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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骏 发表于 2007-3-22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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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 角
  
  司马懿的突然发迹,是丞相府里的一大奇事。关于他的飞黄腾达,相府内外流传着很多种说法,但似乎又没有一种说法可信。毕竟,才刚满三十五岁的司马懿,竟不声不响地就被曹丞相一下提升到了丞相府东曹属的职位上去,轻轻巧巧便掌管了相府里的人事大权,实在令不少熬了多年资历也没能“得道升天”的大小官员们议论纷纷。是呵!在这乱世之中,各种奇迹已太多了:江南孙权手下那个早夭的周瑜,年纪轻轻,二十七岁便当了三十万大军的统帅;蜀地那个羽扇纶巾风流一时的书生诸葛亮,只凭着一出“隆中对”,也是三十岁不到就当了刘备的军师。但他们凭的是真才实学,是赫赫战功!他们所拥有的职位与他们的能力和付出是对等的。司马懿凭什么就能被曹丞相破格重用?还不是靠着吹牛拍马爬上去的,有什么过人之处?——现在的人,就是这样:谁也不信服谁的才德,谁都以为自己本也可以像某人那样出人头地。只因时运不济,或者不愿像某人那样为人处世。
  相府内外的议论沸沸扬扬,神神秘秘。司马懿那里的表现却一切如常。他的目光依然平视前方坚定沉着,他的步态依然四平八稳从容不迫,他的讲话依然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身边的文书小吏仍是刘炬,车夫仍是余猛。他乘坐的犊车也是原来的犊车,并没有添什么华丽饰物。总之,他的形象还是和擢升之前当丞相府文学掾时一样。
  他身边的刘炬还很年轻,才二十五六岁,没进相府之前只是军营里一名小兵。有一日他站岗时读《论语》,读得入了神,连前来夜巡的司马懿一直走到了他身边也未曾发觉。司马懿站在他身边一声不响地陪他看了许久的书,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第二天,刘炬就被调离了军营,当了司马懿手下的一名文书小吏,负责帮助他起草文牍。刘炬当时十分感激司马懿,这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从没完没了的征战杀伐中解救出来,而是他给自己提供了一个读书深造的好环境。在司马懿身边,他终于可以读到经、史、子、集等各方面的书籍了。这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同时,刘炬深深感到自己被调到司马懿身边,将会对他的人生产生极为重要而深远的影响。原来在军营里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多杀几个敌人,当上什夫长。可是现在呢?他在丞相府里任职了。丞相府是什么地方?丞相府是天下英雄名士荟萃之地!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尚书令荀彧、太中大夫贾诩、太尉华歆这样的大人物。刘炬时不时便能见上他们一面,心底觉得十分荣耀。此刻,他再回过头去看那当年在军营里同甘共甘的战友们,不知怎的,便觉得中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渐渐的便和他们拉开了距离。有了这样的念头,刘炬感到很惭愧——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修养历练还不够火候呀!你瞧一瞧司马大人!他虽然手握丞相府人事大权,但他始终是一脸的谦恭平和,言谈举止平易近人,毫无虚骄浅浮之气。这一份平实的心境,实在令刘炬叹服不已。
  司马懿担任丞相府东曹属后不久,便带着刘炬一人,轻车简从,到各州郡去巡访。一路上只反复向各州郡的太守强调两个观点:一是要坚决执行曹丞相的各项内外方略,对丞相府保持绝对的服从;二是要任劳任怨,振奋精神,强本节用,务农安民,为即将到来的西征、南伐大业做好各种准备。今天到了颖川,颖川太守高柔盛情接待了他们。
  晚上,高柔便兴冲冲带了几本古籍来拜望司马懿。司马懿本人也是儒学大家,和高柔认真讨论了几个义理之学上的问题,让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刘炬感觉获益非浅。说着说着,两人便谈到了当今朝政上的事情来。司马懿呷了一口清茶,微微眯起了眼,若有心似无意地说道:“如今天下大乱,群雄竞起,征战不休。司马懿一路巡来,但见千里平原,白骨遍野,城廓皆为废墟,百姓陷于沟壑,孤幼哭号流离,令人为之酸鼻!你我本是儒士出身,心系苍生,也只盼着上天降下命世之英,拨乱返正,还天下一个太平啊!”高柔笑道:“司马兄勿忧。当今曹丞相英明神武、所向无敌,数年间便荡平袁绍、袁术等逆臣,只剩江南、西蜀一隅未得抚定。高柔相信只要曹丞相在位,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司马懿微微一笑道:“曹丞相这再造汉室、救国救民之功,真是可以彪炳千秋了!”高柔听着,连连点头称是。司马懿知道,高柔是被曹丞相从一个普通掾佐提拔到颖川太守职位上的,自然对他感激涕零、尊崇之极。一念及此,司马懿的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可是,本官以为曹丞相扫平诸寇,肃清中原,功盖天下,泽被苍生,却一味谦退守节,至今仍是位止于三公、权不越相侯,似乎与其大功大德不相匹配呀!”高柔是何等聪明之人,听司马懿这几句话,立刻明白了过来:“不错,曹丞相功德巍巍,实在是令人仰不可及!朝廷若不加重赏,何以激励天下群臣效忠之心?”司马懿微微而笑,只是不语。刘炬在一旁看着,只觉司马大人的语言艺术当真微妙之极也含蓄之极,只是那么稍一点拨,便让别人的思路顺着自己心中的谋划那样“水到渠成”了。高柔沉吟片刻,又极小心地试探着问道:“那么,请问司马兄,高柔应向朝廷建议封赐曹丞相何等样的荣禄呢?”刘炬一想,难怪这高大人犯难,如今曹丞相府极人臣、独揽朝政、尊荣无比,确实也没有什么更高的现存爵位封赐了——这也让人实在难以进言。司马懿这时却拿起高柔带来的几本古籍翻了翻,避开他的问题,忽然问高柔:“其实曹丞相父子三人的诗是作得很好的,将来必定会名扬史册。我极欣赏曹丞相的诗文。他的诗气韵沉雄,令人回味悠长。你读过他最近写的那篇《短歌行》没有?‘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古往今来,有哪一位诗人能像他这般‘言深意长,气度雄远’?”此语一出,刘炬和高柔立刻都微微变了脸色。司马懿的言下之意是十分清楚了:朝廷只有像周成王封周公那样封曹丞相为公爵,才配得上他的丰功伟绩。但,这与汉朝的法律和礼节是大大相悖的。按照汉朝的法律和礼制,异姓只能封侯,王、公都只封给宗室。即使是像邓禹那样的开国功臣,都只能以四个县封为侯爵。当然,前汉也有人被封为公爵,就是那个曾担任过安汉公,后来又篡了大位的王莽。司马懿竟向他暗示要请朝廷封曹丞相为公爵,实在是大胆之极,大逆不道。高柔的心立刻“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他觉得一阵口干,急忙伸手去拿茶盏,“当”的一声,却失手打翻了杯盏,茶水流了一地。司马懿却若无其事,只是静静地望向高柔,含笑不语。高柔竭力定住了心神,伸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脸色变得有些潮红,忽地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司马懿这时却开口了:“我记得当年高太守在军营时身为掾佐,却嗜好研习刑名之术。有一夜,高君在营外就着月光埋头攻读《韩非子》,不觉夜深,竟至枕书而眠。正巧曹丞相巡视夜营,见到你这‘月下读书’的一幕,大是感动,见你睡意正浓,不忍唤醒,便解下自己衣袍,披在你身上替你御寒……第二天,你便被丞相大人一下擢升为刺奸令史,一夜之间连升三级……”
  “司马大人……丞相的大恩大德,高某永记不忘。你不必再多说了。”高柔仰起脸来,已是满面泪光,哽咽着说道,“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报答曹丞相了。”司马懿面色平静如常,眼角却掠过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笑意。高柔慢慢平静下来,缓缓说道:“周朝之时,周公、姜尚,虽也贤德过人、劳苦功高,但论其实绩,远远不及曹丞相,却享公爵之荣、拥裂土之封。高柔以为,今日曹丞相之丰功伟绩,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周公。朝廷应当封赐曹丞相为公爵,并享有裂土划疆之赏。高柔今夜便回府写好奏章,请司马兄带回许都呈送朝廷。”司马懿脸上平平静静,只是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二人又亲亲热热随随便便聊了几句朝中形势。高柔在交谈中深为司马懿的真知灼见所折服,不禁赞道:“司马兄志大才广,忠勤敏达,将来必成大器,但望日后不要忘了提携小弟才好。”司马懿笑道:“古今为士之大患,在于身怀异才而明主难觅。你我有幸遇上曹丞相这样的明主,又何愁不能脱颖而出?高君勉之,司马仲达在许都恭迎你荣升而归。”高柔听得心头甚喜,忙说:“多谢,多谢。”
  高太守刚才说的是奉承上司的玩笑话,刘炬对司马懿却真是这么看的。“志大才广,忠勤敏达”这八字评语虽佳,又焉能道尽司马大人之长?他跟随司马大人鞍前马后两年多了,司马大人的足智多谋、明察善断、劲气内敛、随机应变等才能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一直坚信,终有一天司马大人一定会成为一位名满天下的贤相。不错,当今朝廷虽是人才济济,各怀绝技,但在他看来,这衮衮诸公之中,最有潜力者实非司马大人莫属。沛国名士朱建平素来精于占卜相术,不少朝廷重臣都喜欢请他观相,他常常能神神秘秘地说得旁人连声唱喏。朱建平和司马懿私交不浅,却一直不敢看他的手相。有一次在司马府中做客,其时并无旁人,朱建平才扳开司马懿的左掌,细细看了一番。看完之后,只啧啧一叹,神秘兮兮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司马懿便收回手掌,淡淡一笑道:既是天机,不泄也罢,富贵功名,于我如浮云,志不在此,也不多问了。朱建平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道:司马兄虽是无心求富贵,但只怕天命如此,自有大富大贵来逼你呀!司马懿悠悠一叹:你这话倒说准了。当年我在河内之时,一心只想当一个隐士,安守茅庐了此一生。却没想到曹丞相这么看得起我,几次三番强行征召我入府,唉……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苍凉,仿佛不想再回到过去,连重提旧事也成了一种痛苦。朱建平微微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司马兄,你连这句话都还未参悟得透吗?你这一生中隐士是肯定当不成了,但当今天下却因你的出山而多了一个人中之杰——这才是你命定的选择啊!”司马懿慢慢恢复了平静,也不答他,却把话题巧妙地移了开去。刘炬在场听得分明,顿时如闻惊雷,心头大震。从此,司马懿在他心中越发变得神人似的。司马懿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都体现着超凡入圣的大智大谋。
  第二天,高柔便写好了那封奏章,递给司马懿时连声说道:“有劳司马兄亲手转呈丞相,高柔不胜感激。”司马懿接过奏章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二人会心,相视一笑。然后,司马懿便带着刘炬又风尘仆仆上路了。
  这一路下来,司马懿把高柔的那封奏章一亮,沿途的各郡太守们立刻便懂得了来意,纷纷拟稿成章,一致建议朝廷要重赏曹丞相之丰功伟绩。刘炬跟着司马懿一路冷眼看来,也渐渐明白了一些。曹丞相如今功高盖世,天下诸郡亦联名劝进,更显出了曹丞相实乃“顺天应人”之大贤,说不定到时候汉室中兴第一功臣当真是非他莫属了。那么,司马大人这一次微服巡访各州郡,看来是在为曹丞相的崛起做舆论宣传上的铺垫了。他这一手当真高明,上合曹丞相之意旨,下得诸郡太守邀宠之心,实在是漂亮之极。但,他这一招也十分冒险,若是有人参他一本,告他擅自联络诸郡太守“悖公立私”,恐怕连曹丞相也未必保他得住。然而,司马懿就是司马懿,谋略不凡、胆识过人,不如此不足以称为一代人杰了。
  再过一个南阳郡,司马懿和刘炬便要返回许都了,这南阳郡一向是为朝廷供应粮资的“仓廪之地”,而南阳太守朱护又是曹丞相亲笔赐书“一代能吏”的贤臣,这一切都让司马懿不敢等闲视之。他坐在马车车厢之中,只是心事重重,沉默不言。刘炬也注意到了司马大人的神情变化,却不知何故,也不去细想,却有些憧憬着能目睹朱护大人的风彩,心道:这下可好了,又可以亲身向一位为官从政的楷模请教经纶之道了。
  司马懿到了太守府,见过了太守朱护。刘炬见这朱护脸庞圆圆胖胖的,然而眉竖如刀,颇有几分煞气,令人心中隐生不快。终于和这位“一代能吏”见面了!不知怎的,却让他欣赏不起来。
  司马懿照样和朱护知会了几件政事,便要告辞。朱护道:司马大人,我来送你一程如何?司马懿笑了笑:我正有此意。这南阳乃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之地,我身在朝廷,也一直想前来游览一番。朱大人既有此心送我一程,我二人不如安步当车,微服巡访,看一看这农家田园风光如何?朱护连忙点头答应。司马大人见他应允,似乎十分高兴,脸上洋溢着笑意,令人感到可亲可近。但刘炬却在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司马大人对朱护太亲近太和气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反常。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司马懿已在吩咐他去协助太守府中差役安排巡访事宜了。
  傍晚,司马懿和刘炬在太守府里用过晚膳,便和朱护大人一道踱出府来,走出城门,来到一片田野之间。几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以便他们随时召唤使用。
  他们沿着田埂毫无目的地随意走去。刚刚被细雨淋过的夕阳,从他俩眼前湿漉漉的滑向山那边。山脚下几缕炊烟悠然成几支银色细线,农家黄昏的柴草清香浓浓淡淡地四下飘散开来。司马懿显得神态悠闲,一路上和朱护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也不知漫步了多久,他们三人来到了一家酒店门前,便进去小憩。酒店里两三张方桌,七八条长凳,简朴得很。朱护见状,微微皱眉;司马懿却安之如素,神色平淡,入店坦然就坐。
  酒店里只有店主和两三个店小二,见来了客人便急忙前来张罗。司马懿笑道:“店家,你这酒店里生意清淡得很哪!”那店主苦苦一笑:“这世道兵荒马乱的,生意哪里好得起来?不瞒你说,我这酒店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也不过是仅此一家而已!”
  司马懿笑了笑:“照你这么说,偌大一个南阳,却只有你这一家酒店,也实在是太难得了。”便含笑抬眼望向朱护。朱护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干咳了一声,低下头点酒点菜。司马懿又问店主:“你们的日子还过得去吧?这里一户人家一年能种多少粮食?郡里又向你们征多少粮呢?”店主见他们几人身着儒服,想来也不过就是几个路过的普通文人书生罢了,不疑有他,直直的便答道:“我们这里一家六七口人,一年辛苦劳作也不过才种出百六十石粮。郡里边就要征收一大半上去。唉!这日子过得苦呐!”
  朱护脸色一变,便要开口。司马懿却先讲了话:“郡里代表朝廷向你们征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削平诸寇、靖清中原,待得天下太平,你们就可以过上轻松日子了。”
  “朝廷用兵打仗,本也是为了拨乱返正、救民于水火,我们也是十分支持的。但我觉得朝廷若真心为我们这些老百姓着想,就应当进行精兵简政。军营里的士兵,其实有不少是郡里的刁民游手好闲惯了,混到军队里白吃饭的……”店主愤然说道,“你想,这乱世之间,天下百姓十有七八从军平乱,剩下的十之二三居家耕田,实在是民少兵多,‘生之者寡,食之者众’,焉能持久?我倒是觉得,军营里的士卒个个身强力壮,平时里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朝廷用兵平乱,本就是为了安民的,不是来扰民的…… ”
  司马懿听得十分认真,有时还微微点头,轻轻称是。确实,朝廷目前拥有八十万大军,粮草供应一直是个令人头痛的大问题。这店主的建议虽是平实无奇,却十分正确,实在不失为一条可行之策,回到府中后,一定要向曹丞相进献。他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笑了:看来此次微服巡访,倒真是不虚此行。单是这条建议,便是他和他的同僚们在书斋里枯坐冥思而无法想出的。刘炬在一边也颇为惊讶,想不到这草莽之中竟也有这等见识不凡之士,倒真是令人不可小觑。
  司马懿忽又看了一眼朱护,问店主道:“不知这南阳郡的民生、民情如何?想来在清正廉洁的朱护大人治理之下,应是‘士尽其长,民乐其业’吧?”店主却摇了摇头,道:“朱护大人确是一代能吏,为官清廉也是不假,但他督民太严、为政太苛、执法太峻,天天派人上门催粮催帛,违者株连九族,一律下狱。这么干下去,是要出大乱子的。很多南阳士民都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纷纷准备着迁到周边的荆州、河内等州郡去呢!……”
  听着听着,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朱护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刘炬看到他只是沉沉地埋着头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茶,左手搁在酒桌上,手指竟把桌面抠出了几个深深的印痕。司马懿斜眼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也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取出一串铜钱来放在店主手里,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十分佩服。谢谢。”便站起身来,朱护、刘炬也站了起来,和司马懿一道向店主拱手作别。朱护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在店主脸上一剜,令他感到十分难受。他不知此人何故竟似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也只得陪上一脸笑容,将他们送出店去。
  三人走出数里之地,竟是各怀心事,默默无语。还是司马懿先打破了这一片沉闷,笑道:“朱大人一向对朝廷、曹丞相忠心耿耿,曹丞相对您一直都是十分看重的。曹丞相这次派司马懿前来,便是向朱大人致意,不久之后,您可能会荣升入朝,可喜可贺!”朱护铁青着的脸上这时才放出了一些笑意。他向司马懿拱了拱手,道:“只要朝廷和丞相大人能懂得下官这一份尽忠报国之心,下官身受重谤,也是无怨无悔了。”
  司马懿笑了笑,:“愚民无知,请朱大人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在下就此告辞,请朱大人在任上励精图治,不负朝廷、丞相之望!”朱护点了点头,与他二人各自上了马车,告别而去。
  一上马车,司马懿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刘炬不知他为何神色这般冷峻,也不敢多问。马车驶出十里之外后,司马懿突然喝了一声“停!”,扭头对刘炬说道:“我现在要马上返回那酒店一趟。你立刻带上我的印符到最近的河间郡去找崔大人速调三百士卒过来,务必在今天下午天黑之前到达。切记,切记:一定要尽快赶来!”刘炬大惊,转念一想,立刻明白过来,道:“大人,还是我回酒店较为妥当。您去调兵吧!”
  司马懿果断地一挥手,道:“我返回去后,若朱护果真带兵来犯,我还能用口舌之争拖延片刻;而你去,只怕被他一见面就灭了口!还是我回去最好!”刘炬的双眼此刻被泪水模糊了:“大人,请珍重!”骑上一匹快马飞驰而去。
  司马懿匆匆忙忙赶回酒店。进门一看,却见那店主早已换上一身儒服,摆好了一桌酒菜,笑容可掬地迎他的到来。司马懿一愕,目光向那店主脸上一定,道:“原来你早知道我会回来?”店主微微笑道:“司马大人近日微服巡访各大州郡,体察民情,整肃吏治,早已是声名远播。小生乃是颖川胡昭,隐居于此,今日得见大人,甚感荣幸。”
  “颖川名儒胡昭?”司马懿不禁微微颔首,“难怪阁下谈吐不俗、见识不凡,不愧是名门高士,司马懿在此敬佩之极。”
  胡昭缓缓说道:“司马大人此番去而复返,当真是用心良苦。胡某见天下大乱,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想独守穷庐,躬耕乐道,度此一生。然而,胡某终不忍见生民憔悴,深怀为民请命、为国尽谏之心。今日司马大人前来暗访,胡某尽以百姓疾苦告之,望司马大人日后能念念不忘,施仁和宽平之政,解民于倒悬之苦!”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从胡昭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当隐士时的影子。许久,许久,他慨然说道:“胡兄这番济世安民的情怀,司马懿永志不忘。他日我若能执政,必定扫除群秽,令天下重归一统,消乱世之纷争,还万民予和平,开创尧、舜、禹三代后第一盛世!”
  胡昭默默点头,无言无语,捧起酒杯,向他敬来。司马懿将酒接过,一饮而尽,道:“人生难逢一知已,千杯一醉又何妨?”豪气顿生,与胡昭一边喝酒一边谈起心来,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门外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司马懿见状,便让店小二把酒菜撤下,自己打扮成一个店小二站在拒台之后,道:“胡兄勿忧。朱护若真是去而复返,意图加害于你,仲达自有对策应之;朱护若胸襟宽阔,心中不起害人之念,此事便休,我便饶了他这‘苛政虐民’之过。”
  胡昭哈哈一笑:“胡某在南阳郡呆了这两三年,倒也摸清了这位太守大人的脾性。他外似清廉而内怀暴虐,贪求虚名而不恤民情,刚愎自用而心胸狭窄。今日胡某这般犀利地指责他的过失,凭他这斗筲之器,如何容忍得了?待会儿他必会带兵前来。”
  司马懿长叹一声道:“我真不希望看到他再次回来。”正说之间,“砰”的一声巨响,店门被人一脚踢飞开来。随着这一声巨响,门外凶神恶煞般进来了几个衙役。当头的一个衙役厉声喝问道:“谁是店主?”
  胡昭转过头来,望着那站在柜台后边装成店小二的司马懿,只是微微一笑。司马懿却是早已被气得面色铁青。胡昭笑罢,坦然迎上前去,答道:“在下便是此店店主。”
  那衙役冷冷逼视着他:“你就是那个出言不逊诬蔑上官目无王法的店主?我道你有什么三头六臂,也不过就是一个穷书生嘛?”
  胡昭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不知大人如何得知小生出言不逊诬蔑上官目无王法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随着一个沉缓的声音,门外黑暗之中闪出身着官袍面目阴沉的南阳太守朱护来。“你不是刚才那位在小店喝茶的客官吗?”胡昭假装不识他是朱护,面露惊疑之色。
  朱护冷冷笑道:“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督民太严,为政太苛,执法太峻’的朱护呀!”目光中恨意如冰,令人不寒而栗。胡昭假装大吃一惊:“原来您就是太守大人?小生刚才确是出言不逊,辱及大人,望大人海涵!小生知罪了。”
  “晚了。”朱护冷然说道,“你不是说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吗?那就让你们店中人全都知道本官‘督民太严,为政太苛’的厉害!”说着转身吩咐众衙役道:“将这店中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重刑伺候!”
  众衙役齐齐应了一声,摩拳擦掌,便要上来拿人。
  却听柜台后边一个刚毅果决的声音冷冷响起:“慢着!”
  朱护闻声一惊,向那发话之人循声看去。却见那人慢慢抬起来头,目光似利剑一般直刺过来逼得他不敢正视——竟是他下午才送走的丞相府东曹属大人司马懿!朱护一见之下,立刻变了脸色,全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司杨懿神色昂然,从柜台后边慢慢走了出来,道:“朱大人,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朱护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司马大人……朱护……朱护一时气急之下,便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来……请大人见谅……”
  “我在丞相府中曾收到南阳郡士民送来的好几份联名血书,告你是‘残忍峻刻,逼民太甚。’我原来还不相信,认为你是丞相亲书赐封的‘一代能吏’,或许有刁民嫉之,不过是诽谤之语罢了。”司马懿神色冷峻,不怒自威,“却没料到你果真是这般残忍偏狭胡作非为!怎么?你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回许都去接受惩处?”
  朱护低下头去,猛一咬牙,把心一横,忽又神色傲然,仰起脸来,目露凶光,道:“司马大人既不念你我的同僚之情,本官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到我南阳,暗通孙权使者,出卖朝廷机密,是我大汉罪人。来人,将他拿下!”
  众衙役见司马懿孤身一人,听得太守大人这一声喝令,果真大呼小叫,便要上来擒他。胡昭略一示意,他的店小二们也纷纷围了上来,护住了司马懿。司马懿哈哈一笑,道:“朱大人,你想杀我灭口?错了,错了,朱大人,你大错特错了。”朱护情知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喝令手下衙役道:“你们给我上!拿下这司马懿,本官重重有赏!”
  正在这时,只听得店门外突然人喊马嘶,杀声大作。朱护急忙回头,只见炬火通明之处,一队队精兵执枪举刀森然而立。他大惊道:“这是哪里来的兵马?”
  起见店门外一位青年疾步而入,向司马懿一跪及地,道:“大人,刘炬带兵救护来迟,请恕罪。”司马懿神色淡然,摆了摆手,刘炬立刻起身,向店门外一招手,一队士兵冲了进来,将朱护和他的手下衙役团团围住。
  朱护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司马懿!你好厉害,原来……原来你早有预谋……”司马懿冷冷说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朱护,你身在郡县,不是安民、抚民、养民,只知残民、虐民、殃民,你辜负了身朝廷和丞相对你的厚望,实在是咎由自取,罪在不赦!”
  朱护呆了片刻,才惨然笑道:“好你个司马懿!厉害!厉害!朱某一生何等精明,竟也被你算计了!罢了,罢了!朱某就成全你吧!让你带上朱某的项上人头到许都去向曹丞相邀功领赏吧!”说罢,抽出腰间佩刀,往颈上一抹,顿时血花飞溅之下,他已人头落地。
  司马懿冷冷说道:“刘炬,你立刻拟出一个安民告示来,就说:经朝廷和丞相明查暗访,南阳太府朱护外贪虚名浮誉之利,内怀邀功求赏之心,不恤民情,残忍苛察,以致郡内民不聊生,委实罪不容诛。现已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此语一出,刘炬早已拟好了腹稿。同时,他也暗暗佩服了司马懿的深谋远虑:其实,朱护本人也并无大错。他残忍苛察,督民严峻,实际上都是为了朝廷。朝廷无时无刻不在用兵打仗,粮草问题自是头等大事。朱护于郡内百姓太严太峻,实则是损民之利以益朝廷,又何罪之有?但他这样一味于民虐取无厌,早已触犯众怒,导致南阳民心不稳,实在是岌岌可危!今日司马大人将他诱入法网治了他的罪,也是迫不得已,只得用他项上人头来替朝廷代过,借以安抚人心了。
  司马懿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胡昭,道:“胡兄,如今酷吏已除,南阳急需一位宽仁有德之士坐镇安抚。依司马懿之见,胡兄不如就此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如何?”
  胡昭静静地思索了许久。他慢慢抬起头来,说道:“这样吧!司马兄,这南阳我暂时替你镇抚着;你回到许都之后,请速速派人前来接替胡某。胡某一生闲散惯了,真的耐不住这官宦生涯呀!”司马懿大喜,拱手道:“如此甚好,那就让我即刻送你上任,昭告全郡。”
  
  回到许都之后,司马懿首先赶到丞相府,向曹丞相禀明了一切。曹丞相当时正和众将在研究军事问题,静静地听完了司马懿的汇报,竟未多言,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便又埋头研读地图,与众将商议着如何进攻孙权。
  待司马懿退出议事厅的一刹那,曹丞相才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此人杀伐决断,沉勇有谋,思虑缜密,倒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当一个小小的东曹属,实在是委屈他了。”然后吩咐身边的文书杨修道:“速速拟一道手令,即刻升任司马懿为丞相府副总管,掌管人事、赋税、军事等事务。”
  司马懿刚回到府中,便收到了杨修快马送来的丞相手令。得知自己又升一级晋为相府副总管时,他却依然神色如常,平静得如同仿佛早已知道了此事一般。
  送别杨修之后,司马懿便将高柔、陈登等各州郡太守写给朝廷请求为曹丞相加封公爵之位的劝进表摞成厚厚一大叠,轻轻放在书桌上。他就坐在那书桌前,望着那一大摞的劝进表,不言不语,沉思了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司马懿喊来刘炬,交给他一封密封的信函,道:“你带上此信前往城南董府,亲手送给千秋亭侯董昭董大人,请他速来我府一见!”
  刘炬一听,有些意外。这董昭乃是曹丞相的心腹重臣,同是也是朝中最有争议的一个大臣。不少名士称他外似献忠于朝廷而实则投身于曹丞相,对他颇为不齿。司马懿这时却要见他,所为何事?!他心念一转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当下不敢怠慢,带上信函,立刻出府,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司马懿在府门前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千秋亭侯董昭和刘炬并辔而来。董昭一脸的凝重,乘在马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司马懿一见,急忙上前,将他迎入密室,同时令刘炬守在门外,阻止外人前来打扰。
  刘炬见二人一齐进了密室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他俩几乎交谈了整整一夜。而刘炬,也站在密室紧闭的大门外默默地守护了一个晚上。东方欲白之时,才见室门“吱呀”一声开了,董昭抱着那厚厚一大叠劝进表,大步而出。他看上去脸色潮红,似乎心情激荡,难以自抑。司马懿也随后缓步走了出来,脸上却是波澜不惊,举止如常。董昭忽地回过头来,仿佛第一次才认识司马懿一样注视着他,脸上表情似有无限感慨:“司马小弟眼光独到,竟能洞察天人之变,实有大功于丞相,当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董昭佩服。”
  司马懿谈谈说道:“司马懿今日之举,也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何功之有?倒是董大人此去肩上责任重大,只能成功,决不可失败。”董昭微一颔首,疾步而去。
  看着董昭的背影急切地没入晨雾之中,司马懿原本平静如常的神色这时才一下崩裂,现出几分深深的惘然来。他仰面望着那苍茫的天空,目光深深远远,仿佛要试图将这无边的苍穹一直看穿。刘炬站在他身畔,看着他这般神情,忽然觉得自己心中太多的话都已不必出口,一如这日升日落,始终无言无语。
  不久,朝廷便发生了一件轰动四方的大事。千秋亭侯董昭发动百余名大将、重臣联名上奏朝廷,请求赐封曹丞相为魏国公,享有冀州十郡之地,同时授予他至高无上的九锡之礼。此奏一发,就等于将曹丞相推到了古往今来第一权臣的高度,与天子之位只差一步之距。而附在他们奏章后面的最有力的佐证,便是颖川、河内、兖州等四十五名太守异口同声的联名劝进表。
  这一场轰动朝野的联名上奏运动历时半年有余。这期间,极力反对此奏的尚书令大人荀彧猝然病逝,董昭等人的呼声占了上风,朝廷终于向曹丞相屈服了。后来的事态,一如董昭的所奏,曹丞相晋升为魏国公,仍领丞相之职,同时享有冀州十郡之地与九锡之礼,成为汉室第一重臣。很多人心里都明白,曹丞相这时已实实在在地拥有了与天子分庭抗礼的权力。整个天下的改朝换代,也只是一个迟早的问题了。
  在文武百官的窃窃私议中,司马懿又一次奇迹般地崛起了:曹丞相刚晋为魏国公,便立刻提升他为丞相府总管,成为丞相最信任的得力干将之一。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是,一直默默无闻的文书小吏刘炬也得到了擢升:他以一介寒儒,竟被朝廷直接任命为南阳太守,即日赴任。司马懿亲自将他送出十里长亭,对他说道:“你到了南阳,胡昭一定会挂冠而去,你是留他不住的。你把我的几句话带给他,就说:当日在酒店里醉谈时的约定,我司马懿决不会忘记。请他静俟这天下河清海晏之日。”
  
  
  
  
  
  作者姓名:李佳骏
  工作单位:重庆市忠县建设委员会办公室
  邮 编:404300
  电 话:023-54237870(办公室)

谭岷江 发表于 2007-3-22 19:51

祝贺佳骏兄弟   欢迎加入重庆小小说作家讲坛

李佳骏 发表于 2007-3-23 08:36

见到谭兄,很高兴,祝你工作顺利

走舟 发表于 2007-3-23 09:40

哈哈,又一位重庆忠县的朋友,看来我们也不是很孤单嘛!
祝贺佳骏,热烈欢迎!!

谭岷江 发表于 2007-3-23 11:29

欢迎!!!佳骏,让我们和兄弟们一起努力!

游睿 发表于 2007-3-27 08:39

祝贺佳峻,来迟了,请原谅.祝贺并佩服中.

谭岷江 发表于 2007-3-27 09:36

各位   尽可能将所认识的写小小说的文学朋友介绍进来
俺介绍了杨犁民   他可能最近几天就要来

橙爱过 发表于 2008-7-12 15:16

好长哦,有时间再看

橙爱过 发表于 2008-7-16 11:32

看看

邱道宏 发表于 2008-7-17 20:45

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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