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同学(小说)
“呀,莉莉!”“噢,蓝蓝!”
几乎同时四只手交织在一起,也几乎同时都喊出了使对方倍感亲切的乳名,两人都眉飞色舞,都用惊喜的目光打量着对方。她俩谁都没有想到,二十年前的中学同学,竟会意外地在这狭窄的小路上相遇,因而都打心眼里感到惊奇,也感到欣喜,要知道以前她们是多么要好的朋友啊!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蓝蓝首先问。她是刚下班回来,左肩上还挎个精致的小皮包。
“我是来看房子的,”莉莉说,神情有些忧郁。“我和爱人刚调到市里来工作,暂时没有房子,只好租房子住。”她松开蓝蓝的手,指着身后山坡上那座高大漂亮的小洋楼说,“听说那有房子出租,我就去问了一下,那家男主人开的价有点高,我想让他降低一点,他把价板得很硬,没谈妥,我想回去再和我爱人商量商量再说。”
“什么,你要租房子?”蓝蓝拉着莉莉的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要是你住,就甭商量了,这房子,我做主,你就搬来住得啦,还什么钱不钱的。”
“那房子,是……”
“是我们家的。”蓝蓝微笑着,用一种非常自豪的口吻告诉她的发小说,“刚才与你要价的那个男的,准是我们那个当家的,他呀?说他是个当家的,他就是个当家的,说他不是个当家的,他就当不了这个家。”蓝蓝被自己绕来绕去的话逗乐了,咯咯地笑了起来。
莉莉发现她笑得还是那样甜,那样美。那时候她俩都长得很漂亮,是有名的校花,关系又好,许多人以为她们是姐妹俩呢。可是现在和她比起来,自己老多了,真正人到中年,眼角挤满皱纹,鬓角生出了白发,看起来倒像母女了。
“你一点也没变。”莉莉端详着青春时期的伙伴说,“你还是那么漂亮,皮肤那么鲜嫩,那么水灵,想必你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吧?”
“凑合,马马虎虎呗。”
蓝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快活,很得意,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谦虚的话。再瞧她那身时髦的装束,还有那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模样,莉莉不用多想,就知道蓝蓝今非昔比,她过得很富有,很滋润。
“而当年,”莉莉想,“她家很穷,父亲去世的早,母亲带着四个儿女,蓝蓝又是老大,家里许多活等着她干,因而考试总是不及格,常常要她去补课,有时还代她做作业,她从家里拿的好吃的都分给她和她的弟妹们吃了,后来她索性不上学了,再后来就听说她嫁人了……”
“瞧你的手?”蓝蓝握着同学的手,发现那双手很粗糙,手心布满老茧,一点也没有女性肌肤应有的那种柔和、光滑和细腻,不免有股怜悯之情,便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呀?咋成这样的?”
莉莉皱着眉头,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我中学毕业后,就进工厂当了一名车床工,天天与机器打交道,两手成这样是很自然的。”
“上我家里坐坐吧,”蓝蓝挎住莉莉的胳膊说,“咱们好多年没见面了,我要和你好好聊聊……”
她们边走边聊。蓝蓝告诉老同学,自己如今在某局办公室工作,丈夫本是司机,后来下海了,搞个体运输,那座漂亮的六层小洋楼就是他挣钱修起来的,她们单位也分给了她一套三居室楼房,水、气、暖一应俱全,但她没住,让自己母亲住着哩。莉莉听得很吃惊,觉得蓝蓝真是好命,有个好工作,又有个好老公,连吃尽苦头的母亲也跟着享了福。她说自己跟丈夫两地分居,前几年费劲周折调到一起,谁知工厂越来越不景气,这不,又花钱找门子,从县里调到市里来了。
走近小洋楼,有只看上去很凶狠的狼狗卧在院子里,看到她们一下子跳了起来,虽然有铁链子拴着,但它腾空而起的那种张牙舞爪的架势,还有耸立的耳朵,张开的血盆大口,发出的震耳的狂吠声,再胆大色正的人,也能吓得腿软了。刚才莉莉怕得没敢走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外面,跟男主人谈了一下价钱。现在女主人一再对她说:“别怕,别怕,有我哩。”莉莉还是吓得直往她身后缩。
蓝蓝抢先一步跨进院子,一面呵斥狼狗,一面很温情地去抚摸狗的头。狗立刻变得和顺起来,它摇着尾巴,撒娇地旋来转去,嗅嗅女主人的脚,舔舔女主人的手,不再理会主人带来的客人。
狗的叫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一个留着黑胡子、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莉莉一见正是刚才与自己讨价还价的那个人,他肥头大耳,前庭很饱满,肤色很黑,看上去是那种粗犷豪放的男人。他穿着背心,趿着拖鞋,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莉莉望着他正不知怎么称呼,蓝蓝开口了。
“俊峰,这是我中学同学,她刚才不是要租房子吗?我看就让她住上一间,都是老熟人啦,我们就不要收房租了。”
“不行,不行,”莉莉摆着手,忙阻止她说,“多少要收些,一点也不收的话,我可不敢来住了。”
“是你的同学?”俊峰扬着眉,吃惊地说。“好说好说,你先进来再说。”他抓住狗脖子上的铁链子,对妻子说,“你招呼人家进家里来坐坐嘛!”
进了门才知道,里屋有人在打麻将。蓝蓝一面放下包,一面对打麻将的人打招呼说:“你们继续打,我们坐在这里拉拉话。”就和莉莉在客厅的软沙发上坐下来。俊峰给客人端出一盘红透了的苹果,一盘黑黑的瓜子,然后客套了几句,又进里屋打麻将去了。
俩同学亲热地啦着话,不觉天色将晚,蓝蓝向里屋喊:
“俊峰,你先别打啦,咱家来了客人,你到下面的食堂要两个菜去,晚饭莉莉就在咱家吃饭啦!”
“知道啦,我今天手气正好的不得了,待会我就去。”正在麻将桌上放胡了的俊峰说。
“不啦,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哩。”莉莉站起来要走,蓝蓝却拉住她的双手不放她走。
“咱们二十年没有见面啦,你想你能走得了吗?”蓝蓝硬把同学摁在沙发上,于是她们继续着女人间的谈话。
“现在三缺一,你先替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俊峰忙乱地往身上穿着外套,从里屋出来了。
“你现在手气好,就让我这个同学打两圈吧。”蓝蓝拉着莉莉往里屋走。
“不不,我不玩。”莉莉推辞说。
“你会玩吧?”蓝蓝问。
“会是会,但玩的不好。”
“会就行,有我哩,你尽管玩两把。”
“可是,我带的钱不多。”
“没事,输了就算我的,要不,咱俩联手吧,保管你不会输。”
莉莉几乎被迫地坐上麻将桌。她看见另外两男一女,正眼巴巴瞅着她俩,催促她们赶紧有一人上手,不然,散了伙,他们就没有翻本的希望了。
平时她很少打麻将,只有过年过节,她们自家人聚在一起才偶尔玩一玩。跟陌生人打麻将,莉莉感到有点拘束。但是今天有老同学站在身后撑腰作后盾,她想玩就玩两把吧,等俊峰回来就交给他。谁知他们的赌注下的也太大了,只两把下来,她面前已经放七八张百元大钞了,她眼睛看着别人发牌,心里却惦记着那些钞票,心想如果这些钞票是她的话,那就是她一月的工资呀!后悔刚才不该说那些推辞的话,白给人家出力。但是不知为什么,从第三局开始,“战局”发生了逆转,她的手气糟透了,不仅失去面前那七八张大钞,而且让自己的同学蓝蓝从包里倒拿出五六张大钞,她后悔不迭,心里念叨:“俊峰怎么还不回来?”一面起身让给蓝蓝去打牌,但是蓝蓝大度地说:“没事没事,输这点钱还叫钱吗?有我哩,你尽管打吧,你不常来,就算是来我这里开心的……”
正说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跑进门来。
“妈妈,爸爸,我放学啦!”
莉莉忙问:
“是你儿子吗?”
“是我儿子,这是老二,老大是个女子。”
又输了几张大钞,莉莉实在是不好意思玩下去了,便执意要走,她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张百元钱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给孩子的,不要嫌少,刚才我给你输了那么多钱,只好以后还了。”
“不用还,我说了输了算我的,你也真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莉莉已经羞愧得脸上滚烫滚烫的,连脖子都红了。她像避瘟神一样,逃似的跑出门去了。
“你想什么时候搬来,就什么时候搬来,”蓝蓝向已经跑下坡的莉莉大声喊着说。“等咱们住在一起,再好好招待你。”
但是,莉莉走后,再无音讯。
“我那个同学真没劲,”几乎两个月过去了,蓝蓝还对丈夫唠叨说,“搬个家,也不知道要搬到什么年月了。”
半年之后,她再也不提那个叫莉莉的同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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