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八小虎——郑成南作品五题
[b] 偷瓜[/b][b] ○郑成南[/b]
父亲说,我出去,看能不能找点东西回来。父亲走后,四个孩子抱在一起,惊恐地望着黑夜,都是深陷的眼睛,黑洞洞,面黄肌瘦,缺营养。那时候,乡下都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会儿,父亲跑回来,有些紧张,怀里露出两个白白的瓜。父亲用拳头一砸,瓜裂开了,两个瓜,分四半。瓜嫩,瓤白,味生。父亲说,快吃吧。孩子们张开大嘴,肆意啃起来,连皮也没剩。父亲松一口气,说,现在,都上炕睡觉。孩子们爬上炕。这时,闪进一个男人。
男人是守瓜人。男人说,你偷了我的瓜。父亲说,是。男人狰狞起脸,挥舞着手上明晃晃的刀,对准父亲,说,跟我去见村干部!然后,拽起父亲,往外走。男人五大三粗,父亲瘦弱,不是他的对手。男人一用劲,父亲就被提起来,轻而易举。父亲不害怕,一副敢作敢为的样子。
见了村干部,村干部说,偷几回了。父亲说,三回。村干部说,几个瓜。父亲说,六个。村干部说,六十块钱。父亲不吱声。村干部接着说,六十块钱,确实多点,不如此,制不住人。父亲说,好。没钱,打欠条。村干部代笔,父亲按指印。
没多久,父亲又去偷瓜。被男人提去见村干部。村干部说,一个瓜十块钱,你看值吗?父亲说,不值。村干部说,不值,你还偷。父亲说,孩子饿。村干部说,孩子饿,你就不能想别法。父亲说,想不出别法。父亲又打了欠条。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孩子大了,出去打工,能赚钱。父亲还清债,把欠条一张张烧了。孩子说,父亲老了,过几年安闲日子。父亲不,每年坚持种瓜。父亲在瓜地旁盖一间草屋,晚上,父亲抱一床被褥,蹲在草屋里。父亲静静地坐着,点着烟,星星烟火,一闪一闪,如心跳。有人说,现在,大家都富裕了,瓜不稀罕。不用守,没人偷的。父亲说,瓜熟了,总会有人来偷的。父亲有自己的盘算。一天晚上,父亲蹲在草屋内,嘴里的烟抽完了,想换一袋。忽然,听到瓜地里有之声。有人偷瓜,父亲有了精神,忙丢下烟杆,跑出去。月色朦胧,父亲踩在瓜地里,小心翼翼。父亲不敢发声,远远站着看,怕惊动偷瓜人。突然,一个东西猛地向父亲冲来。父亲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獾子。父亲松一口气,显得失望。瓜过了季,熟裂了,开着口。父亲仍不摘。父亲说,咋就没人来哩!村里人知道,父亲心不甘,当初偷一个瓜,赔十块钱,那是羞辱。现在,他要抓个偷瓜人,一个瓜也让他赔十块!
父亲夜夜把守,不敢马虎,像个战士,却没人偷瓜。连续几日雨,所有的瓜都烂在地里。村里人惋惜,父亲无语。第二年,父亲仍种瓜。父亲种瓜,只为等偷瓜人。瓜熟时,夜里抱一床被褥,蹲在草屋里。父亲想,总会有人来偷瓜的,瓜长得多好啊。那一夜,父亲果然见到一个偷瓜人。父亲听到声音,从草屋里出来,小心谨慎,比当年偷瓜还紧张。远远站着,父亲看到一个人,弯着腰,摘下一个瓜,放进袋子内,又摘下一个……差不多装满袋子了,才离开。父亲急,夜黑,摸不清生熟,就废了。父亲远远站着,不吭声,心里却得意。第二天,父亲查看瓜地,一脸失望,昨晚的瓜,多半废了。父亲说,有人来偷瓜了。一脸骄傲。有人说,抓住没,谁,现在还偷瓜。父亲说,没抓住,夜黑,看不清。父亲找来白纸,写上字,一张一张贴在瓜上。晚上,父亲蹲在草屋里,不敢抽烟,他想,偷瓜人一定会来。没多久,果然来了,父亲走出草屋,远远站着。偷瓜人弯着腰,不像昨夜,急着摘,不顾瓜熟瓜生。今夜,专找贴有白纸的瓜,省力多了,白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别扭的“熟”字。没多久,就装满袋子。然后,背着离开。重了,显得吃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父亲急在心里,想喊,喉咙内上来一口痰,噎住了。
一地瓜,被偷瓜人摘完了。每夜,父亲远远站着,看偷瓜人背着瓜离开,没抓住一回。父亲眼睁睁看人偷瓜,不抓,成了村民的笑柄。孩子也不解,说,你这不是守瓜,是指引人偷瓜呢。父亲说,她有难处,丈夫死于矿难,家有三个孩子。一个寡妇,迫不得已才偷啊!
几年后,父亲病逝。那天,一个妇人,拉着三个孩子,一路跟着父亲出殡的队伍,哭了一路。
[b] 青柿子
○郑成南[/b]
那年,我念初二。学校离家远,二十多里路。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供我上学不易。周日从家里带的粮食,不到周三就吃完了。剩下几天,饿着肚子熬。真熬不住,趴在井边喝水,咕咚咕咚,喝得怡然自得,肚子开胀。我想,要是粮食也跟这井水一般,源源而来,该多好。
学校周边是菜地,种些黄瓜青菜之类。晚上,学校安排自习,要求每人都到。有人会借上厕所之名,偷偷跑出教室,跳进菜地,摘刚掉花的黄瓜,刚抽芽的嫩菜心。大家饿极了,顾不得。附近农民很气愤,常闹到学校。学校严厉禁止,以退学威胁,但无济于事。
那个星期,家里带的干粮少,到了周二全吃完了。熬到周四,我已饿得晕沉,连走路说话都不能。晚上,我坐在教室,无心看书。我想,今晚,无论如何要弄点儿东西吃。见前面几个同学相继出去,我也溜出教室。在学校操场上,我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不敢去菜地偷摘瓜果。踌躇再三,还是去了。秋夜寂寥,月明星稀,清风吹拂。环顾四周,田野萧瑟。我顿了顿,鼓足勇气,跳进菜地。凭借月光,我满地寻找。可是,没找到一根瓜一棵菜。正沮丧间,突然,看到地头有棵树。那是棵柿子树。在操场上体育课时,我看过这棵树,繁密的绿叶,挂满了青柿子。我心头掠过一丝喜悦,攀着树枝,一跃而上。满树的青柿子,翡翠似的。我挑大个的摘,顾不上下去,就站在树上吃。柿子青涩难咽,一口气吃下十来个,嘴巴麻了,舌头也摆不动。我抬头看了看月亮,明净如水。我满足地跳下来,正想跑,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逮住我。我吓坏了,想抽身,但是已不可能,那双大手多么有力,像一把钳子卡住我胳膊。“偷柿子,你小子好大胆!”我不敢回头,我知道,今晚栽了。他说:“我注意你好久了,等学校处理吧。”我急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我说:“叔,往后,不敢了,确实太饿了。”他扬一下手,态度坚硬,说:“你回吧,看学校处理。”我一路疯跑,不敢回教室,装病,早早睡了。第二天,开始闹肚子,拉得肠子都直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恐惧中度过,我担心他会来学校,向学校反映,然后要求学校开除我。不管有多饿,我都不敢摘瓜摘菜,也不再趴井边喝水,越喝越饿。我捧着书,反复读,读得肚子感觉不出饿了。我想,不知哪天,他突然来学校,我的前程也就画上了句号。我心头掠过苦涩的青柿子味,还有他严厉的目光。然而,一直到期末,天气转凉,那棵柿子树,叶子黄了,掉了,柿子也摘了。他始终没出现,我想,他是不是不追究了。我开始松了口气,心头的包袱也放下了。
学校放假前一天,我们集中坐在教室,校长突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他。我一看,慌了。校长注视着教室,目光慑人。我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校长清清嗓子,叫我去他办公室。众目睽睽之下,我哆嗦着,诚惶诚恐,我知道校长叫我的目的。我跑出教室。到了校长室,我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哭着说:“叔,我错了,往后再不敢了,别让校长开除我。”校长和他都吃惊。他不知所措,忙扶起我,说:“你这是做啥?”我说:“叔,我给您磕头。”说完,咕咚咕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我很用力,额头破出了血。他说:“娃,你起来。”我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他说:“娃啊,你别担心,校长不会开除你的。”校长笑着说:“他是给你送柿子来的,你看,半筐柿子,熟了,灯笼似的。”我一看,在校长办公桌上,果然有半筐红柿子。他说:“娃啊,听校长说,你是学校最有希望的孩子,这筐柿子给你吃,往后,不能像他们那样,偷偷摸摸的。该好好念书,有困难,找叔。”
后来,我初中毕业,考上高中,去了县城。每年,他都给我捎柿子。大学毕业后,结婚了,我请他喝喜酒。他说:“娃啊,你要啥礼物啊。”我想了想,说:“叔,给我捎几只柿子吧。”他说:“还没熟呢,青柿子,苦着。”我说:“没事。”他果然给我捎了几只青柿子,当着他面,我一口气吃完,狼吞虎咽,如当年。在场的人,都看呆了,说:“苦涩苦涩的,怎么吃?”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b]最后一位客人 [/b]
[b] ○郑成南[/b]
漫天飞雪,茫茫世界。
不过屋里却暖和,炉子的火烧得正旺。今天是大年三十,他们本打算早点关店门,却从早上客人陆续不断,他们也一直忙到现在。半年前,他们在这里开了这家杂货店,专卖生活日用品,生意不错,每天忙忙碌碌的,赚头当然不少。
这一顿饭,女人准备得很丰盛,也很讲究。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能办到的东西,全齐了。第一次,他们在外面过年,也是两口子单独过年。
几天前,男人给家里写信,说过年不回家了,和女人在外面过了,省了来回的路费。出来一年了,男人没告诉家里自己开了杂货店,也没给家里汇钱。
女人说,把门关了吧,忙了一年,也该好好吃一顿饭。
男人说,再等等吧,还会有人来呢。其实,此刻男人心里,有那么一丝惆怅,往年,都是赶回家跟父母一起过年的。父亲年纪大了,长年有病,吃年夜饭时,却无比兴奋,跟他碰好几回杯。男人想,今晚,这样的场面就没了。
女人说,没人了,都什么时候了,谁不在家里吃团圆饭呀。再说,饭菜都做了那么长时间了,该凉了。女人看着满桌子的饭菜,有些激动。在老家,跟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啊。
男人还在迟疑,女人从里屋走出来,说,关了吧,不会有人了。她顺手拿起火钳,捅了捅炉子,微弱的炉火立刻又火星点点,屋内似乎更暖和了。
男人缓缓站起来,正准备关门时,看到远处。茫茫的世界里,有个人朝这边走来。那人一身黑色装束,手里提着篮子,走得很慢。男人又把手停住了,他说,又来了一个。
下雪的天,地上很滑,那人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移动缓慢。男人耐心地等起来,他不会放过一笔生意,虽然今天是大年三十。他说,做完这最后的一笔生意,就关门,等做明年的生意了。
女人又进去了,把酒盖子启开,倒满了两只杯子。白色的酒沫星子在杯子内冉冉升起,今晚,对女人来说,是兴奋和期待的。
越来越近了,那人越来越清晰了,走近了,男人才看出,原来是个跛子,即使走小步,仍很艰难。终于来到了店门口,身上落满一层洁白的雪。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男人突然呆住了。
男人喊,爹!
爹抖抖帽子,雪花纷纷落下。
爹!男人准备接过爹的帽子,爹没给他,重新戴回头上。
您怎么来哩!女人在里屋听到声音,忙赶出来,喊。
多远的路。男人说。
爹站在屋里,缓缓移动身体,好像一位将军在检阅士兵,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爹说,还不错哩!
女人抢着说,爹,你咋无声无息就跑来哩?女人兴奋的脸立刻消失了。
爹说,你娘怕你们在外面受苦,听说现在很多工地老板没良心,昧着工人的钱……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娘说你们不回家过年了,一大早包了饺子,叫我给你们送来。一路上,怕是早凉了吧。爹把篮子递给女人,女人接去了,却不敢动。
男人说,爹,你从早上走到现在?
爹只顾自己说,你们过得好就好,我还得赶回去哩,你娘还等着我回去下饺子哩。爹准备出来,男人扑上去,顺势跪下了,男人喊,爹!歇斯底里。
爹忙扶起男人,说,你这是做啥?
男人抱住爹的大腿,说,爹,您留下,我对不住您。这一年,不知爹是怎么过来的,脚跛了,怕是没钱吃药,耽误了吧……
爹说,说傻子话哩,你们在外过的好,就是孝顺爹哩。
男人站起来,转身对傻站着的女人说,收拾一下,跟爹回去。
女人和男人都哭了,而爹却笑了。
外面,雪下得更紧了。
[b] 空山鸟语
○郑成南[/b]
他会拉一手好二胡,是他父亲教的。他初中毕业那年,父亲在矿难中去世,他被迫辍学进了村工厂。其实,他成绩很好。
后来,认识了她,他们在同一个车间。
他会的曲子很多,但《空山鸟语》拉得最绝。这首曲子是二胡大师刘天华创作的,很有“空山不见人,但闻鸟语声”的境界,他演绎得惟妙惟肖。
厂里的文艺表演,总少不了他。他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拉完一曲,大伙会叫他再拉一曲。琴声悠悠,如高山流水,时缓时急,如泣如诉。那曲《空山鸟语》,他拉一次又拉一次,演绎得淋漓尽致。大伙听不厌,他拉不倦。
每次,她都听得出神,表演结束时,她往往已泪流满面。
很多人劝他,去县城剧团碰碰运气,剧团里的演员也没超过他的琴艺的。万一考上了,他的命运就会被改写。
他就一次一次往县剧团跑,给人拉《空山鸟语》还有其他他会的曲子,听的人都很欣赏他的琴声,也佩服他的琴艺。但是,剧团现在不招人,叫他回家等机会吧。他无奈地回来,日日勤奋练习,琴艺更加超绝。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考上县剧团。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少有的歇工,他仍往县城跑,义无返顾,一次一次跑进县剧团,一次一次又被冷漠地拒绝。
可是,大家仍欣赏他的琴声,县剧团似乎少一个二胡独奏演员。但是,近年,剧团不景气,原本就已僧多粥少了,当然不能招他。可是,剧团有什么演出,也来邀请他,叫他拉《空山鸟语》。头几回,他很激动,欣然前往,尽情演奏。琴声博得更多人的认可,在县城,他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他觉得,自己进县剧团的日子不长了。可是,县剧团一直不招人,他等了几年,开始失望,颓废写在脸上,县剧团再次请他拉二胡时,他就有些懒洋洋的了,即使出演,琴声里便蓄满了气愤和伤感。他觉得,自己是被人呼来唤去的玩偶。
那回,他演出回来,把二胡往地上一摔,说,这没用的东西,我不能靠你出人头地,还留你做什?说着就往地上砸。她吓坏了,忙上前阻止,把琴抱在怀里。
她哀求他,说,不能砸!他无奈,说,学它,就为有朝一日能出息,现在,不能靠它,留着还做什?以后,绝不碰它!说着,已泪流满面。
过了一段时间,她把琴抱出来,求他,教我拉琴吧,好吗?
他没拒绝,一点一滴教她。她领悟很快,没多久,就掌握了,但是,总不如他。
厂里再次文艺表演,他不再上台,总叫她。她也不推辞,每次都用心演奏,不久,她的琴艺又进一层。
几年后,她听说县剧团正招二胡独奏演员。她忙跑去告诉他,叫他赶紧去报名。
他看着她。她说,你还不去?为等这一天,你费多少心思。他当然高兴,终于等来机会。他说,我们一起去吧,你的琴艺已跟我相差不远。她说,我不去,就招一个二胡演员。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她在顾虑他。他心里想,要是招两个人该多好啊,那样,他和她就能同时进县剧团了。他去报名时,把她的名字也写上了。接下来的几天,他跟她一起苦练。
村里有个习惯,出远门或遇喜事,要吃饺子,表示祝贺或吉利。去县城前一天,她给他包饺子。包完了,还多出一些皮子,他说,我去买点馅,全部包了吧。他去了,不久,他把绞好的肉递给她。看他手上用纱布包着,她问他,怎么啦。他把手往身后藏,说,没事,刚才被肉刀划了一下。
来应招的人不少,他和她挤在人群中。他把琴弦调好,让她先进去,很快,里面传出悠悠琴声,如高山流水,时缓时急,如泣如诉。这些年,她模仿他的琴艺,炉火纯青。出来时,她脸仍绯红,兴高采烈地说,我尽力拉了,可是,他们说我拉得不如你好,他们知道你的名字,问我你怎么没来……叫我回家等消息,看来是没招上。不过,还有你。
他说,我不进去了,我们回家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这些年,你做梦都想进县剧团。
他说,不去了。
回来路上,他和她都没说话。不久,她收到县剧团的信,她被录用了。
她说,你要是去考,现在去县城的就是你,你为什么不去呢?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他心里清楚,那天,他去买饺子馅时,在肉铺里,他的左手,被绞肉机咬去了三个指头!他说,你啥时候走,我给你包饺子吧。
[b] 闺女,闺女
○郑成南[/b]
离下班时间还差两小时,李厂长把羊二喊进办公室,说,羊二,你回家吧。羊二脱下工作服,说,谢谢厂长,我娘病了,没人照顾。羊二敬业,轻易不请假,好在厂长通情达理。
李厂长递上一个信封,说,这钱,给你娘买药吧。羊二要下跪,给李厂长磕头。羊二说,代我娘谢厂长了。李厂长拉住他,说,你娘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不便,往后,你就在家伺候她吧,厂子不景气,陆续还要减人呢。
羊二愣住了,说,这不是打发我走吗。李厂长说,迫不得已啊。
羊二下岗了。
羊二到家,娘正躺在床上,娘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羊二没吭声。娘说,明日,把那只小公鸡抓去给厂长吧。羊二看了看四周,家里除了那只小公鸡,确实没值钱的了。前段时间,知道厂里减人,大家变着法给厂长送礼。羊二曾向娘提过,把小公鸡抓去给厂长,可娘舍不得。
羊二没好气地说,用不上哩。娘说,咋?羊二说,厂长辞了我。娘意外,说,咋辞了你?羊二说,他想辞我就辞我,还有原因?娘说,不像话,我找他评理,让你继续去干。羊二说,他会听你的?娘说,我有办法,让他重请你去。羊二叹气,娘说,不出十天,他就会来请你,这几天,就当放假。
以前,娘常去羊二的厂里,不进门,就坐在大门口,见人来,打声招呼。羊二说,娘,你别老坐在门口啊,让人笑话呢。娘说,我等你下班一起回家。羊二劝多次,娘不听,羊二只能随娘。时间久了,认识厂里不少人。现在,娘来,坐在门口,见人,打个招呼。有人告诉她,羊二已经走了,被厂长辞了。
娘说,我知道,我来叫厂长重新请羊二。听者就嗤嗤笑了,说,凭啥,厂长会听你的。娘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哩。娘抓了那只小公鸡,每天在厂门口转。小公鸡机灵着呢,时不时啼一声儿,报时极准。
一日,一辆小轿车在门口停下,走下一位窈窕小姐。娘左右看了看,心里有了主意,这人她见过,曾跟厂长进进出出很多回。娘迎上去,娘喊,闺女,闺女,你等等。小姐以为不是喊她,继续走。
娘跑几步,上去拉住她。小姐说,我不认识你。娘说,我认得你,你就是厂长的闺女,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也喊你闺女。我在这等你好几天哩。小姐说,等我做啥?娘说,让你求个情。小姐说,求什么情?
娘说,你爹不让羊二干了,你去求个情,让你爹继续让羊二干吧,娘把公鸡往小姐手里塞。见陌生人,公鸡受到惊吓,咯咯咯叫起来,又去啄小姐的身体。夏热的天,小姐穿得少,公鸡坚硬的小嘴就啄在她娇嫩的皮肉上,一啄一个小红点,小姐痛得直喊。她哪里遇过这事?用力把娘一推,娘年纪大了,站立不稳,摔得仰面朝天。
娘立刻爬起来,来不及拍尘土,上去拉住她,推搡中,公鸡又屙屎了,不偏不倚落在小姐崭新的皮凉鞋上。这两天,娘在鸡食中掺了巴豆粉,公鸡闹肚子,屙的屎又稀又臭,好大一堆,小姐气得都快疯了。娘道歉,俯身要擦鸡屎。小姐说,慢!吃了,吃了鸡屎,我就去跟厂长说,叫他让羊二来继续干。小姐嗔笑着。
娘说,果真?小姐说,果真。娘俯下身,张开嘴,伸出舌头,在小姐的鞋子上舔。小姐没料到娘真舔,意外,又觉得好玩。这时,围来很多人,看着娘添鸡屎,有人说娘疯了,有人说小姐疯了。完了,娘站起来,说,你说的话算数。小姐说,是你的鸡屙的屎,我还没要你赔鞋子呢。狠狠推开娘,准备走。
娘又上前拽住,说,你不能走,你还没跟厂长说呢?娘急了,没了笑脸。小姐说,我才不管!娘说,你不管就不让你走!娘死死抓住小姐。小姐想挣脱,无奈挣不开。那只小公鸡,夹在中间,被折腾得累了,奄奄一息,即将断气。
李厂长正好从厂里出来,看到了,跑过来。小姐立刻迎上去,说,这个疯子,硬说我是你闺女。厂长认识娘,严厉地说,羊二已经走了,你还来。娘说,给你抓只小公鸡下酒,在这遇上你闺女……小姐说,我不是他闺女!娘说,就是哩,看年龄像,父女俩长得也像。大家看着笑。
厂长无地自容,脸红一阵白一阵。厂长说,你还不走,我就喊保安了。娘说,你答应羊二来厂里干,就走,我还在她脚上舔了好大的一堆鸡屎,她答应羊二继续来干。娘理直气壮。
第二天,羊二又照常上班。下班回来,羊二偷偷告诉娘,那天,在门口堵住的小姐,不是李厂长的闺女,李厂长就一个儿子,在国外念书呢。娘诧异,说,那她是谁,看他们进进出出的,多近乎?羊二说,她是李厂长的小情人……娘置之一笑,好像早就知道此事。 辛苦秦哥了,终于看见成南的了,等不到俺今晚就不睡了,呵呵 祝贺上榜,慢慢学习!:handshake 呵呵
成南的语言简洁,有特色 多谢凌霄大少支持 :) 语言相当见功底。
问好大哥 我觉得《偷瓜》的叙述语言与那个父亲的形象融合在了一起,唯有这样的语言才配得上这个父亲的性格。 [size=5]浙军的未来和希望!有一天浙军真正崛起之时,肯定有成南的影子。[/size]
:lol :lol :lol 蛮欣赏的.很有内涵哦. [quote]原帖由 [i]周波[/i] 于 2007-7-11 19:10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7938&ptid=79906][img]http://www.xxszj.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浙军的未来和希望!有一天浙军真正崛起之时,肯定有成南的影子。
:lol :lol :lol [/quote]
感谢周波大哥的鼓励! 支持成南!:handshake
能否告知邮箱?
我的邮箱:sangzheyuanchuang@163.com
常联系. 很生活的文章 浙江的未来和希望!祝贺兄弟! 《偷瓜》那篇认真读了,确实有味道 [quote]原帖由 [i]朱桑柘[/i] 于 2007-7-12 23:44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9192&ptid=79906][img]http://www.xxszj.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支持成南!:handshake
能否告知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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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联系. [/quote]
什么邮箱,说清楚.
我最欣赏四个字
哭了一路 成南很好学,发展的潜力相当大。有时候写作自信是很重要的。小说的价值就是开拓一个人类的神界,最起码,你相信它才有。在心灵这个层面,谁都不可以把自己打败,谁都不能!
一个高贵的,无束缚的心灵才是自由的。自由的写作才能最大程度的把自己铺展开来。
试着把世界变成你一个人的!你行的!成南,我从你的文字里看到了压抑。是指你写的时候的状态。不错,写的很好,但你知道的,你能写更好的。 成南的小说里透露出一个信息:他有写不尽的题材有说不完的话题.而且他的小说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性格":朴实无华的乡村性格.但愿成南越写越好! 感谢以上老师和朋友的鼓励和支持! 成南的短句非常突出,活泼、跳跃、幽默。 五篇都看了,篇篇精彩
成南兄喜欢渲染悲情笔调呀,佩服
有功底
从语言文字上来看,楼上的功底不俗,情节构造也不错,但思想深度与小说应体现的戏剧性冲突不够剧烈。个人浅见不错,写的很好,但你知道的,你能写更好的。
不错,写的很好,但你知道的,你能写更好的。问好!:handshake :lol
郑大哥写的都不错/
我看过他的许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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