涂抹……涂抹完,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
小林乡长这一幕,真把他老婆看傻了眼,不晓得这家伙在发什么神经病!
中餐后,小林乡长醉醺醺地回来了。
小林乡长打着酒嗝喜滋滋地对老婆说,嘿嘿……今天县委张书记带着一班子人来乡里视察工作……一见面,看到我这一身黄泥巴,张书记说小林你这一身脏兮兮的,干啥子去了?我说,不好意思,刚刚从黄泥村的稻田里赶回来……张书记一听,紧紧握着我的手连连夸我,深入群众,跟泥巴打交道,不错哇不错哇……
小林乡长这一番话硬是把他老婆听得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呵呵,怪不得这个家伙这么快就提拔了乡长!这个鬼灵精,用不了多久提拔个副县长什么的怕是不成问题啊!
原载《燕赵晚报》2008年1月
门
老张正为自己儿子找工作的事情犯愁,倒背着双手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一个老太太从后面追上来,喂——师傅打扰你一下。
老张正烦着呢,没好脸色地问,什么事?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呀?
请问卢贱狗住在哪里?
卢贱狗是谁呀?
老太太说,卢贱狗就是卢建高——卢副市长呀!
老张愣了一下,卢副市长?你认识卢副市长?老张抹一抹自己的眼皮,挺认真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老太太手中提着只小藤篮,藤篮里装着几扎鞋垫。老张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老太太,你怎么会认识卢副市长?
老太太说,卢副市长是我的干儿子,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干儿子呢?
看着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老太太,老张说,卢副市长怎么会是你的干儿子呢?
老太太有点自豪地说,卢副市长原来小名叫贱狗,后来读书时改名叫建高,他老娘是我们村嫁出去的女子,建高的老娘和我像亲姐妹一样的,建高毛毛的时候他老娘没奶水,把建高交给我喂了六七个月的奶,后来就拜我做了干娘……
老张“哦”了一声,似乎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既然卢副市长是你的干儿子,你怎么会找不到他的家呢?
老太太抱怨着说,建高这鬼崽崽原来住在槐花路,当市长后就搬到一个新地方,叫什么什么山庄……绕来绕去,把我这老太太都绕迷糊了……
哦——老张心中沉吟了一下,忽然高兴起来。老张曾经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某某省长的父亲从乡下进城来找儿子迷了路,一个下岗的三轮车工人把省长的父亲送到了省长的家里,省长很感激,留下三轮车工人喝茶吃饭聊天,还解决了那个三轮车工人不少困难……今天,我把迷了路的老太太送到卢副市长家里,卢副市长不留我喝茶吃饭才怪呢!到那时,我把儿子的工作问题提出来……
老张这么一想,就爽快地对老太太说,那地方我找得到,我带你去。
老太太千恩万谢,一路恕恕叨叨。说是天气冷了,特意为干儿子送来十几双鞋垫,都是自己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比买的鞋垫厚实耐穿,又暖脚又松汗……
说话间,老张就把老太太领到了卢副市长的家。只见卢副市长那扇厚实的防盗门闪着蓝色的光,有点晃眼,门中间有一个猫眼,旁边是一只红色的门铃按纽。老张很兴奋地走上去,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隐约听见房子内“叮咚叮咚”门铃响。
一会儿,防盗门打开了,从半开着的门里伸出一个有点秃顶的脑袋来。老张认识,这就是卢副市长,因为老张几乎每天都从晚间新闻中看到卢副市长。
老太太指着老张对卢副市长嚷嚷着,建高呀,搭帮这个好心的师傅带路,总算找到你家了……
卢副市长伸手把老太太拉进门里,一边用作报告似的腔调大声说,早跟你打过招呼了嘛——没有什么事就不要进城来,一个人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嗯?
“嘭”的一声,卢副市长将门重重地关上了,把老张冷冷地扔在了门外……
原载《往事如歌》
捐 款
莫老板要来乡里捐款,乡政府热闹得像开了锅的粥,鲁乡长叫秘书跟记者联系。电视台的采访车来了,报社的记者也赶到了。
鲁乡长带领一班子人马一字儿排开在乡政府门口,还有乡中心小学的四十八(四季发)个“红领巾”挎着腰鼓挥着彩旗,热热闹闹翘首等待着莫老板的到来。乡财政所的出纳双手捧一个捐款箱,早已做好了接收捐款的准备。
鲁乡长对记者说,莫老板是我们乡重点培育出来的一个“大款”典型,新闻要从我们乡局长如何重视栽培人才,如何教育大款们致富不忘家乡,不忘贫困乡亲的角度写……要重点写我们乡局长是如何高度重视扶贫工作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莫老板没有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莫老板没有来。
三个小时过去了,莫老板还是没有来……
咋回事呢这家伙!
时近正午,太阳热辣辣地挂在天中央,把鲁乡长他们烤红薯似的烤着!
秘书风风火火跑过来报告,莫老板自个儿跑到勺把垄去捐款了。
鲁乡长急忙带着乡政府一班人马和记者一行匆匆赶到勺把垄,莫老板已经捐完款,走人了。
村民们纷纷跑过来握着鲁乡长的手,记者们赶紧录下这激动人心的场景。
村民们拥着鲁乡长七嘴八舌地说,要不是乡长您出了这个好主意,让莫老板直接上门捐款,这笔款子肯定又没我们的份儿了!
鲁乡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原载《法制博览》2007年2期
大律师龚之诠
在此之前,我早已知道龚之诠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因为电视上的“法制在线”栏目有一个“龚之诠说法”节目,可以经常看到龚之诠大律师在电视里,口若悬河地面对千万观众侃侃而谈。
只是我从没跟他见过面而已。
我这人,纯粹是个书呆子,只晓得教书和“爬格子”,被人称作“小才子”。
隔三差五就会有几篇“豆腐块”文章在某某杂志或者某某报纸上发表,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几天之后,照例就会收到稿费单,多则百余元,少则几十元。
这时候,同事就会嚷嚷着叫我请客,我便毫不吝啬地带几个铁哥们到学校旁边的小酒店去“撮”一顿。
这一天,传达室的收发员老赵手里扬着一封信,大声喊,许老师,你的信,是挂号信。
不用说,肯定又是哪家刊物用了我的稿子,我在心里发笑,这家刊物可够慎重的,发一篇稿子还要给我寄挂号信。
但是,我接过那封信一看,竟然吓了一大跳——因为我接到的是法院的传票!
原来,我写的一篇杂文被本市某单位认定为侵害了他们的名誉权,他们已经向法院起诉,传票通知我十五天后在法院开庭审理。
这一下,我傻眼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再说,我这人最怕惹麻烦,何况是一场官司!更何况那家单位请的律师就是龚之诠!
我于是找到市报社的责编,责编很负责任,赶紧向报社的总编汇报,总编将我的那一篇杂文仔细看过几遍后,安慰我说,许老师你别着急,这件事情不会很严重,我们去跟那个单位谈一谈,在法庭外调解,争取那个单位撤诉。
几天之后,由报社牵线,约好了在望月楼大酒店进行调解,报社的总编很同情我这个穷秀才,说好了那一餐的费用由报社买单,总编说,发表了我的那一篇杂文,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他们也是负有连带责任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大律师龚之诠的。
一开始,大律师龚之诠从他的黑色提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典》来,龚大律师不愧为声名显赫的大律师,口词犀利,他手拿着那本《法典》,却不翻看,满口引经据典,根据《法典》“第某某款第某某条”,咬定我的文章是如何如何损害了那个单位的名誉,不信你可以自己翻看一下《法典 》,在第一百二十三页嘛!
直说得我额头冒虚汗!
龚大律师确实厉害啊!
好在报社的总编很讲义气,见面后,总编把文章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费了不很大的功夫,就说服了那个单位的局长,那个单位的局长也很给报社总编的面子,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撤诉,大律师龚之诠后来也体现了宽宏大量,从法律的角度提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要求,说是只须在市报刊登一篇百把字的说明,以消除对那个单位的负面影响即可,
事情就这样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接下来,大律师龚之诠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许呀,你是当老师的,有文化,而且,你也会写文章,算是一个才子,你还年轻,有几句话我得给你说一说——你呀,光是埋头教书,埋头写文章是不够的,你还要多学习法律,多掌握法律知识,如果蛮闯蛮干,弄不好就要触犯法律的,要知道,如今我们这个社会是一个讲法制的社会,法律是无情的噢!
大律师龚之诠的一番话,让我很受感动。我特意敬了龚之诠大律师一杯酒,我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散席后,在走出望月楼大酒店门口的那一刻,我紧紧拉住大律师龚之诠的手,我很虔诚地说,龚律师,您什么时候空闲,我一定专程去拜访您,向您请教!
龚律师宽厚地一笑,欢迎欢迎!
从那以后,我对大律师龚之诠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机会去拜访大律师龚之诠。这一天是正月初六,我特意决定去拜访大律师龚之诠,该买什么样的礼品呢?我记起了一句非常流行的广告词——“今年过节不收礼,要收就收脑白金”。
我想,龚大律师太动脑筋了,五十来岁的人,居然头顶都是光秃秃的,送脑白金给他补补脑子,恐怕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我找到某某律师事务所,打听大律师龚之诠住哪栋房子,那里的人说,你找龚之诠干什么?龚之诠昨天已经被省高检逮走了!
我又一次惊呆了!
几天后,我从网站上看到了有关大律师龚之诠的消息——原来大律师龚之诠真的触犯法律了!大律师龚之诠在一个涉黑凶杀案中,接受了犯罪嫌疑人五百万现金,然后大律师拿了其中的三百万去公检法进行活动……结果终于东窗事发,身陷囹圄。
这一个夜晚,我一直没有睡着,我在想,大律师龚之诠是非常精通法律的呀,怎么也会犯法呢?
我真的很纳闷!
原载《微型小说》2007年8期
神 仙
这一天,张小傻提了两瓶“五粮春”一条“精白沙”,来到乡下一个村主任的家里,张小傻说,请村主任帮个忙,让我们全家到你们这里落户。
村主任抬头看了看张小傻,以为张小傻吃错了药。村主任说,人家都想方设法挤进城里去呢,你却要带着全家往乡下跑?你是不是脑袋发热发昏了?
张小傻叹了一口气,哎,村主任你哪里晓得,如今城里的生意好难做哦,没办法呀,我只得到乡下来种几亩地,好歹能养家糊口就不错了!
村主任低头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好多人买个户口挤进城里,却只能检垃圾擦皮鞋而已。村主任看看两瓶“五粮春”一条“精白沙”,口水早在吼咙里鼓泡泡了。再说,村里正好闲置了几亩薄田没人耕种,于是村主任就在张小傻的落户报告上签了鸡爪子似的两个字:“同意”。
接着,张小傻又揣了一个红包走进乡派出所,张小傻把红包塞进所长的口袋里。张小傻对所长说,麻烦所长给我批个农村户口。
所长瞪大一双牛眼看了看张小傻的落户报告,觉得简直太搞笑了!太不可思议了!好端端的城里人不做,跑到乡下来种地,什么张“小”傻,应该叫张“大”傻才对呢!
张小傻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对所长说,所长你有所不知,如今城里生意太难做,只好到乡下来种地呗!所长把手伸进口袋里,捏一捏那个厚厚的红包,对户籍员说,把张小傻的户口办了吧。
于是张小傻全家四口从城里迁到乡下,变成了真正的乡下人。
村主任分给张小傻几亩责任田,又划给他一块宅基地,张小傻砌了一栋简易土砖房子,全家就这么因陋就简地住下来了……
张小傻把分到的责任田种了稻谷,却不好好经营,既不撒肥也不除草,杂草长得比禾苗旺,吃饭吃菜还得花钱到集市上去买,别人见了这情景,一个个都摇头叹息,为张小傻一家子的吃穿捏一把汗!张小傻呢,却并不着急,成天与人搓麻将打牌,一副悠哉悠哉,不亦乐乎的样子。
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把张小傻叫成张“大”傻!张小傻一点儿也不恼不气,别人叫他张“大”傻,他居然还乐呵呵的!
张小傻就这样在乡下颠颠傻傻地过了两年。
到了第三年,有一天,城里来了好几台车子,载着市里一班子局长和技术员,还带着测量器,让村主任领着这里瞄瞄,那里量量,说是要把这个村划成工业开发区。
紧接着,好多外商都在这里投资办企业,村里所有的田地都被开发商买下来了。张小傻全家分到田地补偿费、房屋拆迁费、安置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下子就有了80多万元!
张小傻喜颠颠地又迁回城里,用20万元买了一套商品房,30万元投资办了一个厂子,存折上还储了30多万元……
村里人似乎一下子醒悟过来了,都说这个貌似傻里傻气的张小傻啊,其实一点儿都不傻,是个十足的鬼灵精呢!
那一天,村主任在城里办事刚巧碰上了张小傻,张小傻讲客气,硬拉着村主任到馆子里撮了一顿,两人把酒神侃,村主任翘起大拇指说,“张小傻呀张小傻……我看你……简直就是个能掐会算的神仙咧!”
张小傻醉醺醺的,禁不住酒后吐真言,“不瞒你村主任说……我一个平头百姓……算得上哪门子神仙哪……我那个在市规划局当局长的表哥……才是真正的神仙呢!”
原载《杂文月刊》2007年11期
表哥的胆子
我的表哥胆子特别小。
表哥只比我大半岁,读小学时我们在同一所学校。有一天放学回家,表哥走前我走后,走着走着,表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妈呀,蛇!蛇!”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大蚯蚓在地上蠕动着,我笑弯了腰,“表哥你真的是没有胆啊!”
表哥在学校很听老师的话,只要是老师交代的,我表哥总是一丝不苟地照着去做。晚上做家庭作业,我总是屁股发痒似的坐不了一会儿就去玩,我表哥则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直到把作业全部做完,表哥说,不做完作业,老师会批评的。我就笑我表哥胆子小,舅妈说胆小一点儿好,胆子小,是非少。舅妈说的没错,像我们这些淘气鬼,惹得爹妈经常怄气。但我舅爷不同意我舅妈的说法,我舅爷说,男孩子胆太小了没出息。我舅爷几次带着我表哥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我表哥患的是什么“心理障碍病”,以后多参加一些集体活动公益活动,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初中毕业后,我表哥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我则在一所县属的普通高中读书,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及至我表哥考上大学,我去喝他的升学酒时,我看到表哥还是一副女孩儿样子,挺腼腆挺害羞的。
表哥大学毕业后分到县政府当秘书,不久又提拔为县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局长,专管县政府机关内的建设。
那时候我正在做河沙生意——就是用大卡车从河沙场趸来河沙,然后卖到建筑工地,一车可以赚三四十元。知道表哥当了局长,我马上打了一个电话问表哥那里在不在搞建筑?表哥说他们正在建干部住宅搂,我问工地要不要河沙?表哥说要是要,但是你运来的我就不要。我问为什么?表哥说我们是亲戚,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我很生气,哟,表哥你当了官就连亲戚都不认了?表哥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下,表哥说,表弟你知道我这人从小没胆,你就别为难我这做哥的了吧!为这 ,我很生气,到舅爷舅娘面前告了表哥一状。舅爷舅娘好生安慰我一番,说是官难当,还是胆小一点好,要我多多体谅……
后来我表哥当上了副县长。
我依然趸河沙卖。一天,我在河沙场趸河沙时,随意找了一张报纸垫屁股,无意间看到一条新闻,写的是我表哥拒贿的事情:我表哥患胆囊病住院一星期,收到红包五千元,全部交给了纪委,记者采访我表哥,我表哥挺幽默地说,我这人从小就没胆……
不久,我表哥就成了县长。
我知道表哥胆子小,始终没去找过他为我办什么事情。
谁知我没去找我表哥,市纪委却去找了我表哥,市纪委把我表哥“找”去后,我表哥就没再回家——我表哥因巨额贪污受贿和包养情妇被双规了。
这消息让我震惊。我没精打采地坐在电脑前,我打开网页,上面有一个帖子是一个幽默段子:《换胆》——“某人胆子特别小,就到医院去做换胆手术,医生问换一个什么样的胆,某人说什么样的胆最大就换什么样的胆,医生就给他换了一个狗胆……”
我不知道说的是不是我表哥。
原载《邯郸文学》2006年7期
井
村里有一口老井,因为年代久远了,井沿长满了青苔,来打水的人稍不留神就会掉到井里去。
有一次一个小孩掉进去淹死了,后来又有一个老太婆掉进去淹死了。
村里决定重建一口新井,村长叫会计核算了一下,需要五万块钱。
村里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好几个包工头都想去揽下这个工程——虽然工程不大,但只要揽下来了,总是要赚钱的。
最后张包头把工程揽到了手,因为张包头是村长的一个拐弯亲戚,更重要的是,张包头给了村长一万块钱“感谢费”。
张包头把工程揽到手之后并不自己做,张包头把工程转让给了李包头,张包头从中抠出了一万二千块钱的“中介费”。
李包头接到这个工程后也不自己做,李包头又把这个工程转手给了王包头,李包头也从中抠出了一万二千块钱“业务费”。
王包头接到这个工程时,只有一万六千块钱了,王包头找到村里的泥工,说好了六千块钱给村里的三个泥工包工包料去做,王包头自己留下了一万块钱“操心费”。
三个泥工掐指算了算,如果把砌井壁的红砖改成河卵石,就可以节约千多块钱,村头的小河里河卵石多得很,不要花钱买,只要力气去搬运,三个民工有的是力气,再将水泥砂浆改成石灰砂浆,又可以节约千把块钱,这样一来,除去很少的成本后,还可以赚两千四百块钱,每个人可以分到八百块钱,时间呢,只要二十天就可以完工,比起种一亩稻谷还是要划算得多,种稻谷累死累活干一年,把农药化肥除去,一亩田还赚不到八百块钱呢!
算过这笔账后,三个泥工就很高兴地接下了这个工程。
二十天后,工程完工了。
村长决定搞一个剪彩仪式,因为村里建了一口新井,年终向乡政府汇报的时候,大小也算村委会的一项“政绩”,另外,建了新井,也是村里的一件喜事,还有一条更重要的,就是在剪彩仪式上,村长必须要对村民进行一番安全教育,要村民管好家里的老人和小孩,不要随便在井边玩耍,以免造成掉到井里的危险。
剪彩仪式开始了,村长站在井沿上,紧挨在村长旁边的是张包头李包头和王包头,村长满面红光,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开始对围观的村民讲话……
可是,村长刚一张开口,就听得“轰隆”一声,新井突然坍塌了,坍塌的卵石砂浆把村长埋进了井底,张包头李包头和王包头也同时被埋到了井里。
村长死了,张包头李包头和王包头受了重伤,这一死三伤的重大案情惊动了县、乡政府,县、乡政府及时组成了一个调查组,调查的结果,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工程质量事故,这个工程纯属“豆腐渣”工程。
三个泥工很快就被带到了县公安局,公安局侦办员严厉地审问三个泥工,你们要老实交代,为什么要偷工减料?
三个泥工吓得浑身直发抖,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答不上来——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偷工减料呢?
原载《杂文月刊》2007年3期
欠 条
腊月二十四,樟树乡水电站站长手里拿着一张欠条对站里的会计说,乡政府还欠我们十万元电费呢,我俩今天去把这笔账收回来,职工还有一个月工资没有发,再说,马上就要过年了,总得给职工发一点水果糖饼回家哄哄老婆孩子吧!
到了乡政府,找到财政所,财政所长说,先要书记签字,然后乡长签字,再然后分管企业的副乡长签字,最后到我这里签字……
站长拿着欠条找到书记办公室,书记看了看欠条,掏出一支钢笔来,眉头蹙了蹙,看着站长说,上次我到韩国去考察,考察费是已经报账了,可是另外还有四万二千元的发票……
站长明白了书记的意思,站长心里“咯噔”了一下,站长说,好办好办,你那些发票充到我们的账上呗!
书记点点头,满意地签了字。
站长又找到乡长办公室,乡长看了看欠条,拿起一支钢笔来,用征询的目光看着站长说,前些日子,我到香港去考察,我那口子硬要跟着去,我的考察费是已经报账了,可是我那口子花了三万八千元呢,嗨,叫她不要去嘛,她吵着闹着偏要去,你看这笔开支……
站长明白了乡长的意思,站长犹豫了一下,然后站长说,好办好办,你那些发票我们站里给你报销了!
乡长点点头,满意地签了字。
站长又找到分管企业的副乡长办公室,副乡长看了看欠条,拿出一支钢笔来,用商量的口气对站长说,上个月我到江浙去考察企业,累了辛苦了不说,光费用就花了一万九千元,你知道这都是为了你们的企业谋发展才去的哟……
站长明白了副乡长的意思,站长痛苦地抓了抓后脑勺说,站长说,好办好办,你的开支我们站里给承担了。
副乡长点点头,满意地签了字。
最后,站长到了财政所,财政所长看了看欠条,很爽快地拍着站长的肩膀说,老弟呀,咱们都是老交情了,我就直说了吧,你知道我这人,什么都没有,就是“狐朋狗友”多,今日这个宾馆明日那家餐厅,这不,发票都累积了八千八百元哪,这笔帐到老婆那里是报不了的,你们水电站财大气粗,总不在乎这一点儿吧?
站长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站长咬咬牙说,好办好办,待会儿领了钱,就把你的发票报了吧。
财政所长点点头,满意地签了字。
会计拿着签了字的发票从财政所领到了十万元钱,然后付给书记四万二千元,付给乡长三万八千元,付给副乡长一万九千元,还剩下一千元,给了财政所长,这样一来,还倒欠财政所长七千八百元现金,站长立马写了一张七千八百元的欠条交给财政所长。
站长对财政所长说,不好意思了,过几天我叫会计把钱给你送来。
走出乡政府,寒风迎面一吹,把站长和会计的眼泪给吹出来了!
原载《杂文报》2007年2月
给擦鞋匠算账
税务局的张科长在大街上游荡了一阵之后,突然发现他的奥康皮鞋沾了一点儿灰尘,便走向一个擦鞋摊位,那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很大,最多四十出头的女擦鞋匠用近乎谄媚的笑脸迎着张科长。
张科长毫不客气地坐在她面前的小椅子上,张科长的肥胖身子把屁股下那张小椅子压得“吱吱”地哀叫,张科长把右脚伸过去,踏在那个粗糙的木制擦鞋箱上。
女擦鞋匠娴熟而快捷地从擦鞋箱里抓起一只盛了自来水的塑料瓶,捏出几滴水来,先清洗掉鞋面的灰尘和污迹,然后用破布擦干,再摸出鞋油挤在鞋面上,接着就用刷子将鞋油擦匀,最后,就往张科长的鞋面上打蜡,用旧绒布磨光……
整个过程不过分把钟。
女擦鞋匠抬起头来说,好了。
张科长问,这么快就擦好了?
女擦鞋匠笑笑,用十分肯定的口气说,擦好了!
多少钱?张科长的手伸进衣兜。
一块钱,女擦鞋匠依然笑着答。
张科长说,其他的地方才五毛钱嘛!
女擦鞋匠说,人民路这一条街都是这个价呢!
张科长脸一沉,你的收入不错嘛!你一分钟就赚一块钱,按这样计算,一个小时就是六十块钱,如果你一天做八小时,那么“六八四八”,一天就是四百八十块钱,十天就有四千八百块钱,一个月呢——哇呀,一万四千四百块钱哪!
女擦鞋匠瞪大眼睛望着张科长。
张科长接着说,当然啦,还要除去你花去的成本,你的成本有多大呢?一个木箱,一张小椅子,一块破布,一块白蜡。那支鞋油呢?才不过两块钱嘛,要擦几百双鞋子呢!
但是——张科长接着说,你交了多少所得税呢?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税务局的,我的职责就是专门稽查你们这些偷税漏税的不法商贩,张科长的肥胖大脸上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吓得女擦鞋匠的脸先是红了,顷刻就变白了,接着又变成了紫色……
张科长紧逼一步,你说说,你到底交了多少所得税?张科长似乎有几分得意。
女擦鞋匠的脸上冒出了一层细密密的汗珠,女擦鞋匠说,我不是商贩,更不是大款和老板,我只是擦了几双皮鞋,赚不了几个钱,我按月交了摊位费,却从没听说过要交什么所得税……要么,这一块钱擦鞋费我就不收你的了……
张科长把头昂起来,张科长说,你以为一块钱就可以收买我吗?你的性质已经不是一块钱的问题了!
女擦鞋匠的嘴一瘪一瘪,女擦鞋匠就要哭了……
这时候,突然跑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气喘吁吁的,他们看到了张科长便大声喊叫起来,张科长呀张科长,我们找了你老半天,原来在这儿哪!
紧跟着,一辆精神病医院的救护车开过来,从车上跳下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把张科长架到了车上,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叫着向精神病医院飞驰而去……
原载《民间文学》2007年3期
男儿有泪不轻弹
王局长跪在母亲的灵柩前,左右一大溜一字儿排开,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弟媳以及他的儿子和侄儿侄女们,全都批麻戴孝低着头弓着腰虔诚地伏在地上。
鼓点子一响,喇叭吹出声声的哀号,八个抬棺的夫子脚穿草鞋腰缠麻绳,摆了个抬棺的架势——灵柩就要启动了。
在乡下,这是孝子贤孙们哭丧的时刻,哭声越大越悲哀,越说明子孙们有孝心。
王局长的老母亲去世这一天已经整整八十八岁了,上了这样的年纪去世叫做“白喜”,白喜也是喜,既然是喜就谈不上悲。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按理说,老人家到了这个岁数也是应该要“去”的人了。
更何况,老人家是无疾而终,去世前没有受到病痛的折磨。
更何况,老人家因为有了这个在城里当局长的儿子,晚年过得很是幸福,该吃的吃了,该穿的穿了,该用的用了,简直幸福得让村里人眼馋。
所以跪在老人家灵柩前的这一大溜孝子贤孙就是想哭也没有哭的理由。
这就为难了王局长。
因为王局长在这个大家庭里是长兄,是长兄就得带头,农村有句老话叫做“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干部”,再说,王局长还是一个老资格的国家干部呢!无论从哪一方面说,王局长都得带头,今天哭丧,照例要王局长带头。
但是,王局长太为难了。
从年龄看,王局长已经五十九岁了,大凡到了这个年纪,感情早已不那么丰富,泪腺也已经干涸;从性别看,王局长是男性——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王局长左瞧瞧右看看,只见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弟媳他的儿子和侄儿侄女们一个个静悄悄的伏在地上,不哼不哈无声无息,抬头看看村里的人,老老少少都围着观看,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还朝着这一大溜孝子贤孙们指指点点,这会儿王局长在心里一个劲儿抱怨老母亲没有生几个女儿,哪怕只生一个女儿也好啊,在母亲的灵柩前,只有女儿才会“娘啊娘啊”哭得欢啊!
没办法,王局长只好使劲儿去回想母亲过去的艰苦岁月,以激发自己的悲情。
首先,王局长想到自己的父亲早逝,是母亲一手将他们几兄弟拉扯大,个中滋味,所经历的艰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记得母亲为了多赚工分养活这个家,常常起早贪黑,早晨到村头捡牛粪,晚上到地里给瓜菜施肥,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了脚。
王局长回想起这件事,心底泛起一丝丝苦味,他把眼睛一眨一眨,可是并没有眼泪流下来。
又记得有一次天下着大雪,母亲做了一双棉布鞋给他送到学校,而她自己却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烂鞋,脚趾头都被冻得红萝卜似的。
王局长回想起这件事,心里有点发酸,他把眼睛一眨一眨,可还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还记起一件事,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母亲偷偷地从地里挖回半竹筐红薯根煮了给他们几兄弟填肚子——那本是生产队丢下不要的了,可是母亲硬被红卫兵抓去批斗了三天!
王局长回想起这件事,心中有些悲愤,他把眼睛一眨一眨,可还是没有眼泪流下来。
王局长不断地回忆母亲含辛茹苦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可就是没有一件事情足以让他留下伤心的泪水。
正在这尴尬的时刻,王局长兜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来了。
王局长听着电话,愣了一下,脸色突然转阴,一会儿,将手机关了,放回衣兜里,眼睛一眨一眨,竟朝着母亲的灵柩嚎啕大哭:我的娘啊……娘啊……
顷刻间,王局长便泪如泉涌!引得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弟媳他的儿子和侄儿侄女们忍不住大放悲声!
一直到把母亲送到山上入土了,王局长还在不断地从口袋里掏纸巾抹眼泪。
王局长的妻子十分纳闷,忍不住悄悄地将他拉到一边问道,你这个死老头子,那是个什么魔鬼电话?有这样神奇?竟让你哭得这么伤心?
王局长狠狠擤了一把鼻涕往地上一甩:唉——别说了!他娘的,刚才接到的是组织部的电话,说是组织上决定让我退二线,新的局长已经派过来了……
唉唉……王局长说着重重地叹息一声,伤心的泪水又止不住汩汩地流下来!
原载《天池小小说》2008年6期
有关部门
老王居住的小区大门口有一条漂亮而规范的人行道,人行道上铺着红绿黄相间的道路板,中间还有一条五十公分宽的盲道。
老王就是看中了这条人行道而买下了小区的一套房子。
老王因为年纪大了,又患有风湿病老寒腿,腿脚有点儿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稍不留神,就会摔跟头,所以特别需要走平坦的没有障碍的道路。
可是没过多久,这条人行道就被电信公司挖了一条深沟,说是埋通信光缆,通信光缆埋好后,人行道板就变了形。
又过了一段时间,人行道又被电力公司挖了一条深沟,说是电路改造,要把架在高空的电线改成电缆埋在地下,电缆埋好后,人行道板又走了样,而且严重地凹凸不平。
老王走在上面,一不小心,绊到一块凸起的人行道板,“扑通”摔了一跤,把脚踝扭伤了,住了半个月医院,花了两千来块钱。
老王的儿子很生气,打了个电话给市电视台“每日播报”栏目,电视台记者立马就来了,记者扛着个黑咕隆咚的摄像机,把变了形走了样的人行道摄下来,当晚就上了电视。
“每日播报”节目主持人深情地呼吁“有关部门”过问一下关于这条人行道的修复问题。
老王很高兴,问题既然已经在电视上曝光了,毫无疑问,肯定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故摸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修复这条人行道啦。
可是等啊等啊,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转眼过去了大半年,谁也没有来修复这条人行道,
一个行人被绊倒了,又一个行人被绊倒了……被绊倒的行人越来越多,老王每天摇头叹气,埋三怨四,老王的儿子无奈之下,决定自己出钱请一个泥工把这条人行道修复一下。
老王的儿子从劳动力市场请了一个泥工到现场看了一下,计算着只要八包水泥一拖拉机河沙,材料费共三百元,再加上泥工的工资三百元,总计六百元钱。
老王的儿子掏出六张百元大钞交给了泥工,泥工立即动手,买来了水泥河沙,再用砖刀把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板一块一块撬出来,沾上水泥沙浆,重新铺贴上去……
不曾想,泥工干得正起劲的时候,“有关部门”就来了。
先是一辆有着“城市建设监察”标志的小轿车开过来了,从车上下来几个监察员,监察员很严肃地问泥工,你是哪个建筑单位的,有没有施工执照?
泥工回答说,我是进城打工的民工,没有单位,也没有施工执照。
监察员说,你没有施工执照怎么能在城市里施工呢,按照“城市建设监察”条例,无照施工要罚款!
泥工一听,吓得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缴了一百元罚款。
接着,城管“占道办”的管理员又来了,“占道办”的管理员查问泥工是否办了“占道”施工证,泥工说没有办。“占道办”的管理员撕下一张罚款单,说,在街道上施工不办“占道”施工证,罚款一百元!
泥工只好又乖乖地缴了一百元罚款。
城管“占道办”管理员刚刚离开,环卫处的卫生稽查员就到了。稽查员对泥工说,你违反了城市施工的“环境卫生管理条例”,要……!
泥工知道是要罚款,没等稽查员说完,就主动缴了一百元罚款。
现在,泥工把自己的三百元工资全都缴了罚款,还不知道将会有哪些“有关部门”出来“管”他呢!
泥工心里想,怎么说,我也不能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来倒贴罚款啊!
泥工于是找到老王的儿子说,这条人行道我不修了,老王问他为什么不修了,泥工摇摇头说,“管事”的“有关部门”太多了,我哪有那么多钱去缴罚款啊!
泥工怏怏地走了。
老王的儿子无奈之下,只好拨通了“市长热线电话”,认真反映了关于这条被破坏了的人行道的修复问题,电话那头说,王先生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责成“有关部门”处理好这个问题的……
原载《杂文选刊》10期
你要跟谁比
老张原来是市环卫处的一个普通工人,他的职责就是清扫街道,每天凌晨5点钟起床,用竹扫帚把街道上的垃圾扫成一堆,再铲进垃圾斗,用垃圾斗把垃圾运到垃圾站。早晨7点钟,当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老张的任务也完成了,老张就下班了。
老张扫垃圾的时候,习惯拎一个旧蛇皮袋,他把旧蛇皮袋穿一根布带子,然后套在肩上。扫垃圾的时候,看到地上的矿泉水瓶子塑料薄膜旧铁钉什么的,就顺便捡起来装进自己的蛇皮袋里,下班后再拿到废品店里去卖。几乎每天都可卖到几毛或块把钱,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捡到四五块钱的废品,一个月积攒下来差不多抵得上一个月的工资。老张就用这些钱来买米买菜打酱油……
那时候的老张很敬业,很勤快,也很满足,特别是当他看到蜷伏在街边睡觉的叫化子时,心情就更加满足,甚至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和惬意——看看,比起这些夜宿街头的叫化子来,我是多么多么的幸福啊!
后来老张当上了市里的劳动模范,还被提拔为清扫队的队长。老张于是有点像个“官”了,他可以指挥二十多个清扫工人了,他也用不着再拎个蛇皮袋捡废品了。他的工资也增加了,每月八九百块钱的工资让老张更满足更惬意了。
由于老张工作出色,到四十多岁时,当上了科长。
当上了科长的老张已经有了独自的办公室,坐在旋转椅上,喝着菊花茶,看着当日的报纸,每月的工资也涨到一千多块了。本来,老张应该感到真正的满足和幸福,可是老张反而心情不顺畅了。
因为老张闲着没事就爱从办公室的窗口往外看风景,离环卫处半里多的地方有一处别墅群叫玉庭山庄。那里原来是一片松树林,去年被开发成了豪华的住宅山庄。
老张每天看到红墙黄瓦的别墅和进进出出的高级轿车,心里就像有波浪在起伏。
那边的人住别墅,而自己住的是六十平米的砖房,那边的人坐奥迪,而自己一个堂堂的科长,坐的是运垃圾的卡车……和那边的人一比,老张觉得自己就像夜宿街头的叫化子,太可怜了!
最叫老张心中不平的是,别墅里好几个人他都认得。一个开煤矿成了暴发户,一个做海鲜生意发了大财,还有一个呢,既没开煤矿也没做海鲜生意,一个普通的国土局管理科科长,和自己一样的正科级别,每月才千多块钱的工资,怎么就住得起别墅,坐得起奥迪呢?
老张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玉庭山庄,脑瓜里就不停地想呀想呀,想起脑瓜发痛的时候,终于悟出一个道理——人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地皮吃地皮呢!但是我老张一无山二无水三无地皮,我能吃什么呢?这么一想老张又犯愁了,成天把眉头紧锁着,都拧成两个疙瘩了……正当老张一筹莫展的时候,环卫处实行改革,全市五百多所公厕全部承包出去,环卫处只要一次性收取全年的管理费,定期到每所公厕去检查卫生是否达标就行了。
恰好老张主管的就是发包公厕的这项工作。
发包公厕的告示一贴出去,就来了不少想承包的人。但这些人先不去办公室,而是偷偷地钻到老张的家里。第一个承包的人送给老张一千块钱,老张就将一所公厕降低二千块钱发包给那个人。第二个人送给老张二千块钱,老张就把另一所公厕降低三千五百块钱后发包给那个人……
但是,有一所码头最好的公厕却有两人抢着承包,一个人出一万块钱承包费,另一个人出七千块钱承包费。老张把公厕发包给了那个出七千块承包费的人。那个出一万块承包费的人觉得好生奇怪!你环卫处的局长是不是脑子进了水?钱多的不要反而要钱少的?那个人就暗地里查原因,查来查去,就把原因查到了,那个人一气之下跑到反贪局把老张给告了。
反贪局马上立案侦查,查出老张受贿三十多万元,证据确凿,一副贼亮的手铐把老张铐进了铁窗子里……
这件案子在市里引起很大的反响,市电视台“每日谈法”频道的记者到监牢去采访,想从根子里探求一个原本普通的清洁工、一个市劳动模范,是怎么沦为阶下囚的。
对着记者的镜头,老张悔恨交加,泪流满面,老张一边哭一边说,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玉庭山庄的那些人比,我看到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发了财,我靠着厕所只好吃……厕所……
记者怀着沉重的思考走了。
老张默默地坐着,一同坐在铁窗里的还有那个国土局管理科科长。老张站起来踱到铁窗口,看到窗外在街头自由遛达的叫化子,老张一声长叹——唉,想不到我老张如今落得连叫化子都不如了!
原载广西《法治快报》2007年6月
被市长抱过的孩子
刘吾福
一场百年不遇的洪灾几乎毁掉了那个本来十分平静的山村——田地淹没了,房屋倒塌了,树木被暴风雨连根拔起……
乡局长向县局长汇报,县局长向市局长汇报,市长带着一班人马,带着救济物质救济款赶来了。
市长赶到那个小山村的时候,武警官兵正在奋力与洪水搏斗,他们从咆哮的洪水中把村民一个个救了出来,几百个受灾的村民抖抖嗦嗦地站在高地,其中有二三十个孩子“哇哇”地哭着喊着。
市长的心被那悲惨的情景揪得隐隐生痛,市长疾步跨过去,抱起一个孩子,市长亲了亲那个孩子泪水模糊的脸,市长抱着那个孩子面向受灾的村民说,要相信政府,要依靠我们自己的力量,齐心协力,战胜洪魔!
那感人的一幕立即被随行的记者拍了下来,第二天就上了县报,上了市报,而且都是头版头条,紧接着乡局长指示有关部门要好好关照那个被市长抱过的孩子,县局长指示有关部门要特别关照那个被市长抱过的孩子,市长也经常过问那个孩子的情况。
民政局遵照局长的指示,对那个被市长抱过的孩子重点发放救济款,县妇联送给他只有城里孩子才穿的那种羽绒服,粮食局发给那个孩子家里很多白面,学校正式宣布那个孩子为三好学生,一个知名企业家决定资助那个孩子读完大学……
隔三差五就有县市报社和电视台记者去采访那个孩子,报纸上经常刊登那个孩子的幸福笑脸,电视里也经常出现孩子一家其乐融融的生活。
看着那个无比幸运的孩子,山村里的其他孩子都十分羡慕地说,要是我也被市长抱过,那该多好啊!
原载《读者》2007年10期
感 谢
野鸡垅是乌龙乡最偏僻的一个小山村,村里住着七八户村民,刚好形成一个自然的村民小组。
野鸡垅村民的房屋都是土砖砌的,泥巴糊的,墙壁上千疮百孔,老鼠们在墙洞里肆无忌惮地追逐嬉戏,这些破房子摇摇欲坠,村民们住在破房子里,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破房子会倒塌。
野鸡垅的村民做梦都想着住新房,但是他们没有钱!
他们的村民小组长山伢子跑到乡财政去借钱,财政所长说,乡里经济比你们还困难呢!山伢子又跑到信用社去贷款,信用社主任眼睛一瞪,你们贷了款用什么来还?
山伢子只好几次三番到乡里去汇报,希望争取得到乡政府的支持,但是乡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乡长说,难啊!难啊!
于是,野鸡垅的村民盼望着住新房就成了一个永远也圆不了的梦……
这一天,野鸡垅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肆虐,暴雨倾盆,野鸡垅的山涧里洪水咆哮,原来是第九号台风“圣帕”突袭!
好在村民们转移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事故,村民们纷纷爬上山坡,轰隆隆一阵巨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住房被山洪冲垮了,村民们嚎啕大哭,泪水和着雨水,一个个心如刀绞!
在这紧要关头,抢险救灾的队伍火速赶来了,有武警官兵,有机关干部,有县乡局长。村民们看见,县长亲自来了,乡长亲自来了,县长握着村民的手,乡长也握着村民的手,县长当着村民的面对乡长发出了指示,一定要千方百计,竭尽全力,尽快帮助野鸡垅的村民重建家园!
野鸡垅的村民做梦都没有想到,仅仅两个月后,乡里就为他们建好了新房子,红砖青瓦白瓷地板,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新房子就建在离乡政府不远的国道旁,村前高高地竖立起一块水泥牌坊,上面刻了几个鲜红的大字:野鸡垅新村。
搬进新房的那一天,野鸡垅新村张灯结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电视台记者找到野鸡垅村民小组长山伢子,将麦克风送到山伢子的嘴边,硬要山伢子说几句话。
面对着摄像机,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山伢子很慌张,不晓得说什么好。
记者于是不断地诱导和启发着山伢子。
记者说,你就代表村民掏一掏心里的话呗,比如说以前你们是不是盼着住新房?
山伢子说,盼,咋不盼呢?做梦都盼着哪!
记者趁机说,想想你们是怎样的住上了新房哪?心中总不能没有一句感谢的话吧?
山伢子听了记者的话,心里一阵激动,眼中闪着泪花,结结巴巴地就把心里话掏出来了——“感谢……感谢……感谢‘圣帕’……”
原载《幽默讽刺精短小说》2007年11期
体 检
一大早,领导跟我说,黎主任你马上出个通知:今天上午九点半钟,局里股长以上的领导干部全部到县第一医院门口集合,参加体检。
我遵命拿了一块抹布一支粉笔,将办公楼大门边挂着的专用来写通知的那块小黑板取下来,抹去过时了的内容,写上了“关于全局股长以上领导干部参加体检的通知”。
小黑板刚挂上,就有一群职工围上来看,看着看着,职工就发话了——
哟……黎主任,这体检咋就没有咱职工哪?
这是免费体检,体检费公家报销,咱老百姓能享受吗?
凭什么领导就免费体检,咱们职工就不能免费体检?
傻帽,这还用解释?是领导的身体要紧还是老百姓的身体要紧?真是的!
……
围观的职工七嘴八舌地向我宣泄着他们的不满情绪,弄得我尴尬不已,我知道自己仅仅是一个办公室主任,目前还是正股级,正在努力想法子转“科”,你看我这个正股级干部能够向他们做出什么满意的解释吗?所以我只好朝他们不置可否地笑一笑,钻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到了医院里,我负责从挂号室领来25张体检表,分别将体检表发到各个领导的手中,领导们将表填好后,按照领导、书记、副领导、工会主席以及各科室科长、副科长和各股室股长、付股长的顺序排在体检室门口的那张小方桌上。
体检的项目很多,什么身高体重啦,什么心脑血管啦,什么肠胃肝肺啦,什么眼耳鼻口啦,甚至连肛门尿道都检查到了……
体检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结束,我去结算体检费,每人288元,全局的领导从付股长到领导一共是25人。
288元×25人=7200元
我在收据上签了“属实”,然后拿给领导批了“同意付款”,再然后交给医院财务室的那个漂亮的女会计,要她下午到我们单位的财务科去结账。
然后咱们领导说,大家辛苦了,到望月楼大酒店去吃中饭吧!
咱们领导想得真周到,整整一上午咱们这些领导楼上楼下地跑,检查这个检查那个,确实太“辛苦”了!
然后我们这一大班子领导就欢天喜地坐上小轿车直奔望月楼,一个大包厢开了两桌,一桌12人,一桌13人。
工会主席照菜单点了菜点了酒,服务小姐给我们轮个沏了茶。
菜还没有上来,我们便相互“交流”体检的结果。
结果是:领导脑动脉血管严重硬化,书记Ⅱ级高血压,三个副领导一个左心室功能衰竭,一个肾结石,还有一个是慢性肠炎,工会主席有严重的口腔病,至于那些科长副科长们,股长付股长们都无一例外地检查出这样或那样的疾病来,25个领导竟有17个患上了酒精性脂肪肝,占领导总数的68%……
领导听了之后沉吟了一下,然后用凝重的表情看着大家:同志们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哦!在场的都是领导,如果领导的身体不好,咋去领导群众干工作?所以呀——大家都要学会爱护自己的身体嘛!
领导说得太对了!我们全体对领导报以热烈的掌声!
掌声过后,菜上来了,酒上来了。我们端起杯子,相互敬酒干杯,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大家要多吃菜少喝酒噢,酒喝多了伤身体哦!立马就惹来一大片反对声——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革命小酒喝不醉,哪怕伤了肝和肺!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不喝酒的一边晾着去吧!
这一餐,我们吃得红光满面吃得热血沸腾吃得肠肥肚满……我们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半。我到吧台结账,总共吃了3388元,我照例签了“属实”,照例让领导批了“同意付款”,照例叫酒店的会计明天去我们单位的财务科结账,然后我们每人捏了一根牙签往牙缝里掏啊掏……
领导看看手表说,各位辛苦了,下午各自回家休息吧,明天照常上班。
我们一行25人摇摇晃晃走出望月楼,钻进小轿车,各自回家去了。
不知怎么回事,我们局里领导的体检结果一夜之间竟然传遍了全局,第二天,我去上班,刚一踏进单位大门,就有几个职工围上来对我高声嚷嚷着,黎主任啊——昨天体检出来,听说咱们单位的领导没有一个好人,是吗?
嗨嗨——你说这……这……这叫什么话嘛!
原载《小说月刊》2008年2期
领导的老婆没工作
领导的老婆突然没工作了。
到底是领导的老婆那个单位破产了?还是单位让她下岗了?还是她自己买断了?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那是没有人知道的,也没有人好去探究的,反正,人人都知道,领导的老婆突然就没工作了。
当然,领导的老婆没工作,虽然不好去探究原因,但肯定还是有人要关心的,不然,他就不是领导了。
领导的下属劝领导在自己单位给老婆安排一份工作,因为领导有这个权力,可是领导不同意,领导说,我不能滥用权力!下属于是对领导特别敬佩。
领导的副手劝领导到别的单位给老婆联系一份工作,因为领导跟很多单位有工作关系上的密切往来,可是领导反对,领导说,我们绝不能随便利用关系为自己办事,做领导的应该给人一个好的形象!副手们于是对领导特别敬重。
人人都说,领导确实是个好领导!
不过,领导的老婆没有工作,不等于不要工作,因为领导上有父母,下有儿女,领导的家要生存,靠领导一个人的工资怎么行?领导的老婆就肯定要工作。
领导的父母很着急地说,儿子呀,你总得想办法为你老婆弄个工作呀!
领导说,您们别担心,老婆肯定是要有一份工作的嘛!
领导的老婆于是自己开了一家酒店。
知道领导的老婆开了酒店后,领导的副手经常带人来吃饭,领导的下属也经常带人来吃饭,跟领导这个单位有关系的那些单位也经常来吃饭……这样,领导的老婆开的那家酒店生意就很不错。
领导于是逢人就说,我老婆这人太能干了,我老婆呀,很会赚銭,我老婆那个酒店赚了不少钱哪!
一年之后,领导的单位大兴土木,大搞基建。
基建差不多搞完了,而领导呢,也就在这时候出了问题。
不用说,这年头领导出问题一般都出在“经济问题”上——有人向纪委告了领导一状,说领导有受贿行为,因为有人发现领导竟然在一个山庄购买了一套别墅,一套别墅少说也得一百来万!领导怎么就暴富起来,能够买得起别墅了?
纪委根据群众的举报对领导进行了“双规”,纪委要求领导如实交代他的经济来源。
领导不慌不忙地说,凭我的工资当然买不起别墅咯,但人人都知道我老婆办了一家酒店,我老婆现在是个老板,是个款爷,我老婆有钱,我老婆买得起别墅呀,我家的钱都是我老婆自食其力赚来的嘛,自己赚来的钱难道不可以自己支配吗?
说完之后,领导还掉下一滴泪水,领导掏出纸巾擦了擦自己发红而湿润的眼睛——领导觉得自己好委屈!
纪委的人于是说,那就让我们我们调查调查再说吧。
纪委调查了很久,只知道领导老婆的酒店办得红火,但是调查不出领导老婆的酒店到底赚了多少钱,这件群众举报的案子就只好不了了之……
领导回到家里对老婆说,当时叫你丢掉单位的工作,你还不愿意呢,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一定要丢掉单位的工作自己做生意了吧?
老婆嫣然一笑,娇嗔地依偎在领导怀里,你这个领导啊——真不愧是个鬼灵精!
领导却淡淡一笑,不光是我这个领导,现在好多领导都是这么做的嘛……
原载《微型小说》2007年7期
俺也想“正直”一回
俺第一次头戴大盖帽,身穿灰色制服,胸前别一块“城管执法队协管员”的牌子,上街去“执法”。
俺知道俺们这种工作名声是不那么好的——都说俺们爱欺负老百姓呢!
俺就暗下决心——俺一定要秉公执法,俺一定要正直!
俺的任务是负责治理东一街边的车辆乱停乱摆的问题。
出发前,俺们队长说了,对于乱停乱摆的车辆绝不能心慈手软,要狠抓重罚,别放过任何一辆车!俺们队长还说,如果俺表现好,成绩突出,一年后就可“转正”呢!
俺骑着印了“城管执法”四个白字的蓝色摩托,沿着东一街逡巡着,俺的眼睛如鹰隼般尖锐地审视着街道两旁。
目标出现了!
俺看见一辆黑色的丰田车停在街道旁,一个胖胖的司机走下车来,“砰”一声关了车门,摇摇摆摆径直走进了商场。
俺从摩托车后架取下一副铁卡子,迅速将“丰田”的轮毂锁住,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本罚款通知单来,“哗”地撕下一页,沾上胶水,贴在“丰田”的挡风玻璃上。
做完了这些程序,俺就操起对讲机向队长回报,喂——队长,俺逮住了一辆乱停乱摆的“丰田”……喂喂——你问车牌号是多少?让俺看一看……噢——车牌号是00188……什么?什么!
想不到队长向俺吼叫起来,你傻冒!告诉你……凡是牌号二百五以内的,全都是政府官员的车……你真是乱弹琴,赶快解锁!
俺的腿一下就软了。
俺只得赶紧掏出钥匙,把铁卡子锁打开,又扯下贴在挡风玻璃上的罚款单,骑上摩托车,一溜烟,知趣地跑了……
俺在心里想,政府官员的车又怎样,违章了不是照样应该罚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呢!这个道理俺难道不懂么?但俺的腿已经软了,没办法,俺就知道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在这个关键时刻,俺真的没法“正直”!
当然,无论如何,俺得“正直”一回!让市民看看俺真的是“秉公执法的”。
不一会儿,俺又看到一辆有四个圈圈标志的“奥迪”摆在街道旁。
这一回俺已经有经验了,俺认真看了车牌号是08888,好家伙,这可不是“二百五”以内的了,俺先把车轮毂锁住了,心中说一声,小子看你往哪逃?便掏出对讲机呼队长,队长啊,这回逮了个“08888”,肯定不是政府官员的车,你就等着那小子去交罚款吧!
队长这回很高兴,说一声“OK”,就挂了机。
俺正高兴着哩——俺终于“正直”一回啦!想不到俺的对讲机就响起来了,队长在那边狼样地嚎叫起来,俺说你这个傻冒怎么总是惹麻烦——你怎么又锁住了马副市长朋友的车了?刚才马副市长来电话了,说“08888”是他朋友的车,叫俺们“关照关照”呢……
俺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嗨——今天刚刚上岗就这么倒霉,又碰上一个得罪不起的主!
俺在心里咒自己,软蛋,真是个软蛋——咋就不能“正直”一回呢?马副市长的朋友又怎样?违章了不照样该罚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呢!
但是,这会儿俺已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实在是难得“正直”哟!
等下次吧,下次,俺一定要真的“正直”一回!
到了中午时分,俺的肚子“咕咕”叫,俺寻思着该下班了,却发现银行的门前停了三四辆车,俺走过去将所有的车牌细心辨认了一番,发现其中有一辆微型集装箱货车,车牌号是“03434”,这下俺完全可以肯定,这两微型货车百分之百是没有背景没有来头的“百姓”车。
俺毫不犹豫地把这辆车的轮毂锁住,再贴上罚款通知单。
当俺把这一系列程序完成后,这个司机就从银行出来了。
跟俺所判断的完全一样,这个司机大约五十来岁,一米八几的个头,面黑如炭,头顶秃秃,胡子拉碴,一看就知道是个“光头”百姓呢!
光头看俺锁住了他的车轮毂,愣了一下,问俺,为什么锁俺的车?
俺说,你乱停乱摆,违章了!
光头摆出一副不服气的神态,指着旁边的车子问,那他们的车为什么不锁?
俺说,俺只有这一副铁卡子呗!
光头向俺的摩托车架上瞟了一眼,你车上明明还有两副铁卡子嘛!
俺有点语塞,一时竟答不上话来。
俺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光头也别怪俺——其实,俺还是想真正的“正直”一回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道理谁不知道?只是……
俺正这么自我委屈地想着的时候,光头又说话了,小子吔——俺知道你为什么只锁俺的车而不锁他们的车,光头用手指着旁边那几辆高级轿车说,因为那都是政府官员和老板大款们的车……顿了一下,光头突然冷笑一声反问俺,你小子知道俺是谁吗?
俺有点不屑地说,你是谁?
光头挺神气地一昂头,嘿,不说不知道,说了让你小子吓一跳——俺是李德懿的老舅,李德懿是俺的亲外甥……不信?不信你拨个手机号码问一问!
李德懿是谁?是俺们的市委书记哩!
俺立马就“阳痿”了……
俺灰溜溜地骑着摩托回家去,在一条巷子里,俺瞧瞧前后左右都没人,俺就扬起巴掌狠狠地给自己的腮帮子上刮了一个耳刮子,哎——俺这个软蛋哪,咋就不能真正的“正直”一回呢?
原载《新聊斋》2008年1期
俺们最爱植树节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早晨八点钟,俺们准时走进单位的时候,局长早已经站在办公楼前,局长说,今天不用在办公室上班了,今天全体干部职工都去植树。
所有的干部职工一片声的欢呼,植树好啊,俺们最爱植树啦!
局长脸上挤满了笑意,局长对后勤科长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赶快将植树的准备工作安排好。
后勤科长说,俺早就安排好了,一副羊绒手套,一双“特步”运动鞋……
所有的干部职工又是一片声的欢呼,好啊,穿上“特步”运动鞋,“飞一般的感觉”啊!
后勤科长说,别吵别吵,还得说说吃中饭的事,中餐呢,就定在四星级大酒店望月楼,十菜一汤……
然后就安排植树的任务——每人植树三棵。
然后就开过来四台车子,一台小轿车,是局长和副局长们坐的,一台旅行车,是科长们坐的,一台中巴车,是职工们坐的,还有一台工具车,是专门载锄头铲子和树苗的。
植树的地点是老地方——环城西路那一面小山坡。
一切都按部就班,干部职工早已经是轻车熟路,每人手中捏着三棵,不,应该叫三根树苗,因为那树苗才不过筷子那么粗。
植树也很简单——拔掉去年死掉的树苗,(去年则是拔掉前年死掉的树苗),三锄头两铲子挖一个小洞,把小树苗放进去,再填上土,踩几脚,大约五六分钟,树就植好了。
俺们走下山坡,回头望一望在寒风中嗦嗦发抖的瘦弱树苗——再见吧,小山坡,再见吧,小树苗,明年的今天,俺们一定会再来的。
俺们就喜洋洋地乘着车,快速向望月楼大酒店进发,不然,那里的饭菜就会凉了。
酒店里,局长宣布,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啊,下午不用上班了,劳动了半天,大家伙累了,辛苦了,下午休息!
局长的话赢来了一片欢声笑语。
植树真好,因为植树植出了“步步高”——前年是每人一副帆布手套,一双雨胶鞋,吃的是盒饭;去年每人一副仿皮手套,一双保暖鞋,吃的是一星级酒店,六菜一汤;今年呢……还用说吗……真正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
一切都在变化,而且越变越好了!
当然也有没变的——
植树的地点没有变,还是环城西路的那面小山坡。
植树的任务没有变,还是每人三根筷子大的小树苗苗。
树苗们的最后结局没有变,年年植的树,年年都死光了,一棵都不剩。
最后,还有一样最重要的、难能可贵的东西没有变的,那就是俺们全体干部职工的植树热情没有变,只要一提起植树,俺们准会像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一样,异口同声地说——植树好啊,俺们最爱植树!
感谢上帝,让俺们又多了一个快乐的节日——植树节!
原载《小说月刊》2007年6期
李白在俺村题过诗
路娃子在山坳里检蘑菇检到一个活财神——路娃子看到石崖上刻了一首李白的诗。
路娃子飞快把这特大新闻报告给村长.村长乐得屁颠屁颠地把读过高小的村秘书拉到山坳里,果然看到石崖上刻着一首诗:
此山风光好
此山风光妙
今日到此游
乐得哈哈笑
李白题
村秘书拍着巴掌说,“好诗好诗!真是李白的诗呢!俺们老师说过,李白最喜欢游山玩水,看到好山好水就写诗,这不是?李白还夸俺这山风光好呢!”
村长一拍脑袋,“俺的个妈呀,这可是给俺村送财来啦!”
您可不知,俺们村长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局长呀!村长立马把村委会几大“巨头”叫来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在山坳里建一个旅游景点。村长说,景点建成后,俺村可就发大财啦!
说干就干,村长是领头羊,群众跟着干——用红砖砌墙把山坳围起来,请石匠刻一尊李白雕像立在石崖前,雕像前安放一个香炉和“功德箱”——让那些游客一边烧香一边往箱子里塞票子,俺们村长可想到点子上啦,不赚游客的钱这景点不白建了?
总共花了百把万,景点终于建成了。
剪彩的那天,俺们村长面子大,请来了乡局长又请来了县局长,还请来了县文化馆的汪馆长。汪馆长走到石崖前一看,捂着肚皮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是俺们文化馆李白癫子刻的吗?李白这个鬼癫子成天疯疯癫癫地到处乱刻乱画,啥时候竟跑到这山坳里来了!
原载《今晚报》2006年6月
古枫树上的乌鸦
我们村子里有一棵古枫树,树杆遒劲挺拔,老人说,怕有几百年历史了。古枫树十来丈高,树杆也挺粗的,三四个人合抱都抱不拢。不晓得什么时候,古枫树的高枝上筑了一只乌鸦窝,一群乌鸦成天在古枫树上盘旋,有时候就会发出“噢哇——噢哇——”的叫声,让人心惊肉跳。
有人说,“乌鸦叫,灾祸到”。
每当乌鸦“噢哇噢哇”叫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就都担心会出什么灾祸,成天提心吊胆的。
果然,一次乌鸦叫的时候,德旺的孙子在井边玩,扑通一声掉到井里,幸亏德旺一直跟在孙子后边,发现得早,把孙子及时救了上来。
德旺把孙子救上来后,对着古枫树上的乌鸦“呸呸”吐了几口,又狠狠地咒了几声“该死的乌鸦嘴”。
还有一次,乌鸦在村子上空“噢哇噢哇”地叫了老半天。村里的人又提心吊胆了,果然,这一天,茂盛家的电器起了火。幸亏茂盛这天没出家门——茂盛这天本来是要去女儿家的,但听到乌鸦叫,心中总有点放心不下,就决定不去了,要不然,差点就出了大事。
后来发生的几件事跟乌鸦叫都有关系。
村里人就想把乌鸦赶跑。
那天,村长手中拿了一百块钱。村长说,谁把乌鸦窝捣掉了,就赏给他一百块钱。
好几个后生围着古枫树转圈子,可是转来转去,谁都不敢爬上去,因为那个乌鸦窝实在太高了,叫人仰头看一下都会晕。
当时八根也在那里看热闹,八根看到村长手里那张百元大钞,心中就十分痒痒,八根咽下流在唇边的口水,问村长,真的赏一百元么?
村长说,当然说话算数啦……
村长的话还没落音,八根嗖的一声,猴子似的,三下两下就爬到古枫树顶上去了,八根掏出打火机把乌鸦窝烧了,乌鸦就飞走了。
那年八根才十五岁。
村里人都说八根胆大,将来一定有出息。
果真,八根读书很聪明,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读大学,大学毕业后分到县政府当秘书,真是一路顺风。
八根每年都回村一次,每次回来都会换一辆新车,先是吉普,后来是桑塔纳,再后来就变成奔驰了。八根的官一直做到了副市长……
村里人都说,乌鸦窝捣得好,乌鸦赶跑了,村里吉利了,村里平安了,于是村里就出了个大官了……
可是正当村里人相互庆贺的时候,八根却出事了。
八根胆大包天,竟然贪污受贿几千万元,还养了七个小老婆,八根被判了死刑。
八根是村子里第一个非正常死亡的人。
村里人就想,奇了怪了——乌鸦跑了,乌鸦不叫了,反而出大灾祸了。
德旺就说,乌鸦是口丑心好呢,那年要不是乌鸦提醒我,说不定我孙子就……
茂盛立即点头,是的,乌鸦是刀子嘴豆腐心,要不是乌鸦提醒,我家的房子早被火烧没了!
村长痛心地说,都怪我,让八根那孩子捣了乌鸦窝,得罪了乌鸦,乌鸦就故意不提醒他,让他遭致杀身之祸。哎,这孩子多可惜!
村里人都觉得德旺、茂盛和村长的话说得很对,于是村里人就盼着乌鸦重新回到古枫树上来筑窝,如有什么不测的事情,好让乌鸦提个醒……
原载《故事林》2007年12期
男左女右
老张的单位同时有了两件喜事,一件是红喜事──局长的母亲过六十岁生日,这算是人生的第一个大寿, 局长当然很看重。
另一件是白喜事──书记的父亲因病医治无效而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却有点“英年早逝”的味道。书记伤心之余,为表孝心,决定要把这白喜事办得隆重。
红喜是喜事,白喜也是喜事。
是喜事就要送红包,这个道理老张懂。
老张跟老婆商量了一下,觉得局长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书记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两个上司都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既然如此,封红包时决不可以厚此薄彼,或者厚彼薄此。于是每个红包里塞进了同样多的钱。
所不同的是,给局长的红包上面写的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落款为张某某敬贺。给书记的红包上面写的是“万古长青永垂不朽”落款为张某某敬挽。
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把红包送过去。
老张知道平日里局长和书记是言和意不和,表面上两人谈笑风生,暗地里却恨不得咬对方一口。这本来跟老张没什么关系,但如果让局长看到老张给书记送红包,或者让书记看到 老张给局长送红包,这就关系重大了。因为这会让局长觉得老张是书记的人,或者让书记觉得老张是局长的人。
老张的神经于是就紧张起来。
老张觉得红包是非送不可,但既不能让局长看到他去书记那里,又不能让书记看到他去局长那里。
老张紧张过后,就觉得自己千万不能亲自去送红包,而应该让老婆去送红包。老婆不是这个单位的职工,局长和书记对她都不是很熟悉。
老张把这想法跟老婆说了,老婆有点为难,因为老婆不识字,不知道该把哪个红包送给局长,哪个红包送给书记。
老张于是对老婆说,这很容易,你的裤子不是有两个口袋吗?左边一个口袋,右边一个口袋。“男左女右”,那么左边的口袋装书记的红包──书记的喜事是男的;右边的口袋装局长的红包──局长的喜事是女的。
老张的老婆说,这个办法好。
老张的老婆于是代表丈夫老张去送红包了。
老张的老婆生怕把红包搞错了,一路走,一路在心中不停地念叨,男左女右……男左女右……
可是当老张的老婆到了书记家灵堂的时候,听到鞭炮一响,书记披麻带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迎客,老张老婆就想,堂堂的顶头上司怎么可以向我们小老百姓下跪呢?老张的老婆这么一想,心中就十分紧张,一紧张,就从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掏出来送给了书记,因为老张的老婆把“男左女右”记成了“男右女左”了。
可想而知,后来老张的老婆毫无疑问就把“万古长青永垂不朽”送给局长母亲祝寿了。
老张的老婆送完红包回家,老张问,红包送准了吗?老张的老婆说,送准了,你不是告诉我“男右女左”吗?我把左边口袋的红包送给了局长,把右边口袋的红包送给了书记。我记得清楚着呢!
什么?!
老张一听,神经骤然极度紧张,全身瘫软,一下就晕过去了……
原载《微篇文学》2007年6月
示 范 树
分管农业的郝副市长对秘书说,“你跟六寨乡的吴乡长打个招呼,说我们明天到他那里去看看苹果树。”郝副市长边说边伸出五指梳理着圆圆的头顶上那几根稀松的头发,“有人反映,六寨乡的苹果树只长枝叶不结果。说是北方的苹果树在南方‘水土不服’……咋会这样呢?我们得现场调查一番,如果真的结不出果子……那只好把它们砍了种别的果树啦!”
郝副市长说这话的时候眉头锁成了两个小疙瘩。
秘书把电话打到六寨乡的时候,吴乡长在电话里吼翻了天,“扯淡,郝市长号召种的苹果树怎么会不结苹果呢?”
苹果树是郝副市长十年前在六寨乡当乡长时的创举。那时候郝乡长提出了“要致富,种果树”的口号,把满山满垅的油茶树通通砍掉,种上了苹果树……
后来郝乡长当了县长,再后来,郝县长又成了郝副市长……这都归功于当年种的苹果树,好端端的苹果树怎么会不结苹果呢?
第二天,郝副市长的“奥迪”开进了六寨乡,跟随郝副市长同来的,除了秘书,还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
郝副市长同吴乡长握过手,问候几句后,直奔主题。
郝副市长说,“听说六寨乡的苹果树只长枝叶不结果,我们想现场看看,如果真的……”
“咋会呢?”吴乡长打断郝副市长的话,“郝市长的号召种的苹果树咋会不结果子呢?这简直是胡扯嘛!”
郝副市长说,“现场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吴乡长说,“郝市长还记得当年您亲自种的那棵苹果树吧,满树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呢!”
郝副市长饶有兴趣地说,“真的?那就去看看当年我亲手种的那棵苹果树吧。”
郝副市长种的那棵苹果树就在离乡政府不远的地方,当年算是一棵示范树。郝副市长记得当年种这棵苹果树的时候,乡干事还特地为他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至今还在他的相册里保存着。
不多功夫,就到了那棵苹果树下。树下立了块不锈钢牌牌,牌牌上有醒目的三个红色宋体字:示范树。
只见苹果树杆已有碗口粗,枝叶如伞盖般,蓬勃的枝叶里隐隐约约结着红彤彤的大苹果,苹果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向下垂着,微吹来,树叶沙沙的响,郝副市长听起来像一首美妙的音乐。
郝副市长笑了,郝副市长的圆脸像树上的红苹果一样红得可爱。
吴乡长拉起郝副市长的手,背朝苹果树面朝前,两个记者手忙脚乱地拍呀摄呀……拍过摄过之后,吴乡长说,“回乡政府吃饭吧,市长也够累了。”郝副市长挺了一下圆鼓鼓的肚皮,点点头。于是一行人兴致勃勃地回到了乡政府。
乡政府接待室里,最醒目的是一大盘红彤彤的苹果。
吴乡长从盘子里捏出一只大苹果递给郝副市长,说,“市长,您尝尝,尝尝您亲自种的苹果树上结的苹果!”
郝副市长咬了一口,“嗯——甜,很甜哟,不错,不错嘛!”
午饭过后,郝副市长一行打道回府。
郝副市长坐在柔软的皮垫子上,觉得心情很舒畅。郝副市长拉长了语调对随行的秘书和记者说,“凡事都要调查研究,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嘛,道听途说的东西会害死人哟!”
郝副市长的脸泛着红光,就像一只硕大的红苹果。奥迪车一路颠波着,像一只摇篮把郝副市长摇得进入了甜甜的梦乡,郝副市长的梦里,是满山遍野的红苹果。
当然,郝副市长梦里也不会想到,当年他亲自种的那棵苹果树上的红苹果,竟是吴乡长他们用线穿起来,一只一只挂到苹果树上的……
原载《往事如歌》
贡 献
麻古村搞“新农村建设”,准备修一条水泥公路。
消息传出后,建筑老板一个个往村长家里跑。村长说,修公路是一件大事,得村委会大家说了算,我个人说话算个鸡巴呀!
只有莫老板不往村长家里跑,莫老板往村委会跑。村长他们正在开会研究这项工程给谁做呢,莫老板闯进去,从提包里抓出三捆厚厚的钞票甩到村委会的办公桌上。
莫老板说,“家乡搞建设,人人都有责,我老莫是从村里走出去的,如今在外面发了点财,可不能忘了家乡,这三万元钱,我捐给村里修公路,算是我老莫的一点贡献吧!”
村委会的人都好感动,村长紧紧握住莫老板的手,连声说,“谢谢啦,谢谢啦……”
莫老板说,“谢什么谢,俗话讲得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亲不亲一家人哪……”莫老板一边说一边就往外走了。
村长说,莫老板这人不错,村委会的人都说莫老板这人确实不错,大家都觉得这项工程交给莫老板做最放心。
于是,麻古村的公路工程就由莫老板来做了……
三个月后,麻古村公路竣工,村口立了一块大石碑,上面除了刻着政府拨款和村委会筹款的大纪事,还刻上了莫老板捐款三万元的事迹。剪彩那天,乡局长来了,县电视台记者来了,乡长讲话时,一再表扬莫老板,说莫老板致富不忘家乡,在这次“新农村建设”中莫老板作了最大贡献,县电视台记者手中的摄像机对准莫老板胖乎乎的大脑袋录下了好几个特写镜头。
村民都说,莫老板贡献大,贡献大!
晚上回到家里,莫老板打着酒嗝搂着老婆看电视,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正在播放麻古村公路竣工剪彩……老婆笑眯眯地说,老莫你瞧,电视上正夸你,说你对家乡贡献大呢!
莫老板打着哈哈把满口酒气喷到老婆脸上,“要说贡献大嘛,还是村里对我的贡献最大——这次除去材料工资成本,除去捐款三万元,除去送给乡长三万元村长两万元,净赚了十万元哪……”
原载《今晚报》2006年8月
知 己
年终,人事局有一个消息传得纷纷扬扬,说是过完年后,毛局长就要调走了,调到那个“清水衙门”——文化局去当局长了。
除夕前的几天,来毛局长家里送礼的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唯有傻里傻气的锅炉工二憨,依然像以往那样,送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给毛局长。
春节过后,毛局长却并没有调走,仍然是人事局的局长。
新年伊始,毛局长在局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刀阔斧地换人,毛局长通过组织部,将一部分人员精简分流或者下岗,又从外单位调进一另部分人员进行充实,二憨则幸运地当上了办公室主任。
二憨正式走马上任的那一天,毛局长将二憨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二憨掏出了心窝里的话——二憨哪,现在你算是我真正的知己了,实话对你说吧,年前,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嘛,说是“过年后我要调走”,其实是想看看局里到底有几个人真正算得上是我的“知己”,这些人哪,哎——真是“人生难觅一知己”哟!
走出毛局长办公室,二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嗨,好在我过年前回老家去了,根本就不知道毛局长“要调走”的消息啊!
原载《新安晚报》2007年8月
好 去 处
新建的区委办公大楼,罗马式造型,十二层,还安了电梯。
大楼建好,区委马书记特意指示,做一座石雕“飞马”,安放在新建的大楼前花坛中心。
“飞马”运到了,周边的百姓都来看热闹。
只见“飞马”引颈昂头,鬃毛飘飘,后腿直立,前蹄飞扬,一幅奋蹄欲飞之势。“飞马”的颈脖上系了一条大红绸,前额上扎了一朵大红花。“飞马”被大吊机吊下车的时候,马书记亲自指挥,放了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鞭炮声声,震耳欲聋,好不威风!
接下来便是往花坛里的基座上安装这匹“飞马”了。
大吊机把“飞马”吊起来,吊臂缓缓地向花坛中心移动……
马书记突然大叫一声——停!
原来,马书记还没有考虑好这匹“飞马”的头到底朝哪个方向摆呢。
马书记围着花坛转了好几圈,又站在办公楼大门的台阶上朝前方瞄了好久,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马书记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到底朝哪个方向好呢”?马书记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竟然有些举棋不定了……
这时候,村民闹闹嚷嚷地将一个驼背老头推到马书记面前,村民七嘴八舌地告诉马书记,这个驼背老头是他们村的风水先生,方圆一带都很有名气,村民们砌屋造房选地葬坟,都是请他看风水,很灵验的。
马书记伸出手来,拍拍驼背老头隆起的背脊,哦——好……好……
驼背老头站在办公楼前,左瞧瞧,右看看,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伸出一个手指来,往西边一指,说,就朝哪个方向吧——那里是城区,政府机关所在地,如果晋升,必往此去,那里还有很多大的国家单位,如果……那也是一个好去处啊!
马书记哈哈大笑,紧紧握住驼背老头的手说,果真有那么一天,一定请你喝酒,让你坐首席哦……
可是,驼背老头却没能喝上马书记的酒——马书记因建政府办公楼受贿,到上面买官行贿,再加上包养情妇,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法院判处马书记有期徒刑八年,坐进了监狱……
这一下,村里人都嘲笑驼背老头看了一辈子风水,这一回马失前蹄,把风水看歪了。
驼背老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真正马失前蹄的不是我,而是他马书记哟!再说,我这风水也看得蛮准的咧,我说过“那里还有很多大的国家单位,如果……那也是一个好去处啊!”——市里的那座监狱不也是在那一边吗?那不也是大的国家单位吗?
驼背老头说着,伸出手来往西边一指……
村人恍然大悟——对老马来说,那里确实是一个好去处啊!
原载《检察日报》2007年7月
高 手
下班后,吴局长的一个熟人老马叫他去打麻将,吴局长问有哪几个人,老马说是他的朋友,吴局长问认不认得?老马说,一回生二回熟,我的朋友也就是你吴局长的朋友嘛。
吴局长认为老马说得有道理,吴局长就爽快地去了。
吴局长到了一家茶楼的包厢里,老马的朋友便掏出一包烟丢过来,吴局长接了,看看竟是软黑芙蓉王,70多块钱一包的。心中思忖,看样子是个“款爷”。
老马介绍说,这位姓张,搞建筑的。
吴局长伸过巴掌,握一握,哦——张老板。心想,果然是个老板呢。
老马又介绍那一位,姓李,建筑施工员,张老板的表弟。
吴局长颔首点头。
介绍毕,不多言,便把麻将“哗”一下子扑在桌子上,老马用征询的目光看一眼吴局长,打多大?
吴局长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钱包瘪瘪的,估摸着才五六百块钱,竟有点儿心虚,吴局长说,“打五摸十吧,玩个兴头就行了”。
张老板和小李都说,行,行,今晚陪吴局长玩个兴头吧。
便开局。
不曾想,吴局长手气竟然好得出奇,不断地捉炮,而张老板和小李呢,总是放炮,几十盘下来,吴局长赢了一万多块钱。
张老板说,吴局长手气实在太好了,小李也是一副沮丧的样子,吴局长高手,高手,打不过你。
老马趁势说,今晚休息,明晚再来吧。
张老板说,明晚来,一定来,我就不信吴局长的手气还会有这样红!
第二天吴局长如约而至,张老板说,今晚“打五十摸一百”,张老板跃跃欲试,今晚非得把昨晚的损失补回来!
张老板和他的表弟小李,一个坐吴局长的上手,一个坐吴局长的下手,一开局,吴局长就弄了个“自摸”,然后张老板放了一炮被吴局长捉了,接着小李也放了一炮被吴局长捉了。
老马笑着说,张老板你俩表兄弟肯定昨晚搞了什么鬼名堂,手臭!
吴局长打着哈哈大笑,张老板小李和老马都笑。
这一晚,吴局长又捉了张老板和他表弟的许多“炮”,竟然赢了六万多,几个口袋里都塞满了钞票,鼓囊囊的。
张老板说,手太臭,不打了,不打了,喝茶。
便喝茶,聊天,先是聊了一些家长里短鸡零狗碎的事情,接着老马把话题一转,说,咦,听说吴局长你们单位不是要建一座办公大楼吗?现在筹划得咋样了?
吴局长愣怔了一下,然后说,手续都办齐全了,正在研究寻找建筑班子呢。
嗨!嗨!老马大叫一声,找什么班子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眼前不就坐着一位?人家老张都是搞了几十年建筑的老手了嘛!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吴局长你说是不是?
吴局长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沉吟了一下,端杯抿了一口茶,说,可以考虑,可以考虑嘛……
几天之后,张老板顺利地将吴局长他们单位的办公大楼工程承包下来了。
这一晚上,张老板小李和老马几个人又在茶楼的包厢里打麻将,只是没有邀请吴局长来。
张老板俩手指头应用自如地捏起一砣麻将子,朝老马和他表弟笑笑,其实呀,俺老张才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呢,他吴局长算什么!
原载《检察日报》2008年1月
致命的玩具
今天是星期天,卢处长得空在家休息。
一般的情况下,卢处长连星期天也不得空,今天因为处里没有太紧要的事情,加上昨天接待了省里来的一个检查团,太累了,太辛苦了,卢处长决定今天在家休息。
老伴到菜市场买菜去了,五岁的孙子到外面玩去了。
卢处长把一个胖乎乎肉嘟嘟的身子依在沙发里,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频幕正播放法治节目,播音员用宏亮而标准的普通话“以案说法”,说的是某某贪官如何如何……卢处长神经质地一怔,心里话,操!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急忙将频道调开,却是一个新闻频道,播的是某市局长班子年轻化……卢处长又神经质地一怔,前几天,组织部长找他谈话,虽然组织部长说得很贴心很动听,但卢处长听出了玄外之音,意思是老卢同志你已经58岁了,老了,应该让贤了。卢处长说了很多好话,表示还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组织部长临走的时候握了握卢处长的手,算是默许了,而卢处长却出了一身汗。
卢处长最后调了一个文艺频道,欣赏着频幕上的美女,听着悦耳的歌曲,卢处长半闭着眼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时候,孙子回来了。
孙子一进门就兴奋地喊,爷爷爷爷,我买了一个玩具,一个最新式的玩具!
噢——买的什么新式玩具呀?卢处长睁开眼睛。
孙子把玩具藏在身后,调皮地说,不给你看,我要你猜!
卢处长笑着说,好好,我猜,我猜——
奥特曼?
孙子摇摇头,不是。
遥控车?
孙子摇摇头,不是。
冲锋枪?
孙子摇摇头,也不是。
孙子说,爷爷肯定猜不着了,这样吧,爷爷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戴在手上,我喊“一二三”,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有一个惊喜。
好吧好吧,卢处长就伸出手来……
孙子把那个新式玩具戴在了卢处长的手上。
孙子对着卢处长大声喊,一二三——好了,爷爷看!
卢处长睁开双眼一看,突然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珠子上翻,“啊”的一声,卢处长就晕过去了——
原来孙子戴在卢处长手上的是一副玩具手铐!
原载广西《法治快报》2007年10月
东河西河
“过了正月十五六,耕的耕来读的读。”
这是东河的民俗,意思是说,过了正月十五六,农民要下地干活,伢子要进学堂读书了,不可以再蹲在家里喝米酒、搓麻将、扯白聊。
东河乡的乡长早早地沿着东河从上游到下游视察了情况,把各个村的干部召集到乡里开了一个热烘烘的动员大会——全民出动,大修水利,整堤筑坝。为了提高劳动效率,东河乡的乡长把修筑堤坝的责任划分到村,村里又包干到组。任务完成得好的重奖,有偷工减料的则重罚。
奋战两个月,东河上下旧貌换新颜,堤坝石块垒得齐齐整整,河堤两旁栽柳种杨,到了三月末四月初,杨柳吐绿芽,禾苗展新姿,好一派生机盈然……
“玩正月,耍二月,暖暖洋洋进三月。”
这是西河的民俗——干了一年活,流了一年汗,正月、二月是该休养的时候。西河的村民实在晓得享受,玩灯笼、舞狮子、搓麻将、扯白聊,酒要喝醉,茶要呷好,西河人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西河乡的乡长太了解西河的民情了,这年头,各家各户种的是责任田,吃的是自家粮,都包干到户了,也用不着你乡干部操那么多的闲心。西河乡的乡长于是走东村串西村,到各个村干部家里喝甜酒扯白聊,真是跟群众“打成一片”了。
眨眼就快到端午,还未等人们吃粽子,天空就像捅了个大窟窿,连续七天七夜电闪雷呜、暴雨倾盆。
东河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西河乡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
县里下发了抗洪救灾特急文件,成立了抗洪救灾指挥部,书记日夜坐镇指挥部,各部门干部、职工都下乡抢险。
电视台记者尤其忙碌,为了更准确及时地反映抗洪救灾的情况,县电视台派出了两路精明能干的记者,一路奔到东河乡,一路奔到西河乡,抓拍的新闻镜头源源不断地送到县抗洪救灾指挥部……
先看东河乡,东河乡洪水虽猛,但有惊无险,呼啸的洪水无奈地被西岸坚挺的堤坝挟持着一路滔滔而去。东河乡的乡长肩扛一把铁锹,带着一班人马,沿着河堤来回巡查,一副悠闲之态……
再看西河乡,只见洪水汹涌,撕咬着残缺不齐的堤岸,淹没了田野,冲毁了房屋,猫狗窜上了屋顶,鸡鸭飞上了树梢。西河乡乡长赤膊上阵,带领群众与洪水搏斗,其情其景英勇悲壮,感天动地……
七天过后,洪水消退。
县里召开抗洪救灾工作表彰大会,东河乡的抗洪工作风平浪静,默默无闻。西河乡抗洪工作却风起云涌,抗洪英雄一死九伤,可歌可泣,其英雄事迹,英雄人物上电视、登报纸,真是隔窗子吹喇叭——名声在外!
大人小孩都知道——东河乡只产五谷粮食,而西河乡却出英雄人物……
原载《天池小小说》2007年4期
真正的新闻
这个办公室就两个人。
一个小章,一个老章。
办公室没有什么鸟事情做,天天喝开水看报纸。
办公室的墙边边立着一个报架子,架子上夹着两份报纸,一份本市的《市报》,一份《老年生活报》。
小章看报纸老章也看报纸。
不同的是小章看报纸不戴眼镜,而老章看报纸要戴一副老花镜。
更不同的是小章喜欢看《市报》,而老章对《市报》连正眼也不瞧,老章只看《老年生活报》。
因为老章不看《市报》,所以小章一读到新闻就会向老章及时报告。
“老章你听”。小章知道老章从不看《市报》,所以就叫老章“听”《市报》。
小章说:“新闻新闻,麻市长住院一星期,收到红包八千元,全部上交了市纪委。”
老章漫不经心地说:“鬼才信呢,那么大个官,住一星期院才收了八千元?那是障眼法!”
几天后,小章又叫老章“听”《市报》,“新闻新闻,麻市长带头为灾区捐款一千元,还附有一张麻市长捐款的照片呢。”
老章头也不抬,老章低头看他的《老年生活报》,老章嘟哝着,“一千元算个啥,一千元在他身上是九牛一毛,捐款是在作秀呢!”
又过了几天,小章又摊开《市报》向老章报告新闻,“新闻新闻,麻市长居然会写书,出版了一本《新时期反腐败策略》。嘿,看不出来,麻市长还是个才子呢!”
老章正好看到《老年生活报》中的一则小笑话,扑嗤一笑,“你以为真的是他自己写的呀?那是‘刀笔吏’弄出来给他戴光环的!”
又过了不知多少天,老章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小章扬起《市报》朝着老章高叫,“特号新闻,特号新闻,麻市长因巨额贪污受贿包养情妇,被省高检逮捕了!”
老章急忙抢过小章手中的《市报》认真看起来。
老章这是头一回看《市报》的新闻。
老章一边看《市报》,一边自言自语,“这才是一篇真正的新闻哪!”
原载《文艺生活》2007年4期
吻屁股
马局长驾驶着皇冠轿车回家去,皇冠轿车一路上就像马局长喝醉了酒一样,不分左道右道,歪歪扭扭地向前拐着曲线。
马局长今晚喝了六瓶啤酒另加半斤五粮液,醉得脸红脖子粗,喉咙里头打呼噜。
马局长知道今晚自己的车有点不听指挥,于是一路上把喇叭按得漫天叫。
开着开着,马局长醉意朦胧,恍惚看到前面一辆小轿车,外表装饰得花花绿绿的,不晓得是一种什么牌子的车,有点像女人开的类似“奇瑞QQ”的玩意儿。
尤其是车子的屁股后面,竟然还粘了一张彩色的贴画,上面隐约有三个字,马局长觉得好奇,努力想看清楚上面究竟是三个什么字?就尽量将车子距离拉近一些。
突然,前面的车子“嘎”的一声来了个紧急刹车。
马局长没提防,“砰”——马局长感觉到自己的车子颤抖了一下,这下完了,肯定碰上了前面那辆车子的屁股了!
顷刻之间,马局长的酒已经吓醒了一大半。
马局长战战兢兢走下车来,这才看清那辆车的屁股上粘着的那张贴画上面的三个字是“勿吻我!!!”,而且后面还有三个粗粗的感叹号呢。
那辆车其实就是“奇瑞QQ”,价值不过四万来块钱,挺便宜的。
娘的,想不到让老子吻了一下她的屁股!马局长不由在心里头暗自叫苦。
但想想这是一辆低档车,后挡板也仅仅凹下去巴掌大的一块,要赔也赔不了多少,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奇瑞QQ”驾驶楼里走下来一个女人,女人浓妆艳抹,口红涂得赛猴屁股,女人看了看自己的车屁股被撞得凹下去一块,心疼得尖叫起来,我说你这车怎么开的?你这人到底进没进过驾校?
还真让这女人说对了,马局长确实没有进过驾校,目前正在托关系走后门弄一本驾驶证呢。
现在的局长,配给的小车司机都是聋子的耳朵——做样子的,小车多半是自己开,那样办起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绝对安全。所以,马局长虽然有一个司机,但顶多白天办公务事的时候,让司机开一开,其它时间,尤其是夜晚,方向盘总是把握在自己手中。
“奇瑞QQ”女人不依不饶,说自己的车是刚买不久的新车,开口非要马局长赔五千块钱,要不,就拨打“110”,让交警来处理,女人一边嚎叫着,一边掏出手机来……
马局长知道这女人是在借机讹自己,因为,像这样的低档车,送进修理厂,敲打一下,补一补油漆,顶多不过四五百块钱。但是无证驾车是违犯“交通法”的,再说,即使手中有驾驶证,酒后驾车也是违反《交通法》的,“吻”人家的车屁股(追尾),同样是违犯“交通法”的,要真让交警来处理,事情可就麻烦了,马局长于是向女人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好话,女人却死活不依。
马局长无奈之下,只好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司机。
司机赶到现场一看,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五千块钱给了女人。
女人满意地走了。
马局长对司机说,怎么好意思让你出钱呢?
司机说,这车本来就是我开的,现在出了问题,理应由我负责嘛……
夜深了,司机才回到家里,司机的老婆问司机这么晚到哪里去了?
司机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司机老婆用手指头戳着司机的脑门心说,别绕来绕去的,我全明白了——就是今晚马局长喝多了酒,开着车不小心“吻”了别人的车屁股,而你呢,借机就“吻”了马局长的屁股是不?
司机挠着头皮“嘿嘿”地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司机不再开车了,司机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了。
原载《华声》2008年6期
向阎王行贿
到A地的名胜风景区旅游时,我结识了一个老乡,姓孙,这个老孙是某重要单位的一把手,五十来岁年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福头福脑的样子。
因为是在离家乡千里之外的遥远地方,两个人的年纪又相仿,所以有那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热感,谈起话来也就有几分投机。
从交谈中得知,老孙是到A城来开会的,会议结束了,老孙还不想回单位,还想痛快玩几天,逛一逛A地的几处名胜。
我和老孙一边游览一边聊天,聊至后来,我俩已经很随便了,常常拿对方开一开玩笑。
后来,我和老孙游到一个新建的景点,叫做“阎王殿”。
老孙说,这个很新鲜,从来没看过阎王殿里啥样儿呢,我俩今天是不是“冒死”往“阎王殿”里走一遭啊?
我也觉得有趣,我俩于是决定购票,票价是50元一张,我坚持要给老孙买一张,但老孙说,还是我来买吧,实话跟你说吧老刘啊,回单位我是可以报账的!
想想有道理,我也就没有再推辞,心安理得地让老孙买了单。
于是我和老孙就走进了“阎王殿”。
“阎王殿”的门口,有一个紫红色的“功德箱“,透过玻璃窗口,我看到“功德箱”里零零散散地躺着一些一元两元的纸币和十几个镍币,老孙对着“功德箱”不屑地嗤了一下鼻子,笑着说,老刘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居然还向阎王“行贿”呢!简直是太庸俗太愚昧可笑了啊!
我觉得老孙说话还挺幽默的。
我也接着说,可笑,真的可笑!只有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向阎王行贿,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嘛,老王你说是不是?
老王说,当然,当然!
聊着聊着就到了殿中。
只见阎王怒目圆睁,虎视眈眈,一副非人非鬼的模样,牛头马面立于阎王左右,两边则是各种青面獠牙的叫不出名字的鬼怪,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和老孙一路走着,不知不觉便下到了“十八层地狱”。
不用说,送到这里的都是在人间做尽坏事恶事接受阎王惩罚的各种各样的恶人,这里的惩罚异常的严酷,其状惨不忍睹——不尽孝道被鞭笞绳吊,抢劫盗窃被砍手剁足,奸夫淫妇被割舌剜眼,贪官污吏被火烧油煎……
也许是太恐怖了,“十八层地狱里”本是冷风潇潇的,而老孙却不断地掏出纸巾拭擦额上的汗珠,不大一会儿,老孙嘘了一口气,说,老刘我们上去吧!
我和老孙很快返回来,当我们返回到“阎王殿”门口时,老孙突然蹲了下来,老孙对我说,老刘你先走一步,我的鞋带子松了,得系一下才行。
我便往前走了,走过几步之后,我回头看看老孙的鞋带子系好了没有,突然便看见老孙手拿着两张百元大钞,正往“功德箱”里塞呢……
那一刻,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天哪!老孙居然也要向阎王“行贿”?莫非老孙他……?
原载《微型小说精品》2008年4期
差 一 点
每当我们全家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的时候,就会看到一个头顶秃秃,腮帮子肉嘟嘟,满面红光,福头福脑,大腹便便的五十几岁的大领导出现,而每当这个大领导出现在银屏上的时候,我们兄妹俩就会不无遗憾地叹息一声,嗨,老爸耶,差一点你就成了副市长耶!
因为这个头顶秃秃,腮帮子肉嘟嘟,满面红光,福头福脑,大腹便便的大领导就是我们的副市长。
他名叫刘放。
刘放曾经和我老爸是同事,原来他们都是县中学的老师,而且都是教语文的。我老爸写得一手很漂亮的钢笔字,行书楷书隶书都不错,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常有“豆腐块”文章发表在县市报纸上。
刘放也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尤以草书见长,同时也写得一手好文章,也有不少“豆腐块”文章发表在县市报纸上。
那一年,县政府亟需一个办公室秘书,便看中了我老爸和刘放,县政府办的领导就到我们教育局去要人,提出的人选便是我老爸和刘放,说是从中任选一个都行,教育局领导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放刘放走,而留下了我老爸。
我老爸是个十足的书呆子,确实很傻很呆,在那关键时刻竟然不晓得往上面“跑一跑”。
当我们兄妹俩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老爸总是微笑着摇摇头,一言不发,一副傻不哩叽的样子。
按我老爸的说法,我老爸没有进县政府去,完全因为我老爸是一个得力的教学骨干,是县中学的台柱子,而那个刘放在教学方面就比我老爸逊色了很多。
台柱子当然是不能动的,台柱子一动,教学摊子就会倒塌。
我老爸肯定是怕学校的教学摊子会倒塌。
刘放不是教学的台柱子,却是当官的材料。刘放调到县里,才做了三年秘书,就成了办公室主任,又过了三年便进了县常委,再过了三年就成了副县长,一路青云直上,做了我们的副市长。
当刘放在电视里头喷着唾沫作报告的时候,我老爸说,其实刘放的口头表达能力远不如我,想当年在学校搞教学比武时,我得了一等奖,刘放连三等奖都没拿到呢。我老爸说这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很有些自鸣得意的样子。
但是人家能当副市长呢!你能么?我说这话的时候,用鄙夷的眼神瞟着我的老爸。
我老爸这时候也会毫不退缩地反击我们,那有什么?要是教育局不留下我,差一点我也就成了副市长呢!
那为什么没有成为副市长?傻呆呗!妹妹说话比机关枪还厉害。
要不然,我也可以弄个财政局长干干嘛,我说。因为刘放的儿子是县财政局的局长。
要不然,民民也可以坐上镇党委书记的交椅呀,妹妹说。
民民是妹妹的爱人我的妹夫。妹妹说这话是因为刘放的女婿是城郊镇党委书记。如果我老爸成了副市长,民民去做一个乡镇党委书记什么的,其能力绝对是绰绰有余。
而现在,我是麻纺厂的一名机修工,说不定哪一天我们的麻纺厂改制了,我们就不再是国营工,而是一个打工仔了。民民呢,堂堂的硕士研究生,也不过是一名高中教师罢了。
刘放的儿子呢,一名小小的中技毕业生,还是当年凭刘放的面子保送到市里的技校就读的,和我同班同桌,刘放的女婿则连高中都没有读完呢。要不是刘放当了副市长,他们能那样吗?
我们兄妹俩这样抱怨的时候,我老爸就微笑着说,知足吧你们,我们家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没看见人家好多下岗的在街头擦皮鞋呢!
这天晚上,我们全家又聚在一块看电视,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我们正准备着像往常那样,只要一看到副市长刘放在银屏上出现,就要对老爸进行“家教”的时候,却看到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原副市长刘放因巨额贪污受贿和包养情妇被省纪委双规,一同被双规的还有刘放的儿子和女婿……
这时候,我们全家都缄口不语,只有我老爸,一边摇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嗨!差一点,险乎!险乎!
原载《湖南科技报》2007年2月
阿贵的礼品回收店
阿贵听说有人开礼品回收店赚了大钱,就心头痒痒的,也想开一家礼品回收店。
为了找一个好码头,阿贵考查来考查去,考查了好久,终于在一个重要单位的旁边盘下了一家店子,将店子里外好好地打理了一番,将门面装修了一下,然后挂了一块“大量回收礼品”的招牌。
店子开张后,阿贵就来了个姜太公钓鱼——稳稳地坐在店子里等着单位里的人出来贱“卖”礼品。
阿贵知道,如今求人办事,不送礼那事情肯定是办不成的,那些官人每天都会收到各式各样的礼品,什么高档烟啊,高档酒啊,高档衣物啊……收的礼品多了,多得没处放了,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了,放久了又怕起霉,白白浪费了,自然就要贱“卖”出去。
礼品回收店就可以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这样一来,办礼品回收店想不赚钱都不行啊!嗨嗨,亏了那些生意人贼精,竟然想出了这样好的点子!
阿贵于是在心中盘算着,待赚了大钱之后,要好好改善一下家庭环境,提高一下生活质量,买一套房子,购几样电器,添几件家具……想到这里,阿贵像吃了蜜糖一样,心坎坎里都甜透了!
可是,阿贵失算了!
阿贵的礼品回收店开张后,瞧都没有人来瞧一眼,更别说有谁来“卖”礼品了。
阿贵咬紧牙关坚持了两个月,好不容易回收一点点礼品,赚的那几个钱还不够买盒饭填肚子呢!
阿贵将盘门面和装修的成本一算,再加上门面租金,阿贵不但没有赚,反而还亏了七八千块钱,弄得阿贵心痛肉痛!
这是咋回事呢?
阿贵百思不得其解,成天愁眉苦脸,茶饭不思,眼看着人就瘦了一大圈。
这一天,阿贵碰上了老朋友二林,二林见阿贵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贵将一肚子苦水倒了出来。
二林一听,哈哈大笑,阿贵呀阿贵,你真是个糨糊脑袋啊!现在这年头还有谁会送礼品呢?
阿贵还是不明白,那不送礼品咋办得成事呢?
人家早就改成送红包了!知道啵?
原载《大众新闻》2007年3月
最好的药方
那一天,我在大街上碰到了大腹便便的老周。
我和老周原来是大学时的老同学,老周现在是某局的局长。
老周用手抚摩着他那圆滚滚的大肚子对我说,他近一段时间总感到腹部有点隐隐约约发胀,我叫老周到医院来检查一下,我特意为他照了一个彩色“B超”。
从“B超”的显示上,我知道老周是患了酒精性脂肪肝。
开处方的时候,老周一再问我有什么最好的药方。
我说目前没有什么特殊药方,只是饮食方面要特别注意,菜要吃得清淡一点,少沾点油腥,重要的是不能再喝酒,只要戒了酒,慢慢就可以痊愈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给老周开了一个疗程的护肝片、维生素之类的药物。
我一再叮嘱:老同学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千万要戒酒啊,否则,今后会转化成为肝硬化,甚至肝腹水,那后果可就严重了哦!
老周听了,挺着一个孕妇似的大肚子,显得很是为难。
老周说,哎,老同学啊,你可真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呀,你要我戒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戒酒!你想想,上面领导来了,你要不要陪酒?你不陪酒,人家说你不尊重上级!同级领导来了,你要招待人家,招待人家你要不要陪酒?你不陪酒,人家说你摆架子!到下面去视察工作,人家要招待你,你喝不喝酒?你不喝酒?人家说你不联系群众……唉——难哟……我们当领导的真的是好难哟!
老周这么一说,倒让我觉得这位老同学确实怪可怜的,怪让人同情的!
后来,老周还到我这儿来开过几次药方并且用“B超”复查过一次,发现酒精性脂肪肝的状况不但没有多大的改变,反倒有点恶化的趋势。
如果再不戒酒……我真的有点为这位老同学的身体担忧了!
大约是年底的一天,我在大街上又碰上了老周,只见他满面愁容,我问老同学为什么愁眉不展?
老周满腹怨气,唉,老同学你可不知道,昨天领导班子改组,妈的,组织部竟然让俺老周“下来了”!说什么年度考核中做的民意调查,群众普遍对俺老周不满意,说俺老周只会喝酒,不晓得抓工作。什么话嘛!喝酒难道不是工作?俺老周喝酒都喝出酒精性脂肪肝来了,这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工作嘛!老同学你说是不是啊?
老周觉得他简直太委屈了!
我一听,赶紧握住他的手,连声说,好哇!好哇!
老周一听,立马瞪大了双眼,很不高兴地说,怎么?老同学你也幸灾乐祸啊?
我说,哪里哪里——我是为你高兴啊!因为,你现在就真的可以彻底戒酒了,一戒酒,你的酒精性脂肪肝不就可以好了吗?所以……恭喜恭喜……哈哈哈哈!
听我这样一解释,老周愣了一下,接着,很尴尬,很勉为其难地陪着我打了几个“哈哈”!
原载《大众新闻》2007你啊8月
到底是谁吃错了药
在环城东路一个很不显眼的地方,不晓得是哪个吃错了药的老板,竟然开了一家土菜馆。
土菜馆的外观既简陋又土得掉渣——墙壁砌的是土砖,屋背盖的是杉树皮,围墙竖的是竹篱笆,木门框的正上方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百姓土菜馆”,竹篱笆上还挑起一块红色的布幡,布幡上也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字——“百姓土菜馆”。
别人的酒店或者土菜馆都是选在人口密集,车辆过往多的地方,而这家“百姓土菜馆”却偏偏建在这么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谁跑到你这个鬼地方来喝酒吃饭?你说这个老板是不是吃错了药?
然而我的猜想错了,“百姓土菜馆”开业后,竟然热闹非凡,土菜馆的门前停车场上摆满了小车,有时甚至连停车场都摆不下了,一些小车只得摆在公路旁了。
我从那里经过了好几次,每次都发现这家土菜馆的食客爆满!
“五一”节这一天,我们全家到郊区玩耍,玩到中午的时候,我老婆和儿子都说肚子饿了,嚷嚷着要我带他们去寻个饭店“填填”肚子,我于是带着老婆儿子走进了“百姓土菜馆”。
我对老婆说,到“百姓土菜馆”用餐的人那么多,不用说,这家土菜馆用以招徕客人的方法肯定是菜肴口味好且便宜,一般来说,“薄利多销”,这是商家经营的一大法宝啊。
我把我猜想跟老婆一说,老婆连连夸奖我,说我的分析很对头!
于是我们全家就走进了“百姓土菜馆”,我们走进土菜馆,问服务员有不有包厢,服务员说,包厢早没有了,可以坐大厅。但是我看到大厅的位置也几乎占满了,我们只好选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看到这么多的食客,我跟老婆都很高兴,我猜想,今天这一餐,我们肯定会花最少的钱吃到最实惠的菜饭,不然,咋会有这么多人来吃?
但是我的猜想又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了!
这家土菜馆,不但菜的口味很一般,而且分量少,价格上特别“宰”!我们一共才点了三菜一汤——一盘腊肉炒冬笋,一盘剁辣椒闷鱼头,一盘土豆丝,一碗丝瓜瘦肉汤,另外我喝了一瓶“珠江啤”,老婆儿子各喝了一瓶“王老吉”。吃完饭,我到柜台一结账,天哪,竟然吃了468元钱!
我以为柜台小姐算错了,(因为凭我以前在店子里用餐的经验,这一餐顶多也就一百来元),可拿过清单一看,腊肉炒冬笋138元,剁辣椒闷鱼头118元,土豆丝58元,丝瓜瘦肉汤98元,“珠江啤”18元,“王老吉”一瓶12元……再加上餐巾纸什么的,一共468元!
服务小姐说,肯定没错,我说不会错嘛,怎么会错呢?真是的!
我想,账是没有错,但这不是“人吃菜”,而是“菜吃人”哪 !别的不说,就说那啤酒和饮料呗——商店里一瓶“珠江啤”才2元五角,一瓶“王老吉”仅仅2元……这里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我忍痛付了款,不知是气的还是啤酒灌的,觉得肚子有点而发胀,想尿尿了,我就去找洗手间,看到这么多的熙熙攘攘拥挤不堪的食客,我一边走一边暗自思忖,这样“宰人”的店子,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挨宰”呢?
这可不是酒店老板吃错了药,而是这些食客们吃错了药!
走进洗手间,我“稀里哗啦”洒着尿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蹲在卫生间里拉大便的粗嗓门在打手机,喂喂——卢副市长吗……“五一”后我再去向您汇报哦……现在我们正在您亲戚办的土菜馆……就是“百姓土菜馆”……用餐……您问味道怎么样?味道好极了!而且既便宜又实惠……我打算我们局里今后的招待用餐就在这里定点啦……哈哈……
这一下,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家不起眼却很“宰人”的土菜馆会有这么多人来用餐哪!
恍然大悟后我又琢磨起来,看起来“百姓土菜馆”的老板肯定没有吃错药,那些开着小车来用餐的人也肯定没有吃错药,那么,到底是谁吃错了药呢?
原载《红河晚报》2007年6月
狗屁文章
二林是县政府办的秘书。
二林在县政府办的工作主要是收收发发,抄抄写写,或者弄一些工作汇报,年终总结材料,做一些上传下达,协调部门关系之类的事情。
不久,县领导出版了一本厚厚的书,公开发行。
二林和朋友们聊天时,朋友们说,二林,你们的领导有水平,那本书写得真好。
二林挺神秘地告诉朋友,你以为那书真是领导写的?你以为我们县领导真有那样高的水平?那书全部是我二林一手写出来的,知道啵?
朋友不信,朋友说,既然是你写的,那本书怎么连序言和后记上都没有看到你的名字?
二林说,跟领导写书,怎么能够署自己的名字呢?
接着二林又说,真是我写的,不信,我可以把全书的内容背出来给你听。
二林真的把那本书的内容背出来给朋友听了。
朋友这才相信了,朋友说,二林你确实不错,是个才子!
二林听了非常得意。
后来,那个领导因巨额受贿和包养情妇进了牢房。
二林再一次和朋友聊天的时候,朋友不经意间又提起了领导出版的那本书。
朋友不无惋惜地说,嗨——真可惜了我们的才子二林,枉自为领导写了那本书呢!
二林立即摇头反驳说,那书可不是我二林写的哦,你想想,凭着我二林这样的水平,怎么会写出那样的狗屁文章呢?
原载《大众新闻》2007年5月
老板是这样形成的
有一个外商和琼池乡签了一项开发合同,准备在琼池乡附近的白鹞村建一个电子加工厂,这个加工厂名叫“寰宇电子元件公司”。
乡政府花了十几万元请了一个省里的经济专家作了一份可行性报告分析和论证,论证的结果是,这个项目开发出来以后,每年至少可以为乡财政增加八百万元税收收入!
琼池乡政府一班人马紧锣密鼓,立即贷款二千万,一千万到白鹞村购买了二百五十亩土地,一千万用来搞“三通一平”——通路通电通水及平整场地。
又花了几万元请市设计院的高级设计师绘制了一幅蓝图。
乡政府把蓝图放大成一幅几十平方米的特大广告牌竖立在白鹞村的地头——“寰宇电子元件公司”八个很夸张的黑体大字十分耀眼,乡长请来县里的“四大巨头”——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一齐来剪彩,敲锣打鼓,一片欢腾。
白鹞村也是一片欢腾,村民们分到了卖土地的钱,喜笑颜开地忙着建新房,买家具家电。
只有毛癫子,一不建新房,二不买家具家电,天天往乡政府跑,也不知道这家伙跑什么,村里人到乡政府去办事的时候,却看见毛癫子跟乡政府的干部搓麻将呢,听说多半是输,输得很惨,也不知道输掉了多少钱,这个死癫子,手中有了几张票子只晓得搓麻将撒票子,真是个癫子!
毛癫子一直是癫里癫气,他分的责任地,不种稻谷不种菜,荒在那里长茅草,那时候,毛癫子靠的是捡垃圾过日子,每天清早起来骑一辆“吱嘎吱嘎”叫的破自行车到城里去,左手拧一个蛇皮袋,右手拧一个铁耙子,下午回家就割回来一吊猪肉,打半斤白酒,比村里那些种地的似乎活得还要滋润些 ,真是见他娘的鬼了!
村里人都知道毛癫子是属鼠的,俗话说“老鼠守不得隔夜粮”,毛癫子现在手中有钱了,天天搓麻将也是顺乎情理的,毛癫子说,“不玩不乐,一辈子白活”。
真是个死癫子!
但过了一段日子,毛癫子却到村里来招工了,毛癫子说他从乡政府包了一段道路工程,要组织一个工程队,问村里的人愿不愿去,如果不愿去,毛癫子就要到外地去招工了。
村里人都说,去,去,咋不去呢?送到门口的钱都不赚,那才是傻子呢!
毛癫子就这样变成了小包头,村里人一觉醒来之后,才晓得毛癫子其实并不癫,心里头鬼一样的精呢!
从这一天起,毛癫子的破自行车扔掉了,换成了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肩上挎一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手里握一卷施工图,成天在工地上吆喝来吆喝去,一副面孔总是被酒烧得红彤彤的,肚子也慢慢地腆起来了,像怀了四个月毛毛的孕妇。
又过了一段时间,毛癫子的摩托车就换成了一辆贼亮的乌龟壳轿车,连琼池乡的书记乡长见了都称毛癫子为“毛老板”了。
转眼间,水泥道路修通了,自来水管接进来了,高压线架过来了,二百五十亩土地铲成了一大块平展展的场地,只等着那个外商来投资办厂了……
毛癫子呢,天天开着小轿车往乡政府跑,听说毛癫子和另几个老板正在策划如何把给外商建厂房的工程拿下来。
白鹞村的人看着毛癫子那辆屁股冒烟的小轿车,若有所悟——原来老板就是这样形成的呀!
原载《首钢日报》2007年7月
我的学生当官了
暑假,我接到外甥的一张请帖,说是他八月初九结婚,请我喝喜酒。
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要去啰。
外甥家在野猪坳,八月初九这天,我早早地从城里的汽车站坐上班车,临近中午,车子才颠颠波波到了野猪坳乡政府的集市上。
我下得车来,准备在集市上寻个饮食店吃了中餐再走,因为这里离舅舅家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不吃饭怎么行?
正当我在几家小店子门口徘徊时,突然有人喊我,刘老师——刘老师——
声音刚落,就有一双大手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我一看,这不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林紫杉吗?
我问,小林你怎么在这儿?
小林说,我在这乡政府工作。
接着,小林就问我怎么来这儿啦。我告诉他我是到野猪坳外甥家去喝喜酒。小林就说,哎呀呀,到野猪坳还有十几里呢,又不通车,要不然,就用我的车子送你一趟。这样吧,先到星星酒店去吃中餐。
我推辞道,那怎么行?
小林说,没关系的,星星大酒店是我们乡政府的定点酒店呢,吃完后,我签个字就行了。
小林又说,你是我的老师,我招待你吃一餐饭那是理所当然的嘛!边说边拉着我往星星大酒店走。
刚走到星星大酒店门口,小林的手机响起来了,小林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只听见他说,喂喂……噢噢……是县委办的马主任下来了?快到乡政府了?好好好!正好赶上吃中饭哩……我这里先点菜……
小林放下手机,转头朝星星大酒店里面喊,吴老板——给我准备一桌,县政府有人来!
话音未落,酒店里出来一个胖子,胖子很为难地说,哎呀,林乡长哪,真是不好意思咧……今天店子里没有储得有菜,怕是弄不出这一桌哦……
我这才知道,原来小林在这乡里当上乡长了!不禁有些欣喜——哦,我的学生当官了!
小林这时候很不满意地嘟哝一句,你老吴真是乱弹琴!这样吧,待会儿马主任他们来了,刘老师跟我们一起到云溪土菜馆去……
我知道云溪离这儿很远,便对小林说,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就在这随便吃个盒饭,好赶路哩。
小林拗不过我,只好说了声“对不起哦刘老师,下次来了我一定好好招待你”的客气话就急匆匆走了。
我转身进了星星大酒店,那个大胖子吴老板笑眯眯地迎上来,手里拿着菜谱,十分热情地问,先生您看看要什么菜您尽管点!
我有点不解,我说,刚才你不是说你这里没有菜吗?
呵呵,刚才呀,刚才我是蒙林乡长的!
我说,你为什么要蒙林乡长?
您可不知道啊,他们乡政府每次到我这里吃饭都不付钱,都是记账,从去年到现在,乡政府已经欠了我店子里七万多块钱了,不晓得他们究竟拖到啥时来买单,我又不好直接推辞,只好撒谎蒙他们呗!
我说,你不可能总是这样蒙下去呀!
大胖子吴老板苦笑着说,蒙一回算一回呗!要不然,我这酒店非倒闭不可!
我听了,心中沉甸甸的。
我要了一个五块钱的盒饭,胡乱扒了一顿,便走出了星星大酒店。
站在星星大酒店门口,我掏出手机,想对小林说几句什么,突然想到我没有小林的手机号呢。
但是,我心中立即又升起了一个疑问——即使有了小林的手机号,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又能够对这个当了官的学生说些什么呢?
原载《湖南科技报》2007年2月
[size=4][color=red][b]第二辑 情事低语[/b][/color][/size]
美 人 痣
老宋才五十六岁,突然患了脑血栓,送进医院抢救,一个月后出院。
出院后的老宋已是半身瘫痪,且有语言障碍,说话口辞不清,张口只能“咿咿呀呀”的,叫人听了稀里糊涂,半天才可以弄懂他的意思。
老宋出院的时候,医生一再叮嘱,说是千万不能让病人受到突然刺激,病人若再受刺激,血压骤然升高,就会导致脑溢血或者心肌梗塞,必然造成生命危险。
这一天,天气很好,老宋的老伴叫儿子用轮椅将老宋推出去散散心,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好让老宋心情快乐快乐。
老宋的儿子将老宋抱上轮椅,推着他一路溜达,一路观赏风景。
老宋半闭着眼睛,抿着嘴,一副心情很平静的样子。
不知不觉,老宋的儿子把轮椅推到了人民路大街,这是一条专卖服装的大街,大街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服装商店,各种款式的服装色彩斑斓,让人目不暇接。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服装店的门口都立着几具塑料模特。
这些模特有男的,有女的,有高的,有矮的,所有的模特都穿着十分得体的服饰,以招徕着过往的行人。
不知是因为大街很热闹,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老宋突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脑袋转来转去,表现出一种特别兴奋的神情。
老宋被儿子推着,一路走,一路看。
突然,老宋“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老宋的手死死地抠住轮椅的轮毂钢圈,不让轮椅向前行走。
老宋的儿子开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看到老宋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服装店门口的一具模特。
这是一具塑料女模特,苗条的身材,高高隆起的酥胸,瓜子型脸蛋,细长的眉毛,圆圆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樱桃小嘴……所有这些,跟其他的模特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具模特薄薄的上嘴唇有一点豆粒大的黑色污迹,可能是店主人不小心弄了一滴墨水或者墨汁,但是看起来却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给这具模特更增添了几分姿色。在沿街的那一排模特中反而显得鹤立鸡群,与众不同了。
老宋眼盯着这具模特,神情显得特别激动,两只手不停地向着模特挥动。
老宋的儿子待老宋看过一阵后,又推着轮椅向前走,可是老宋紧紧抠着轮椅不肯松手,老宋的儿子似乎懂得了老宋的意思,于是问老宋是不是喜欢模特?
老宋“咿咿呀呀”地点头。
老送的儿子心中嘀咕,这老头真是脑瓜子有病,竟然喜欢上了塑料模特,但想想父亲确实是脑瓜子有病,而且是个病入膏肓的人,也就不去计较什么了,他需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他呗!
老宋的儿子就问服装店老板,这种塑料模特多少钱一具?
服装店老板说,模特倒是不贵,才三百二十块钱一具。
老宋的儿子问可不可以卖一具模特给他?
服装店老板摇摇头说,店里就这几具,都是做服装展示用的,没有多余的可卖。
老宋的儿子把老宋的病情跟店老板说了,又跟店老板说了很多好话,并且决定按双倍的价钱买一具模特,店老板终于答应卖一具模特给老宋。
店老板从店内取出一具模特出来,可是老宋张开嘴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一只手指着店门口那具嘴唇上有“美人痣”的模特。
老宋的儿子这会儿明白了,父亲只要买这一具“美人痣”模特。
店老板是个很通情达理的生意人,觉得这是一具旧模特,竟主动降低了四十块钱,爽快地将“美人痣”模特卖给了老宋的儿子——当然实际上是卖给了老宋。
老宋的儿子把模特放到老送的怀里,老宋双手紧紧抱着这具“美人痣”塑料模特,老宋将自己的脸贴在模特的胸前,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满脸荡漾着晕红的幸福。
老宋的儿子舒了一口气,缓缓地推着轮椅回家去。
到了家门口,老宋的儿子喊了一声“爸“,老宋没吭声,老宋的儿子又喊了一声“爸”,老宋还是没吭声,老宋的儿子情知不对,急忙摸一摸老宋的鼻子,才发现老宋已经停止了呼吸……
赶来急救的医生说,老宋的大脑是遇到了突然刺激,从而引发脑溢血和心肌梗塞,停止了呼吸!
老宋的老伴在整理老宋的遗物时,从老宋的柜子底层翻出了一张老照片——老照片上竟然是一个小女子,小女子长得和那具塑料模特不尽一样——
一副娇小的身材,稍圆的脸蛋,细长的眼睛,微翘的鼻梁……
但是,跟模特完全一样的是,上嘴唇也有一颗豆粒大的美人痣,黑黑的,很显眼!
老宋的老伴一边恸哭着,一边诉说着——老宋耶老宋,我和你过了一辈子也没有粘住你的心哪!
原载《新聊斋》2008年2期
美妻三天
和妻子谈情说爱的那一会儿,我真的没怎么在乎妻子的长相,我只听我的父母还有我的朋友们一个个都说,长相好顶个屁用啊?长相好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
当时我觉得他们的话有几分道理,于是我一冲动,很快就和丑妻结了婚。
结婚后,我才后悔不迭,因为我越看越觉得妻子长得丑——鼻梁不够挺,耳廓不够圆,眼睛不够大,嘴巴不够小,眼皮不够双,嘴唇不够薄,两颊平平的,没有可爱的小酒窝,身段的三维呢,有的超标,有的不达标,该凸的不凸,该凹的不凹……还有,一张口说起话来,粗喉咙大嗓子,没有半点儿女人味……
整个一个丑妻啊!
前不久,市医院新成立一个整容专科,广告打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