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约会“三剑客”——阿成、侯德云、于德北、袁炳发对话
阿成:今天很高兴,在美丽的辽东半岛,在月牙海之滨,跟中国当代小小说的三位主将,就小小说的一些问题,交流一下看法。回到哈尔滨之后又听到了德北的声音,非常欣喜。据我所知,小小说的读者很多,社会的各个层面都有,白领、蓝领、金领以及农民当中都有很多小小说的痴迷者。对此,我一方面感到欣喜,一方面又感到困惑。小小说为什么会如此迷人呢?这个现象值得我们研究。在这里,我想请三位针对小小说的文体特征以及其他许多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侯德云:有一种说法,说小小说“古已有之”,不是什么“新生事物”。它的上源一直可以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代表性作品是《世说新语》。此后出现的《大唐新语》、《唐语林》以及《今世说》、《阅微草堂笔记》等,其中也都包含不少小小说佳作。到了《聊斋志异》,小小说的古典旅程便走向了它的登峰造极之境。我认为这样说说是可以的。这是中国的传统。不管遇到什么,都喜欢翻翻老皇历,然后惊叹一声,哈,我们老祖宗早就玩过了。
别的领域可以这样,小小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偷偷摸摸地效仿一下,不算过分吧?在国外渊源的梳理上,大家都喜欢引用阿·托尔斯泰的一篇文章《什么是小小说》。这篇文章在中国最先发表于1962年的《新港》杂志。在阿·托尔斯泰看来,“小小说产生于中世纪,那些在天主教堂和封建城堡之间,在小城镇狭窄的街道上忙忙碌碌的居民,编造了一些针对宗教和封建主的毒辣的笑话。这就是文艺复兴和资产阶级革命的第一批小鸟。文艺复兴时代的小说家赋予这种笑话以文学的形式。17世纪又把生活及政治的热血灌入了小小说,它还造成了18世纪戏剧创作百花争妍的繁荣局面”。我对西方的小说史缺乏深入的研究,无法以另外的事实作依据来反驳阿·托尔斯泰的观点。
由此说来,中国当代小小说只能是这样一个产物:它一方面继承了《世说新语》和《聊斋志异》的古典文学传统,另一方面又借鉴了西方小小说的某些艺术手法而发展起来的。这是事实,想不承认都不行。当然,中国当代小小说有它自己独特的艺术品格。
关于当代小小说的文体特征,我个人比较倾向于汪曾祺先生的观点。在《小小说是什么》一文中,汪曾祺先生说:“小小说仍然可以看作是短篇小说的一个分支,但它又是短篇小说的边缘。短篇小说的一般素质,小小说是应该具备的。小小说和短篇小说在本质上既相近,又有所区别。大体上说,短篇小说散文的成分更多一些,而小小说则应有更多的诗的成分。小小说是短篇小说和诗杂交出来的一个新的品种。”在习惯上,我们总是说,“新时期”文学如何如何。
套用这习惯思维,我要说,新时期小小说的发展,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文学期刊《百花园》率先打出了小小说的旗帜。之后没多久,《小小说选刊》诞生了,成为小小说兴起的重要标志。它的鼎力加盟,对小小说的发展壮大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评论家王晓峰先生在《当下的小小说》一文中提到,2001年,《小小说选刊》的月发行量最高时竟达到64万册,而同一年度,全国400多家纯文学期刊的月发行总量约为120多万册,其中的一半是《小小说选刊》的份额。到2003年,全国又出现了很多小小说类文学期刊,有的是老牌杂志改版,有的是新创刊的期刊。保守地估计,眼下全国小小说类的杂志,月发行量不会低于100万册,当然,全国纯文学期刊的发行量也随之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阿成:100万册是一个奇迹。小小说在不经意之中已经成为文学的排头兵。这种现象值得我们深思。
袁炳发:小小说类文学期刊在发行上所呈现出的繁荣态势,是令人雀跃的。
这样的奇迹之所以能够出现,我想是由于小小说越来越贴近生活、贴近读者,小小说文本本身越来越好看的缘故吧。小小说虽然篇幅短小,但大都内容凝练、运笔从容,故事生动、人物鲜活,或阐发生活哲理、或展示人情际遇、或表达人生况味。优秀的小小说,其丰厚的艺术含量有时不亚于一个短篇,小小说文本所独具的魅力不容忽视。如许行的《立正》、白小易的《正常》,还有侯德云的《二姑给过咱一袋面》、王奎山的《红绣鞋》、刘国芳的《黑蝴蝶》、于德北的《杭州路10号》等等,都是这样的佳作。小小说的另一个独具的优势,就是它阅读上的快捷,往往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完成整个阅读。小小说阅读的快捷、轻松和愉悦感,也恰恰迎合了当下快节奏、多元化的生活,所以会受到读者的认同。前面德云已经谈到,小小说园地的不断拓展,也为小小说创作的繁荣和发展搭建了良好的平台,从而使所有热爱小小说的读者和作者大受裨益。基于天时、地利、人和等多重因素,造就了当前小小说在文坛上的兴盛之势。2002年4月,由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和《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在北京联合召开的“当代小小说20年庆典暨理论研讨会”,对小小说这种文体给予了极大的肯定。当时参加研讨会的评论家雷达、阎纲、胡平、季红真等,在发言中,对小小说文体作了探讨,对眼下小小说创作中存在的问题以及小小说的未来发展走向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后来文学界把这次会议称作是“小小说的成人礼”。这次活动不但振作了小小说的创作队伍,无疑对小小说事业的发展也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作为文学园地的一支奇葩,小小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但我个人认为,如果从纯文学文本的创作模式和艺术审美等层面上探究,小小说这样一种特殊的文体至今还没有走向它的全面成熟阶段,小小说仍是处在试验状态下的文本,但这也为小小说自身体系的健全和日臻完善提供了多种可能性。关于“小小说是什么”的命题,在文学界曾争论过很久,前面德云也简要地概括了中国小小说的发展历程及其历史渊源和对小小说在概念上的界定。我认为正是得益于博大精深的东西方传统文化绵绵不绝的给养与浸淫,才使得小小说的发展能够走到今天。可是,现在依然有很多小小说作者的创作,其实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写作小小说,惟其短、易操作而为之。贪其名,求其实,其功利之心昭然若揭,不尽如人意之处多多,这样必然会造成小小说创作的鱼目混珠,泥沙俱下。此外,一些报刊的编辑,特别是一些报纸副刊的编辑,对小小说这种文体还缺乏足够的认知与了解,他们经常把小品文、小随笔一类的东西,都冠以“小小说”的名目发表。错误地利用文本,势必会导致读者的误读。这在客观上,对小小说是一种伤害,同时,也制约了小小说健康良性的发展。
于德北:感谢阿成先生给我这次机会。同时也感谢德云、炳发倡导这次谈话。在中国,关于小小说文体及其定义的争论最早开始于上世纪的80年代中早期,那时,对小小说的“称谓”也五花八门,很多新兴的小小说评论家、作家,包括一些设立了小小说类栏目的杂志、报纸的编辑,都是这场争论的发起者和重要参与者,记得当时对小小说的命名有“小小说”、“一分钟小说”、“一袋烟小说”、“精短小说”、“微型小说”等等。基本从形式上形象地界定了小小说的长度,也是它最大的特点——“小”。所以,经过20年的大浪淘沙,“小小说”成为公认的对这一文体最恰当的界定词。小小说也是小说,既然是小说,那它必须具备小说的普遍特点,人物、事件、时间、地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他小说门类应有的基本因素,几乎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我个人比较同意汪曾祺先生的说法,但小小说不仅仅是“短篇小说和诗歌”杂交的结果,在这个杂交的过程中,应加入散文这个“第三者”。
侯德云:小小说为什么能拥有众多的读者?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起过,眼下,小小说已经成为纯文学走向大众的一座桥梁。我还觉得,小小说的走红,是在读者层面的走红,而不是在文坛上的走红。《小小说选刊》主编杨晓敏先生说得好,“小小说是平民艺术”。杨晓敏先生对此的解释是,小小说是大多数人都能阅读(单纯通脱)、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贴近生活)、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我想,这也是小小说能够被大众接受并喜爱的根本原因。
我的小说自选集《谁能让我忘记》出版以后,身边有不少人都吵着要走一本,有点不要白不要的意思。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根本不是文学爱好者,而是属于不读书不看报的那一种。他们读完以后,都很客气地在电话里表达了对这本书的喜爱。大概,也仅仅是一种客气吧。其中的几位,还一再表扬我写得好。好在哪里呢?写得短。他们指的是我收在书中的十几篇小小说。占重要篇幅的中短篇小说呢?不行,写得不好。为什么呢?写得太长了。我第一次遭遇到这种方式的表扬,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反倒觉得人家说得很有道理。现在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了,谁有时间理会你的长篇大论呢?除非炒作,勾起人们的好奇,否则根本不行。倒是小小说,能够迎合读者对阅读速度的渴望。前面我已经说过,《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的大力倡导,也是小小说走红的一个原因。没有自然生长的时尚。流行服装的款式也是这样,都有人在背后以某种方式来加以“引导”。大众是很聪明的,他们很容易接受暗示。而一些文化人似乎比大众还要聪明,他们很快就看到了小小说的广阔市场,于是就争先恐后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来。各种小小说期刊的涌现,各种小小说选本的出版,还有疯狂的盗版,让人目不暇接。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挺有趣的事。当代小小说的发展史上,1958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这一年,老舍先生发表一篇号召式的文章《多写小小说》。接着,巴金先生发表小小说《小妹编歌》。很快《长江文艺》、《新港》、《人民文学》、《萌芽》、《奔流》等文学期刊也竞相刊载小小说,小小说的选集也不断出版。这是小小说发展史上的一次“大跃进”,但不久以后就沉寂了。这一时期的小小说,还不是真正的文学作品。用评论家雷达先生的话说,“与时事、与政府贴得太近,宣传味儿和配合意识太浓,基本跳不出好人好事”。我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是一个政治挂帅的时代,谁能扭转乾坤呢。这只能算是一个插曲。当然,很多东西都是插曲,包括我们的这番谈话。流行歌曲里不是已经唱过了吗,“光阴的眼中你我只是一段插曲”。
炳发提到了2002年的北京研讨会,谈到文学界对小小说这一文体的接纳。我也参加了这个会。在这个会上还和炳发及其他小小说作家一起被命名为“小小说星座”,受到表彰。这是好事。受表彰总比挨批评好啊,心情舒畅是不是?舒畅归舒畅,但还没有像范进中举那样晕乎到不知道姓啥的地步。在这个会上,我有一个明显的感觉,目前评论界对小小说的研究还是浅表层的,还不够深入。他们读的小小说作品太少,一举例子就是汪曾祺先生的《陈小手》。这怎么行呢?我承认《陈小手》是小小说作品中的名篇,可毕竟,一篇《陈小手》不能代表所有的小小说作品啊。
在这里,我很想问阿成老师一个问题。近年来,你有多篇作品被《小小说选刊》转载,还有不少被收入到小小说的选集之中。我读到很多,像《刘大吃》、《扣子于》等等,读后我还写过两篇评论式的文字。众所周知,阿成老师是短篇小说的高手。我很想知道,在你眼里,短篇小说和小小说,在文体上有什么区别?或者说是有什么联系?
阿成:短篇小说跟小小说,是一脉的东西,严格来说,它们之间没有大的区别。都不是宏大叙事,不是铺张的叙事。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很轻松,很宽泛,很从容,但事实上都是一个有限定的世界,像古体诗词一样,也是带着镣铐跳舞。都要在公认的字数上,完成一个完整的艺术构思,完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宣泄,完成一个完整的思考。小小说的限定比短篇小说还要严格一些,这个严格的限定本身,就是小小说的魅力。我发现,有很多人,他们不读长篇小说,不读中短篇小说,而是在读小小说。他们并不爱好文学,读小小说是对生活的一种调节方式。我觉得,眼下,文学界对小小说,一要鸣锣开道,二要“申冤”。申冤要画上引号。现在文学界对小小说关注不够。写短篇小说的可以发一顶大师的帽子,甚至要特级大师的帽子。对小小说作家却十分吝啬,十分麻木。这对小小说来说是不公平的。这种不公平不是针对作家而言的,而是针对读者来说的。这是对上百万小小说读者的漠视。小小说受到不公平待遇,我是遗憾的。像你们三位,都是优秀的小小说作家,可以说是东北文坛上的小小说三剑客,是非常有名气的。还有王奎山、刘国芳、孙方友等等,我都早有耳闻。你们不是在文学界特别有名,而是在广大读者当中特别有名。像今天遇到的那位得过全国金奖的青年女画家,一提到《一把炒米》,就知道袁炳发……在这个话题之外,我还很想问问三位,为什么多年来你们会一直热衷于小小说创作?
侯德云:刚才阿成老师的一番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作家何立伟说,他像唐人写绝句一样来写短篇小说。这句话似乎更适用于小小说作家。小小说作家更应该像唐人写绝句一样来从事写作,在严格的限定之中创造出一个无限的艺术世界。在别的场合我曾经以别的方式说过,我认为一篇文学作品,无论长短,都应该是纯美的艺术品,每句话,每个字,都无可挑剔。我承认,在这种观念的导引之下,作为一个业余的写作者,我无意于炮制长篇大作。我热爱那些短小而纯美的作品。我不认为我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我只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
我此前的写作,基本上做到了短小,而纯美依然是一个遥远的目标。在以往的短小之中,小小说竟然占据了较大的比例,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在我看来,小小说必须关注的,是一丛草里的事情,是一滴雨中的事情,是一瓣花上的事情。语言是重要的,细节也是重要的。在长篇大作中被视为重要的一切,在小小说中同样也是重要的,正如雄鹰身上有的,蜂鸟身上也有,差异仅仅是大小不同而已。我是从1995年开始小小说创作的,尽管我的创作不都是小小说,但小小说的创作一直延续至今,不曾中断。这跟读者的偏爱有关。我的很多小小说作品,一经发表,更确切地说,是被《小小说选刊》或其他同类刊物转载以后,都会收到很多读者来信。来信源源不断,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一一回复。这些来信,通过不同方式表达了读者对一个写作者的热爱。这是上帝的奖赏和赞美。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一种成就,获得鲁迅文学奖是一种成就,获得读者的热爱同样也是一种成就。说句浅薄的话,这样的成就感会成为一种创作上的动力,会让一个写作者感到只有不断地进行创作,他的生命才有价值。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可能跟我个人的气质有关。在写作行进的途中,我似乎也有一种对速度的渴望,追求一种瞬间的完美表达。我把它称为古典气质。我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活在当代,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如果能生活在《世说新语》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好一些呢?
阿成:中国传统的笔记,都是短短的,比现在的小小说还要短,有很多,二三十句话就完了,留下的是一段思考。小小说是传统的延续,不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不是空穴来风。古典时代,要么是长篇,就是章回小说,要么就是短的,笔记小说。现在的中篇小说,倒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实际上不少中篇小说的艺术含量远远不及短篇小说,甚至不及小小说。为什么要拉长?没有必要嘛。一个景物描写,要用掉一两千字,这是对读者的不尊敬,对吧?叙述上无节制的现象需要注意。小小说在题材方面是宽泛的,往往很多容易被人忽略的小事,倒成为小小说的绝佳题材。小小说是苍蝇的眼睛,关注的是六维空间。
于德北:我最早从事的是诗歌创作,但建树不大。虽然也在《诗刊》、《星星》等权威刊物发表过一些东西,但不足以让人兴奋。我写小小说,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因为刚刚学习写东西,很难驾驭过长的文字,遂在一些地方小报上偶尔发表豆腐块。这些豆腐块中的某些篇什就具备了小小说的雏形。1985年,我严格意义上的第一篇小小说问世了,就是《麻脸》,讲的是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女孩,很被人瞧不起,最后,却是她,勇敢地冲出来,为救一个小女孩而牺牲了。现在回头看,这篇小小说有些苍白,但它对我个人的创作是重要的。这篇小小说获了首届“精短小说奖”,这次获奖对我的鼓励很大。我去了一次长白山,看到了冷静的天池。文学或者小小说让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真正让我进入小小说领域的作品是众所周知的《杭州路10号》,它获了1988年《小小说选刊》举办的“首届‘海燕杯’小小说征文大赛”的一等奖。以它为契机,我小小说创作的第一个高峰期到来,那时的代表作有《朋友》、《陌生》、《奇怪》等。大概到1992年,我的第一个高峰期过去了。那以后,大约四年没有写小小说,主要原因是没有可以用小小说这一文学形式来表达的好的素材和想法。1996年,《小小说选刊》的主编杨晓敏先生——后来我们更习惯称他为兄长——来长春开会,我们见了面,他鼓励我应该从低谷中尽早走出来,拿出新的作品报答读者。我很感动。1996年至1999年,是我小小说创作的第二个高峰期,这期间的代表作品有《民谣》、《承受》等,最受关注的是《三笑》。
让我真正关注小小说的中国当代作家是汪曾祺,他的《晚饭花集》中的部分篇章对我影响挺大。我个人感觉,中国的小小说在上世纪80年代初兴起,和星新一的大量作品的译入很有关系,所谓“一分钟小说”的说法,也是由他而来。
袁炳发:20岁的时候,我是一个典型的“愤青”,对周遭的人情世故似乎总有太多的不满和太多愤懑需要发泄。这时,我渐渐走近了文学。最初,凭借青春的冲动和昂扬的激情,我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随笔、杂文和中短篇小说,却一直没有涉足小小说的创作领域。我在这一时期的创作可以说是杂乱无章、漫无边际的,对自己的写作始终没有明确的把握,尚且停留在苦苦寻觅和尝试探索的阶段。几年后的一个偶然机缘,我第一次接触到被明确定义了的小小说文本。小小说独特的构思,巧妙的布局谋篇,洗练的叙事风格,出其不意的结果,浓缩的人世悲欢离合,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我。从那以后,我就别无选择地爱上了小小说。一路痴痴写来,由神采飞扬的青年,写到了今日的四十不惑。也许,我与小小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缘分吧。
而今,常有朋友对我说:这么多年,你都写了快400篇小小说了,该火的也火了,该热闹的也热闹了,应该考虑适时转型,写些有分量的中短篇了。可是友人的苦口婆心总是不能叫我动容。二十几年的执著与坚守,小小说早已成为我心目中的“耶路撒冷”,我怎能丢开?而且,我坚信小小说同样有着历史厚重感和雕刻解析生活的锐度。对我来说,写作小小说已成为一种创作的思维定式,挥之不去。有时,我自己也感觉有些莫明其妙,一旦进入创作,就一定是一个小小说的框架,仿佛有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左右我的思想。迟子建就说,我的《一把炒米》,完全可以铺陈开来,写成颇有气势的万字短篇。为了追求多元的发展,我也试着去写、去改变自己,可一超过5000字,感受就不对了。越写越散,突然抓不到了小说的灵魂。没有办法,小小说的蛊惑,实在是深入骨髓,不可改变了。
阿成:(笑)看来,你是一个天生的小小说作家。
袁炳发:(笑)习惯的力量很难抗拒。我恐怕真的只能成为一个小小说作家了。虽然,在阅读古今中外的鸿篇巨制时,常常不忍释卷。但在阅读“三言二拍”、《笑林广记》、《世说新语》、《史记》和汉魏六朝小说中的精短篇佳作时,更令我“漫卷诗书喜欲狂”。像《搜神记》中的《干将莫邪》、《笑林广记》中的《人情若鱼》、《列异传》中的《宋定伯捉鬼》、《史记》中的《刺客列传》等篇篇精彩,煞是好看。面对浩如烟海的西方作家作品,我更热衷于阅读果戈理、契诃夫、莫泊桑、欧·亨利和杰克·伦敦等人的优秀的短篇。在阅读与创作的感觉上,似乎只有精致而动人心魂的短小的作品更贴近于我的心灵。于是,我的创作趋向与审美不断走向了小小说。我认为自我的生命价值更多地孕育于日常的创作之中。对于文字的热爱与表述让心灵变得纯净而透明。伴着一个个月白风清、月朗星稀而阒寂无人的午夜,惟有对小小说不倦的探索,可以让我获得永恒的心灵宁静,获得对生活最深切的思考。“雪花像无数白色的小精灵,悠悠然从夜空中飞落到地球的脊背上。整个大地很快铺上了一条银色的地毯。”选自星新一的《雪夜》;“我立刻跟了出去。我觉得这‘天堂’里的‘人’外表干净,心里比垃圾还龌龊。我宁愿回到垃圾桶去过‘地狱’里的日子。这个‘天堂’,实在龌龊得连苍蝇都不愿意多留一刻的!”选自刘以鬯的《天堂与地狱》……这样耐读的小小说,如何叫人舍得放下?抛开创作的思维定势,小小说的创作还能让我感悟到生命中许许多多无以名状的单纯和快乐,同时能够让一个脆弱的生命变得无比坚强起来。一个人于雨后的黄昏,埋头于创作时所独有的快慰,帮我驱除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寂寥与忧伤。
阿成:听说,小小说笔会、研讨会很多,活动比较频繁,而且创作队伍庞大……
袁炳发:的确是这样的。就以《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为例,自1995年在北京举办“首届当代小小说作家作品研讨会”以来,几乎每年都举办类似的研讨会、笔会、颁奖活动和征文活动。
迄今为止,《小小说选刊》两年一度的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已经评选了9届,《百花园》读者推荐奖已评选了6届。获奖作品广为流传,在广大读者当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前不久,这两家杂志又联合设立了“中国当代小小说金麻雀奖”,以此为契机,全力打造第一代中国小小说作家的主力阵容。此外,还数十次举办全国小小说征文大奖赛,参与人数达到数十万人次,从中发现和推出了很多文学新人,进而团结了一大批小小说的写作者和爱好者,让小小说遍地开花、人丁兴旺、人气十足。这对提高阅读与创作者的整体素质,拉动不景气的当代文坛同样是功不可没的。作为小小说的领军人物,具有政治家眼光的杨晓敏先生,他确确实实为小小说的发展,成功地探索出一条前无古人之路。在大力弘扬小小说文体,发掘小小说潜在魅力的同时,他还将小小说的经营与运作大胆地引入了商业领域,以市场化的经营让小小说得以扬眉吐气,观者甚众。这才有了今天小小说的空前繁荣。我们不能不为小小说的今天喝彩!我们不能不为小小说的默默开拓者喝彩!
于德北:对于一个作家来讲,参加笔会是很重要的一种交流。但凡笔会都是一个思维流动的场,在这个场中,可以纳新吐旧,也有益于一个作家在同行的身上找到自己参照的镜子。小小说的发展、进化如此之快,和《小小说选刊》经常召集小小说作家举办笔会是不无关联的。另外,每次笔会都会邀请一些报刊的编辑来参加,这也为小小说作家们开辟了更多的发表园地。
阿成:小小说笔会和研讨会的频频举办,不但促进了小小说作家之间的交流,对提高整体创作水平也大有好处。
侯德云:今天的这种局面,是有识之士大力倡导的结果。我首先想说的是杨晓敏先生。自从杨晓敏先生担任《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两刊主编以后,便不遗余力地开始了对小小说文体的倡导和规范,并有效地发现、培养、组织和造就了中国当代小小说的作家队伍。刚才炳发提到的那一系列活动,其主要策划人就是杨晓敏先生。郑州并不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但由于有了《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有了杨晓敏先生,郑州便当之无愧地成为中国小小说的大本营。几年前,我就在一篇文章中说,小小说是郑州的名片。除了操办小小说的笔会、研讨会和其他一些活动,杨晓敏先生还撰写了大量的理论文章,对小小说文体和文学期刊的走向进行了有益的探讨。其中,《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和《文学期刊的出路和对策》两篇文章,在小小说创作领域和文学期刊界影响都很大。这两篇文章都以整版的篇幅刊发在《文艺报》上。除杨晓敏先生以外,王蒙、冯骥才、林斤澜、吴泰昌、南丁、雷达等文学界的有识之士,也都多年如一日地为小小说摇旗呐喊。应该这样说,正是有了这些有识之士的大力倡导,小小说才终于走向了今天的繁荣。“胜利”的果实来之不易呀。
阿成:杨晓敏先生是一个成功的组织者,他能把全国的小小说作家都团结在一起,特别不容易……
袁炳发:恕我直言,不单单是我个人,许多小小说的同行也认为这么多年以来,文学界并没有给予小小说以应有的地位,对于小小说的评价也常常有失偏颇。对小小说作家的待遇是不公平的。阿成老师在前面已经提到了。这里,我还想再多说几句。小小说在坎坎坷坷中怀着悲情走来,它发展壮大了20年,直到今天,中国作家协会才破天荒第一次亲自出马为小小说召开了一次大会,这不能不让人自心底发出一声感慨:为了这一天,我们等待得太久、太苦了!中国作家协会设立的诸多文学奖项,如鲁迅文学奖,至今没有把小小说纳入评奖的范围。共实,谁说小小说不可以成就大家,不可以诞生传世的精品?美国的欧·亨利,日本的星新一,法国的莫泊桑……其中的代表人物实在是不胜枚举,他们哪一个不是具有世界性影响的大文豪呢?十几年前,在我们还没有触摸到市场经济的脉搏之前,在我们还没有沦为金钱的奴隶时,又有谁会预料到纯文学会跌入今天的低谷,又有谁会意识到小小说能有今日的生气勃勃与辉煌无限呢?
但让人屡屡困惑的是,墙里开花墙外红,辉煌了的小小说至今还在纯文学的大门外徘徊。这不能不说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也很想知道,鲁迅文学奖排斥小小说的理由是什么?惟其短而不足惜吗?惟其小而不受待见吗?也许我的言辞有些过激了,抱歉。
侯德云:炳发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就像父母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能够出人头地啊。小小说至今没有出人头地,我的感觉,并不是由于它的“家庭出身”不好,只能永远低人一等。谁都知道,评价一篇文学作品的好坏,只能看它的艺术含量,而不是看它篇幅的长短。你不能说,这篇文章写得长,所以它就好,它就应该获奖。这是浑蛋逻辑。如果这种逻辑成立,那么在今天,所有的唐诗宋词都该扔到垃圾箱里去。中国作家协会并不傻呀,它决不会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小小说的,炳发你说是不是这样?鲁迅文学奖至今没有把小小说纳入评奖范围,一定有它的道理。我个人的理解是这样的,20年前,新时期的小小说才刚刚兴起,总的来说,作品还比较幼稚,还不够成熟,艺术含量还比较低。2002年的北京研讨会,承认小小说已经长大成人。但长大成人了就该得奖么?还不行,还不到时候,仅仅长大成人还是不够的,你还应该做出一番耀眼的成绩,才有可能得到褒奖。小小说作家对此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中国当代小小说金麻雀奖”,虽然不是中国作家协会设立的,但这个奖的宗旨是在小小说创作领域遴选精品、推出名家。我觉得这个奖的设立,是小小说汇入文学主流的一次努力。
我不敢说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会长期坚持小小说创作。也许会,也许不会。会不会都无所谓。我从事写作的目的,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而不仅仅是一个“小小说作家”。对真正的作家来说,写作只是他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怎么说,我对小小说的前景,还是持乐观态度的。正像杨晓敏先生所说的那样,小小说,代表了一种顺应历史潮流的文化方向,它的明天会更好。
袁炳发:抱怨总归是要有的,但我相信大家的初衷是善意的、是求发展的。去伪存真、去粗取精,让小小说的创作日新月异,这是我们最真实的声音。社会发展到今天,在瞬息万变的多媒体时代,文学所传达的更多的是自由个性的主张。同样,小小说的创作也面临不断推陈出新,面临着机遇和挑战。作为小小说文体的倡导者和实践者,面对广大热切的小小说读者,我们只有不断地丰富自我、提高自我,不断地深入生活,才有可能为读者奉献佳作,为小小说再添新绿。
于德北:对于一个小小说作家,我们目前最需要的是冷静。苦练内功,加强修养,在创作上耐得住寂寞,在实践上不断创新,让自己的作品更接近生活,更靠近读者。惟此,才能为小小说灿烂的明天添砖加瓦。这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阿成:我们今天的谈话,粗线条地向读者传达了小小说创作领域的整体状态。我们初步了解到,小小说的繁荣,跟《小小说选刊》和诸多有识之士的大力倡导有关。我们还知道,小小说在发展壮大的过程中,还存在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但不管怎么说,各类小小说刊物的月发行量达到100万册,这就是当今文学界的一大亮点。有时候,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我希望今后能够有更多的小小说作家、散文随笔作家到我们的文学客厅来,共同探讨有关文学上的一些问题。我希望文学界能够越来越关心小小说,同时也希望小小说的读者能够越来越多。我想,这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希望。
谢谢三位!
(选自《小说林》2004年第1期)
侯德云:1966年4月生于辽东半岛。有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随笔、评论等多种体裁文学作品问世。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作家文摘》等多种文学选刊转载并被收入《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等多种文集。曾荣获首届“中国当代小小说金麻雀奖”、“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等多种奖项。名列“中国当代小小说风云人物榜·小小说星座”。主要作品有小说集《谁能让我忘记》、《手很白》等。现谋职于辽宁省瓦房店市文联。
袁炳发:1960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宾县。大学中文系本科学历。从事小小说创作多年,至今已在国内外报刊发表短篇小说、小小说300余篇,作品曾被《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小小说选刊》、《读者》等多家报刊选载,并收入多种选集。小小说《身后的人》获《小小说选刊》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2002年,荣获由中国作协颁发的“中国当代小小说风云人物榜·小小说星座奖”。2003年,荣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提名奖。现为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作家协会理事,已出版小说集两部。
于德北:1965年出生,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为止,在国内外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作品获奖,并被译介到国外,出版长篇小说《零点开始》,小小说集《青春比鸟自由》、《杭州路10号》、长篇随笔《我和端端》、《父爱》等,另有长篇童话三部、科幻小说三部、儿童小说五部问世。 手头正好有这一期的《小说林》,上有侯、袁、于三剑客的小小说数题。正在学习。侯、袁两位这几年常有新作,而于德北多年未见,最近的一次也就是《小说选刊》上的数题,挺耐读的。前几年的《三笑》、《朋友》、《承受》等,印象颇深,至今不忘。真希望他多写呀。 早就知道于德北,读过《草木童年》又记住了侯德林,还有一个《关东文学》的王德林,“三德子”的文章顶刮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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