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绣鞋
红绣鞋爷爷这一生爱过两个女人。
爷爷初中还未毕业就参加红军了。那一年他才十六岁，抗日战争刚刚爆发。抗战胜利后，爷爷已由当初的一名小兵荣升为团长了。爷爷相貌堂堂，办事刚毅果断，深受部队上下爱戴。
部队里面有几个女兵还偷偷给爷爷写过信。其中有一个女兵叫沙瑛瑛，爷爷认识。她是城里的大学生，在政委身边当秘书。
沙瑛瑛来部队报到的时候，爷爷正在政委那里谈事情。政委就介绍沙瑛瑛给爷爷认识。
爷爷打量着眼前这个白净文气，穿着淡蓝色学生裙子的黄毛丫头，有些不屑道：“就你这种只拿得起笔杆的学生也能当兵？怕一听到炮弹响就吓得尿裤子了。”
瑛瑛委屈得红了眼。政委见状忙打圆场说：“老夏，她不是去打仗，是给我当秘书。”
爷爷知道自己弄错了，但仍不服气地说：“当秘书，那也是要能当兵的秘书啊。”
第一次见面，爷爷就把沙瑛瑛弄哭了。
没想到沙瑛瑛后来竟向组织申请先去前线部队当一年兵磨练自己，然后再恢复秘书的职务。上级批准了。之后，爷爷在一次检阅部队中，发现沙瑛瑛竟然在其中，她穿着整齐干净的军装，显得成熟了许多，熟练地完成着各种军事动作。结束的时候她还故意瞟了爷爷一眼，让爷爷尴尬不已。
沙瑛瑛写给爷爷的信，不像其他几个女兵都是大胆的“示爱信”，她在信中大胆的批评了爷爷对读书人的成见。爷爷看了信，不仅没有生气，还请她喝茶以示赔罪。
随着在革命烈火不断地洗礼之下，爷爷逐渐认识到这外表看似柔弱的沙瑛瑛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秀品质的。她文静却不乏热情，一身书卷味却很少犯书生意气。她对革命忠诚，对待同志诚恳，对待工作更是一丝不苟。
爷爷渐渐喜欢上这可爱的姑娘。熬不过相思之苦，一向不喜欢写信的爷爷竟然给沙瑛瑛写了一封“示爱信”。信里只有十九字，写道：“沙瑛瑛同志，最近工作、身体可好？万望保重。老夏。”
其实沙瑛瑛也喜欢上爷爷了。这封信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但还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爷爷与沙瑛瑛的爱情得到了全团的一致认可。他们约定：等到全国解放，就举行婚礼。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全国即将解放之际，传来了噩耗。沙瑛瑛在随部队转移中，不幸被流弹击中，受了重伤，在送往医院的途中，由于流血过多牺牲了。 爷爷抱着沙瑛瑛的身体嚎啕大哭，在场的官兵无不动容。
沙瑛瑛死后的三天里，爷爷滴米未进，形容枯槁。政委见爷爷如此消沉，便婉劝他当以革命为重，不要过分计较儿女私情。爷爷终于警醒，回到了部队。但他在临行前，跪在沙瑛瑛坟前发誓今生不再娶妻。
然而爷爷并没有遵守这个誓言。在全国解放的第二年，他就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就是我奶奶，那时她才十九岁。
这个媳妇是曾祖母给爷爷相中的，很漂亮，很温柔，也很贤惠。是邻村牛伯的小女儿。上牛伯家提亲的人有很多，牛伯都没答应，但得知我爷爷是军队里的大干部，很快就和曾祖母定了婚约。 爷爷不肯,他宁愿在祠堂里面对列祖列宗跪一天一夜,也不愿答应这门亲事。曾祖母以死相逼，爷爷无奈，只得和奶奶成了亲。爷爷并不爱奶奶，似乎结了婚后这个房子只是多了一个人一张椅子一个碗一双筷子，而不是添了一位妻子，虽然他从未打骂过奶奶，也从未嫌弃过她。爷爷只是平静的和她在同一间房子里生活着。奶奶知道爷爷并不爱她，但她并未说过什么，每日总是默默地把房子一遍一遍打扫得干干静静，然后准备一桌可口的饭菜，静静地等爷爷回来。
曾祖母病重的日子里，大部分时间是奶奶守在床前服侍，给她擦洗身子，喂汤喂药，端屎倒尿。曾祖母临死的时候，拉着奶奶的手说不出话，浑浊的双眼不停地流着泪，直到咽气。
文革爆发后，爷爷被错判成“反革命”，时常被人拉到街上游行批斗，打得伤痕累累。晚上回到家，奶奶就在昏暗的灯光下为他擦洗伤口。批斗的次数多了，爷爷的伤变重，手脚有些不方便，奶奶就给他擦洗身体，服侍他入睡。有时由于疼痛，爷爷整晚睡不着，奶奶就坐在床边陪他，甚至像哄一个孩子一样哼小曲给他听。夜深人静时，她常常一个人偷偷哭泣。
奶奶只陪爷爷走过28个春夏秋冬就去了。晚期胃癌。那时动乱已经结束，而爷爷正开始跟奶奶好了。奶奶走后，退休在家的爷爷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很少跟家人说话，常常一个人在整栋房子里东找找，西看看。直到有一天，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后，忽然问我：“你奶奶呢？你奶奶怎么不见了？”
我们很快把爷爷送进了医院。爷爷在医院里很安静，只是有时一个人莫名念叨着沙瑛瑛和奶奶的名字，声音很悲凉。
爷爷死后不久，我在整理他的东西时，在一个装满荣誉勋章的木匣里，发现了一双红绣鞋。这双鞋的年代有些久远了，但鞋面上的那几朵百合花还依旧那样鲜艳，虽然它们寂寞地在岁月里开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它在匣里到底呆了多少年，但我知道它一定属于某个女人，也许是沙瑛瑛，也许是奶奶......
[[i] 本帖最后由 龙金羽 于 2007-3-20 22:19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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