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篇
老大他是镇上的老大。他的名声响当当，准确地说，他的所作所为让人闻风丧胆，谈他色变。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演变成一名街头老大的，他只依稀地记得在他十五岁上初中时，在打了一次架受到学校记过处分后，他就成了班上的老大；后来就不知不觉地成为学校里的老大；后来他辍学了，跟随在一个叫陈老大的人的身边；再后来陈大老涉嫌杀人被拘捕，他就理所当然坐上了老大的位置。
他的暴戾恣睢是出了名的。一个过路人因为多看了他两眼，他就将那人打折了腿；也有那么一次，一家服装店的老板因为拒交一个月一百元的保护费，结果服装店在他的千挑万剪下，变成了碎布条店。
他的身后跟随着一群以一个外号叫“老虎”为首的小弟，小弟们对他是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甚至顶礼膜拜，随时随刻听候着他的差遣。他过足了老大的瘾。因为年过半百的父母说了他几句，在一家酒吧里，心情不畅的他同邻桌的几个年轻人发生口角。他学着电影里所有的老大一样，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然后独自阔步走出酒吧，他的身后随即传来乒乒乓乓的酒瓶摔裂的声音，还有桌子掀翻的声音。他的嘴角微微一扬，连头也没回一下。
他像一只猛豹一样在这个小镇的街上游荡，头颅高高抬起，目光中透着不驯和轻蔑。他被请进派出所，是在一次嘴里酒气还未散尽的时候。
在监狱里，他见到一年前被关进来的陈老大时，微微一怔，那是他曾经崇拜的陈老大吗？他差点没认出来，短短一年的光景，陈老大全然不了往日的桀骜和威慑，往一簇理着光头的人群中一站，平凡得随即就被埋没。陈老大也认出了他，苦笑地摇摇头，走过来，凑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得意地说，破坏公共财物，敲诈勒索个体户，打架斗殴．．．．．．陈老大一阵冷笑，你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因为我是老大。陈老大问，你做老大，你得到了什么？他刚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陈老大缓缓道，你什么也没得到，你得不到金钱，你所收的保护费被用于兄弟们的花天酒地，最后挥霍一空；你得不到亲情，你的父母会对你彻底失望，恨铁不成钢；你得不到爱情，没有一个好女孩会爱上一个暴戾和胡作妄为的男人；你得不到友情，就像我，进来一年多了，又有哪个兄弟来看过我．．．．．．
他打断了陈老大的话说，你不必说了，只要我开心，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也别忘了你也是我的老大，只不过我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
陈老大依然苦笑地摇摇头说，你会明白的，一切只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虚荣。
他心里一阵冷笑，三年，我只要三年，三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而你，却要老死狱中。
两鬓斑白的父母亲来看他了，老泪纵横地说，儿，你一定要好好改造，我们老俩儿每个月来看你一次。他冷漠地说，你们不必来看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父亲说，混蛋，我不来看你，谁会给你寄生活费，难不成你还指望着你那帮兄弟会寄钱给你？他想说什么，但想起陈老大的话，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透着隔离窗，望着父母亲蹒跚离去，在心里深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就过去了。三年来他的父母来看过他三十六次，一共给他寄来一万八千元钱，他记得清清楚楚，也算得明明白白。他终于等到了刑满获释的那一天。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早早地回家，看一看三年来家里的变化，看一看年迈的父母如何供给他每月五百元的生活费。
在回家的路上，他却碰到了“老虎”那帮兄弟。
在一家饭馆里，“老虎”为他接风洗尘。他又一次体验到了三年前的被人吹捧的感觉，眼神被酒精朦胧，他飘飘然得像是战胜归来的英雄。“老虎”说，大哥，你今天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我们还认你做老大。既而交杯举斛，豪言壮语。
饭馆的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所学校，他喝着酒的时候透过饭馆的落地玻璃，看见一群人正在打架，那是一群比三年前的他更年轻的小伙子，穿着校服。从他们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倏然间全身的血液沸腾，一股豪迈之气升上脑门。就在他的手指紧紧相扣时，他远远地看到一把高高扬起的水果刀，在阳光下闪着明晃晃的寒光。他想象着那把刀落在自己身上，身上的肉被刀身膨胀，刀身嵌进肌肉里冰凉，然后是断筋般的刺痛，继而是温热的鲜血汩汩流出。他似乎看到了白发苍苍的父母每次来去时蹒跚的身影，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他扣紧的手指掂着酒杯凑近了嘴边，呷了一口酒说，谢谢各位兄弟为我接风洗尘，三年了，该是我不当老大的时候了，我决定退出，就像江湖，英雄总有退出江湖的时候。
他回了家，父母已经早早地在门口翘首张望了很久了。
群龙无首不行，“老虎”理所当然地坐上了老大的位置。
老大
老大退下来，小弟登上去。过来人走出来，门外汉抢进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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