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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 发表于 2007-7-6 22:37

80后八小虎——连俊超作品五题

[b]  好望角
  ○连俊超
[/b]  
  老人划着船向岸边驶来,我的眼里就燃起了希望之火。太阳在河面上也播洒下了同样炽烈的火焰。
  老人把船靠在岸边,问:“是去老渡口吧?”我点了点头。老人说:“上来坐着吧!我得歇会!”我踏上船板,船身晃荡了几下,荡出去一层层细密的波纹。老人悠然自得地抽了一锅旱烟后,说:“启程吧?”然后他站起身,握住了两把桨橹。
  水波推开了河岸。老人微弓着腰,轻摇双桨,就像轻奏一首舒缓的乐曲。
  桨声欸乃,船顺流而下。
  老人说:“年轻人,你回头看看!”我回过头朝岸边望去。他便问:“岸边像什么?”我盯着那个凸出的尖端,想给老人一个精当的比喻。
  他乐呵呵地说:“非洲南端的好望角!”
  我霎时愣住了。老人脸上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跟好望角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解地问:“您到过好望角?”
  老人呵呵一笑:“非洲那个我倒是没去过,但我现在不整天都在好望角吗?”他将目光送到了远处的河岸。
  河水哗哗地响,船进了芦苇荡。河上无风,芦苇丛簇挺立,小船悠然前行。我看看太阳,说:“大爷,天还早呢!就两三里路,您坐着吧!”老人便答应着坐了下来。
  芦苇丛里不时飞出一群水鸟,在天空中盘旋着,对我们的打扰大呼小叫地抱怨一番,又飞了回去。“它们跟我打招呼呢!”老人说,“我给别人说‘好望角’这地儿,他们都听不明白。”
  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很小的时候在一本地图册上看到了那个地名。也不知为啥,我就想,长大后一定到好望角,看看那里到底是个啥样子!可我连书都没读完,他娘的日本鬼子就扛着枪进村了。人们四处逃难,我和爹娘跑散了,以后也再没见着他们。后来,我跟着红军打鬼子、打老蒋,几年里差不多把中国山南海北都跑遍了。那本老地图册我一直揣在怀里,行军或休息时总把手放在胸口上摸一摸。”老人说着,掏出一本面黄肌瘦的小册子——中间破了一个圆圆的洞。我发现其中一页折起了一角,翻到那页,好望角的浪潮就从灰黄粗糙的纸页上拍打了出来。我似乎闻到了咸腥的海浪的气息。
  我问道:“这怎么破了一个洞啊?”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很亲密似的挤到了一起。他说:“鬼子枪子打的——还在我肚子上打了一个洞。”老人微笑着摸了摸小肚子,“我命大,没死。解放后我买了很多书,我想,只要把书念成了,迟早会被国家派到国外学习。可书没读多少,又是革命什么的。我干脆不念了,我想我这辈子就没有念书的命,于是那年我托人说了个媳妇成了家。我想,这好望角啊,它就在这张书页里,世上压根儿就没有!谁也不知道它在哪!”老人向远处望了一眼,“可后来我儿子非说,好望角就在非洲南端。”
  “你儿子?”我打断了老人的讲述。这时,一只白色的水鸟从芦苇丛中飞来,落在了我们的小船上。老人伸手抚摸着它,呵呵地笑了起来:“是的,后来我有了个儿子。不光我儿子说有,连这家伙也呱呱叫着,一个劲地说‘有’呢。”水鸟果真朝他吆喝了起来。老人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米粒,丢在船板上,水鸟便叮叮地啄了起来。老人说,这里的水鸟和他很熟,老朋友了。水鸟啄了一阵,在老人头顶飞旋了两圈,飞回了芦苇丛中。那里立刻传来了很多鸟嬉戏的鸣叫声。
  老人把剩下的几颗米粒捏回口袋,激动地说:“儿子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后来恰好到了非洲工作。那次他差点就把我接过去看好望角了。”老人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这时,河上起了一阵风,吹得芦苇沙沙地响。老人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在非洲被当地人给绑了,一直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当时老婆子一听说儿子没信儿就晕了过去。她在床上躺了半年,我想了各种办法骗她。我今儿说儿子打回来电话了,明天说儿子寄回来相片了。可她就是想走了,谁也拦不住。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老人的讲述纯净如清澈的河水。
  “老婆子一走我就觉得院子太大了,就像穿了一条胖裤子一样老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感觉;有时候又觉得院子太小了,压得我胸闷。那天我走到村外,在河边一直坐到傍晚。那时候日头把整条河照得黄灿灿的。我脱了个精光,跳进了河里。我一身老骨头好些年没活动了,那天我游了很远。我回头一看,他娘的!河岸跟地图册上画得一模一样。这不就是好望角吗?我盼了一辈子好望角,竟在家门口找到它了。我哇哇地叫喊了起来,然后让老鼻涕眼泪也痛快了一回……”老人咯咯笑了起来,笑声随着波纹微微荡漾,“现在我啥也不想了,我划划桨、喂喂鸟,整天都能看到好望角,自在得很!”老人的脸庞像天空一样明净而深远。他像是坐在夕阳在河面上映出的光柱里,涟漪微动,身影渐长。
  我跟老人一起笑着,看到即将到达的老渡口,我说:“快到了。”
  老人也向前望去:“是啊,一趟就这样快!十年了,我总感觉没怎么划就到了!”
  船靠渡口,我给过老人船费,上了岸。老人摇动双桨,船游到河中央,我和老人挥手告别。走出几步,我听到老人在芦苇荡里唱了起来:“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我回头远望,芦苇丛里窜出了无数白鸟,在小船上空给老人伴奏。芦苇沙沙作响,摇动着一片壮丽的金黄。夕阳正红,老人满身古铜。
 
[b]  二月之光
  ○连俊超
[/b]  
  那个冬天的清晨,我睁开双眼,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房间里白色的墙壁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灰黑色。
  墙壁上的钟表滴答作响,指针在时间的荒原上不紧不慢地游荡,而短腿毫不含糊地踩在“8”上。没错,已经是清晨了,怎么墙壁还这么灰暗呢?我慌乱地拉开窗帘,灰黑色的阳光一头撞在了我脸上。一时间,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成了灰黑色。我用力地揉搓双眼,却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
  我忙给我的医生打电话,他要我到他的诊室做详细检查。在路上,我看到街上的行人一律全身灰黑,我还看到了他们灰黑色的心脏那欢快的跳动,听得到扑通的响声。
  “医生,我这是怎么了?”讲完自己的遭遇后,我迫不及待地询问。
  “你晒二月的阳光吧!”医生的回答和心脏的跳动声搅和在一起,和当时诊室的颜色一样含糊不清。
  “什么,二月的阳光?”
  “对,你晒二月的阳光吧!”医生重复到。
  “那岂不是要等到明年的二月?”我迷惑不解。
  “对,二月的阳光!”医生玩弄着手里的钢笔,显得有些不耐烦。
  走出诊室,我仍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非得去晒二月的阳光。灰黑色的街道上被无数带着灰黑色的心脏的灰黑色的行人的灰黑色的行走塞得拥挤不堪。我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就像钟表那细长的指针。灰黑的一切使我的身体装满了沮丧,我试着闭着眼睛行走,却不时撞到别人,招来无情的责怪。后来我干脆逃也似的奔回了我的住处。
  回到房间,我一头扎进被窝,再也不愿看到那灰黑色的一切。我用手捏紧眼皮,生怕它们自作主张地睁开。睡眠就是在我捏紧眼皮的时候来临的,它在我的房间呆的时间并不长久,早晨一到,它就缓缓地离去了。我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光亮,它们小心翼翼地睁开后,很泄气地合上了——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依旧保持着灰黑色。
  我给最亲密的朋友江打了电话,告诉了他我的情况,他很快就赶到我家了。我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你和街道上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差别,同样是全身灰黑,你瞧你的心脏,也和它们一样是灰黑色的。”他竟然不相信我的话,嚷嚷道:“你别开玩笑了,黑色的心脏?你什么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说:“现在我看到所有的东西都是同一种颜色,我能看到人们跳动的心脏。昨天我在大街上看了,你和我见过的心脏一样是灰黑色。”江气得呼呼的,骂了我一句就摔门离开了。
  江走后,我带上墨镜出门,买回了足够我吃一整个冬天的食物,我想,这个冬天再不用出去了,只等来年晒二月的阳光了。我在房间里尽可能地闭起眼睛睡觉,可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他妈的灰黑色,灰黑色,灰黑色的一切。
  我不知道二月什么时候才能到。我的生活快被这无边的灰黑掐死了。
  又一个灰黑色的清晨到来时,我撕去了一页日历,惊喜地发现,二月到了!我急忙跑到屋外,阳光一改往日灰黑的色彩,炽烈的就像我当时的心情。我的嘴巴很兴奋地吼了两声:二月到了!二月到了!我按照医生的遵嘱,赶到市中心的广场上晒二月的阳光。可当我到达时,却发现以前空旷的广场那天却几乎坐满了人。他们都张着大嘴巴,仰着灰黑色的脸庞望着太阳。我突然看到到了江。我问你怎么也在这儿?江说,他的症状和我一样,现在全城多半的人都得了这种怪病。我找了一块空地坐下,也抬起头去仰望太阳。阳光渐渐变得刺眼,灼热。我的眼前似乎也不再像往常一样一片灰黑。整个二月,我像上班一样早出晚归地去迎接二月阳光的洗礼。眼前的事物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我重新对生活信心百倍了。
  可二月的最后一天无情地离开后,眼前的一切似乎又渐渐变得灰黑。我又给医生打去了电话,得到的回答是,以后我每年都得晒二月的阳光。
  第二年的二月,我赶到广场的时候,偌大的广场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广场四周的街道上都坐满了人。那一年,政府部门声称,由于二月人们集体晒太阳的行为使得其他动植物吸收到的阳光数、质量都严重下降,城市交通严重混乱,政府研究决定,取消以后每年的二月。
  二月就这样从日历上消失了。那天我找到医生问:“二月没了,二月的阳光也没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医生放下手中的钢笔,睁圆双眼盯着我,说:“你去年来的时候皮肤嫩白,怎么现在成了灰黑色的?我怎么能看到你的心脏?”
  “什么颜色的?”我问。
  “灰黑色。”医生说,“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b]  那年冬天好大雪
  ○连俊超[/b]
  
  腊月里,冬天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鼓风机,把粗糙的北风吹得没完没了。
  我们裹着棉衣或棉被在刚盖好的大楼里抽烟、打扑克。我们在等着工头回来发工钱。出来半年了,我们才领到了三个月的工钱。工头说他也没拿到钱,要找开发商去要。他开着轿车出去了几天了,眼下风还没有把他给吹回来。我们只管等,这种情况见多了,除了等我们想不到别的办法。
  下午,胡小兵正在那边打扑克,突然披着他的破被子凑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支烟,说:“叔,抽支烟!”我说我自己有。胡小兵硬是塞给我,还给我点着了。胡小兵今年才跟他爹出来。几个月前,他爹从脚手架上掉了下来,摔坏了腿,回家了。我想这小子,可能有什么事。我抽了一口,说:“有啥事?”胡小兵嘿嘿一笑,说没事。
  我拿出自己的半瓶酒,说:“来一口?”胡小兵还是嘿嘿笑着,接过去,咕咚灌了一大口。我也喝了一口,胸口立即暖烘烘的。在这冰冷的城市、冰凉的大楼里,要是没有一口酒,我怕自己会冻僵。胡小兵喝过酒,脸色通红地说:“叔,我爹的腿不行了。当初以为是小事,可后来加重了。”我不知说什么。胡小兵又给自己灌了一口,说:“上个月我给娘打电话说给她寄一千块的,可那天我把准备好的钱给糟蹋了。”
  “怎么弄的?”我问。
  “几个哥们儿在一块玩牌输掉了一半——我本来想捞点,多给家寄点的。”胡小兵通红的脸上滚动着几滴泪珠,“现在我就剩五百了,我给娘说过要给家寄一千的。我怎么凑也得凑够一千块。”
  我口袋里也没有几个子儿。家里老老小小的,都张着嘴等我一个人喂呢!虽说我和胡小兵是老乡,可挣的都是血汗钱。我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口袋里没有钱了,都寄给家了。胡小兵盯着我,说:“叔,就借一百,等发了工钱就还你!要是工头不回来,侄儿明年出来的第一张钱就还给叔!”胡小兵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的。屋子里的人都不再乱哄哄的嚷嚷,而是把注意力都送给了我和胡小兵。那时,屋内寂静无比,楼外是北风疯狂的尖唳。
  我顿时感到尴尬万分。胡小兵脸上挂着的泪珠令我不忍再看。我翻了几层衣服,掏出两张藏好的百元票子,说:“侄儿,拿上,什么时候说还钱我就不再搭理你!”我说完,有些手足无措,夺过酒瓶一气喝干了。
  “胡小兵,还差多少呢?”突然有人问。胡小兵哽咽着说:“三百。”
  “既然答应过给娘寄一千的,就不能寄五百,差多少我们给你凑齐!别嫌少,拿上这五十吧!”一只只粗糙皲裂的手伸进了口袋。一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塞进了胡小兵的手里。胡小兵流着鼻涕,不住地说着谢谢。
  我的鼻子酸酸的,出来半年我鼻子还没这么酸过。我朝窗外瞟去一眼,看见了随风飞舞的雪花。我说,北风得了势了,把大雪也叫出来了。我在外跑了几年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雪片似乎把所有的大楼都塞满了。
  我们一屋子人都挤到窗户旁,争着看大雪。不时有人说:“也不知道咱们家里现在下雪了没?”“咱家的雪肯定比这里的要大得多!”
  那年,我们没有等到工头回来,就一起卷起铺盖奔向火车站了。坐在火车上,仍然看得见窗外的雪片追逐着火车飘飞。
  在老家时,胡小兵娘见到我总是说,小兵跟着你多亏了你照顾。我把脸扭到一边,往远处望去,我总是看见苍茫的天地间腊月雪翩翩飞舞。
  
[b]  一个人的村庄
  ○连俊超
[/b]  
  夏天蓬松的尾巴在大地上缓缓扫过,扫出了一片青翠的麦苗。我像一棵细小的麦芽一样走在秋天宽厚的脊背上,追逐着麦苗一样平缓舒滑的风到处游荡。
  我喜欢这样的游荡――把脚印踩在大大小小的山上,印在无垠的草地和幽深的河谷。
  我在一座白发苍苍的村庄外看见过一个高个的老人。他走进我的视线时玩了什么把戏,从我的眼睛进入脑袋,在那里定居了。
  那时,我引吭高歌着向一个从未走过的村庄进发。那个村庄的气息很微弱,只有两三个烟囱咳嗽似的吐着炊烟。我远远地看见了村外的小山冈上的一匹白狼,我立刻噤声凝神望着它。它却对我视而不见,兀自朝着太阳嗥叫。我看见离白狼不远,站着一个老人。
  我朝他们走了过去。我一直想像着白狼飞奔而来,将我扑到在地的情形。然而它只是盯着我,一动未动。我快走到老人身边的时候,白狼窜进了山半坡的草丛里。那里立刻鸟飞兔窜。
  老人走到一棵半枯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说:“你也不知道你要去哪!”
  这句话就像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我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说着,用厚大的手掌在抹了一把鼻子,“从我第一次出门,我娘就对我说让我去哪哪儿,但我管不住自己的腿脚,它们去哪是它们自己的事。”
  我呵呵地笑了两声。老人望了一眼那个衰老的村庄,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走出了这里。那时我娘已经给我说了媳妇,正准备着迎娶呢!可那个夜晚我走出村庄时突然兴奋不已,好像我走出这里之后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我要离开家人――我想我本来就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风和旷野的。那时,远方的一切似乎都在召唤我。我就没命地奔跑。我好像总在寻找一个人。”他朝远方望去,“是谁呢?似乎是我自己。”
  我侧耳细听。我的耳朵对老人的声音很敏感。
  草丛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山鸡的鸣叫。我看见白狼在匍匐着靠近声源。我问老人:“你怎么和一匹狼在一块?”他看着白狼,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我在戈壁里碰到它的。我走出村庄后一直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我到了一片戈壁滩。当时我累坏了,就在一个小湖旁躺了下来。醒来的时候,这家伙正蹲在不远处瞧着我,吓了我一跳。可它只是瞧,好像没有恶意。我慢慢地站起来,小心地走开。它竟躲躲闪闪地跟着我,一连几天,就像我的尾巴一样。有时,它衔着一只兔子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就跑开了。我知道,这家伙和我一样整天流浪,它想和我搭个伴。我喜欢这个伙计,它差不多和我一样老了,我总感觉它很像我。”
  白狼走出草丛,叼着一只山鸡放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又回到山半坡了。我仔细品味着老人的嗓音,发现它和我的很相似。这样的声音再次从老人嘴里稳健地走了出来,在秋天的风中起舞:“不知道是哪一年,我又回到了这个村庄。我忘记了这是我曾经走出去的地方。我在远处看到它时,只觉得熟悉。白狼也朝着村子嗥叫,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家园。我走进村庄,看到了陌生的一切,除了我爹娘。他们说,一直在等着我回来。”他看看草丛里的白狼,说:“白狼只是朝着村子嗥叫,在村外转悠。那几年,我在村庄里结了婚,有了孩子。而白狼却消失了,我突然感觉这世间就剩我自己了。我整天在村子外逛游着找它,可它好像变成尘土,消失在空气里了。”
  老人坐在我面前讲着自己的故事,而我仿佛听着自己在讲述这一切,但我却不知道下文。我问老人:“后来你怎么又见到它了?”
  树上一片黄叶飘落下来,在老人面前打转。他伸出手掌,树叶便安稳地躺在了他的掌心。
  “后来,我爹娘老了,他们在一年秋天顺风走了。我想我也该离开了,这个村庄不是我的地方。我女人不明白。我也没多跟她解释,就在一天晚上动了身。那天晚上没有星光,天上就一个月亮。我走出村庄,看到白狼站在冈子上朝着月亮嗷嗷地叫。它一看到我就窜下山冈,跟了过来。”老人转过脸,深情地望着村庄,说:“我再次回来的时候村子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的女人和孩子也不在村里。别的村有人说他们都出门流浪了,不知道何时回来。”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举目远望:“从前我以为远方的旷野是我的家园,现在我老了,走不动了,我老爱坐在这个土冈上,看看白狼,看看生我的村庄。”老人说着站了起来。如一片黄叶,缓缓飘下了山冈。
  他回头望了我一眼,就朝村庄走去,白狼在不远处跟着他。老人走进村庄时,白狼消失了踪影。
  我朝着村庄望了片刻,走下山冈,继续赶路。我时常看见老人在我脑袋里平静地生活。那个秋天我踩着满地的落叶,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连一个小土块都踢不动。后来我在秋风中总是听到一个声音――有一座村庄是你的归宿――好像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b]  你怎么如此庸俗
  ○连俊超
[/b]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像人世一样黑暗的小屋呆了多少天了。我拉上所有的窗帘,并用木板把窗户封死,然后将音响开到最大——倾听诵读圣经的妙音。我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厌恶至极。我讨厌这个世间的平庸的人,讨厌那昏暗污秽的阳光,讨厌那嘈杂的繁华。
  在大街上,我几乎无法睁开自己的双眼。街道上到处是那些臃肿丑陋的女人,她们整日庸碌无为、无所事事,却总是把自己那肥大的臀裹的像侦探小说情节一样紧凑,招摇示众。我的嘴巴便愤怒地朝她们叫道:
  “你们他妈的怎么这么庸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垃圾?”
  她们反讥道:“也不看看自己的熊样?”
  我试图为这个世界做点善事,纠正一下她们,我手里的剪刀早已行动了起来。她们的紧身裤立即变成了一条条碎布,很自豪地甩动着。然后向我飞驰而来的是众人的唾骂和指责,但我并不在乎这些。
  我在地铁里遇到过一个大个子。他一上车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就开始没有终止的启合。而他所言竟是那种毫无意义的浅薄而庸俗的内容。我挪动了一下脚步,好使自己听不到这些垃圾。而他的嗓门越来越大,好像整个车厢都是他的王朝。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他并未领会我的意思,继续天花乱坠、夸夸其谈。我的拳头便渐渐硬了起来,然后猛烈地撞击在了他那令人恶心的脸上。我喊出的话也像拳头一样坚硬:
  “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庸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那次我遭到了全车厢人的反击,他们在大个子的率领下将我赶下了地铁。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个庸俗堕落世界的人们,人世都被他们糟蹋了。
  我对肥仔吼叫:“你他妈的怎么胖的像猪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好吃懒做的垃圾?”
  我对酒鬼吼叫:“你他妈的怎么醉得像死人一样?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他们那平庸的服饰,甚至动作、长相都会让我恼怒不已地朝他们吼叫。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我他妈的怎么生活在这样的人世!我懒得再去看他们一眼,懒得再听到他们的任何声音。
  然而,呆在家的日子里,我发觉了家人同街上的人们一样庸俗的丑陋面孔。他们每天摔摔打打地起床,然后我的父亲去一个小公司上班,母亲则到邻居家打牌。好像千百年前他们就开始做这样的事情,还要无休止地干下去。
  那天清晨,我对他们说:“你们不觉得这样生活太庸俗了吗?你们就不能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吗?”我的父母亲都睁大了双眼望着我,然后父亲一声不吭地夹起包去上班,母亲一声不吭地朝邻居家走去。我朝他们吼道:“你们他妈的怎么都这样?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垃圾?”
  他们几乎同时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语未发。那天,我把家里砸得一塌糊涂,然后将自己锁在了阴暗的房间。
  我不顾一切地与屋外的世界隔绝,天天跟着音响诵读圣经。只有这样,我才能免被这世上那铺天盖地的庸俗所烦扰。我的音响使得整个楼层都微微地颤动,于是父母整日不停地敲打我的屋门,毫不留情地破坏着我精心营造的氛围,最后我不得不决定离开了。
  我还不知道去哪。但是我首先要离开自己生活了多年的这个令人厌恶的城市。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起包,向宁静的野外走去。郊外的一缕夜风很轻柔在我脸上抚摸时,我仰起头颅,张开了双臂。然后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城市吼道:“去你他妈的平庸吧!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个庸俗的城市?!”
  我在黑夜里吼叫着狂奔了起来。后来我到过无数个形状各异的城市,见到的却都是似曾相识的街道,似曾相识的人们,似曾相识的庸俗。我站在一条街道上迷茫了。我到这里来过吗?我是不是又回到自己的城市了?我离开过吗?我的城市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能继续走路,反正怎样也还是在这庸俗的人世行走。
  那天,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的双腿把我带到了一条熙攘的街道。那似乎是我记忆中错综复杂的道路中的一条。我问一位扫大街的年轻人:“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有没有到过这里?”我的话还没有站稳,年轻人就扔掉扫帚,将它推倒了。他怒吼道:“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庸俗啊?整年就穿这一件令人厌恶的衣服,来一次就拿同样的问题问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岳凌霄 发表于 2007-7-7 09:39

喜欢连兄弟小小说的语言和意味.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祝福!!:handshake

于中飞 发表于 2007-7-7 12:15

学习,贺一个!

王景方 发表于 2007-7-7 18:34

很有人情味儿

龙剑 发表于 2007-7-7 19:30

[quote]原帖由 [i]岳凌霄[/i] 于 2007-7-7 09:39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3325&ptid=79909][img]http://www.xxszj.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喜欢连兄弟小小说的语言和意味.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祝福!!:handshake [/quote]


同意~俊超比较有实力!

书剑 发表于 2007-7-8 15:38

小俊超的文字很有艺术感染力嘛。前途无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的是你,小俊超,哈哈
大大支持。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7-7-8 17:49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好望角
  ○连俊超
原是美丽好梦想,
岁月坎坷梦泡汤;
默然回首河南岸,
毕生追求在眼前.
文字清晰明丽,老人形象栩栩如生,最大限度的表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和谐统一.历尽坎坷的老人,猛然发现理想的风景就在眼前,精神一下子得到升华,从此乐观的面对生活,享受不尽的快乐!
问好!:handshake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7-7-8 18:16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二月之光
  ○连俊超
:“你去年来的时候皮肤嫩白,怎么现在成了灰黑色的?我怎么能看到你的心脏?”
  “什么颜色的?”我问。
  “灰黑色。”医生说,“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二月阳光好温暖,
一点一点被挤占;
日月无光全灰暗,
怪疾风行无幸免.
作品的语言有特色.行文俏丽,荒诞的手法,使文稿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主题....
问好!:handshake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7-7-8 18:53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那年冬天好大雪
  ○连俊超
    “既然答应过给娘寄一千的,就不能寄五百,差多少我们给你凑齐!别嫌少,拿上这五十吧!”一只只粗糙皲裂的手伸进了口袋。一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塞进了胡小兵的手里。胡小兵流着鼻涕,不住地说着谢谢。
大雪纷飞天地寒,
工友之中有温暖;
一人有难众人援,
颗颗热心驱严寒.
选材好,叙述角度好,语言上乘,颂扬了打工人的善良与友爱.好文.
问好!:handshake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7-7-8 19:33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一个人的村庄
  ○连俊超
夏天蓬松的尾巴在大地上缓缓扫过,扫出了一片青翠的麦苗。我像一棵细小的麦芽一样走在秋天宽厚的脊背上,追逐着麦苗一样平缓舒滑的风到处游荡。
描写细腻笔调缓,
有一老人坐眼前;
风雨兼程行匆匆,
人生无奈似绕圈.
荒草`白狼`沙滩,构成了一个人的村庄.

pangjunjian 发表于 2007-7-8 20:06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你怎么如此庸俗
  ○连俊超
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庸俗啊?整年就穿这一件令人厌恶的衣服,来一次就拿同样的问题问我,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垃圾?!”
似是疯人说庸俗,
遍地垃圾都是俗;
唯己清纯无地藏,
原来也是一样样.
我是一个对现世极度不满的人,无论躲藏或逃避,在他人的眼里也是一堆垃圾.文中的情怀似不健康.有一丝悲愤.
问好!:handshake

郑成南 发表于 2007-7-9 10:21

好望角!
我喜欢这名字。一个故事,从一个老人的嘴里娓娓道来。故事是老故事,手法也是老手法,但是,从作者的笔下出来的,竟是另一翻意境!文美,意美。

竹弥 发表于 2007-7-9 10:26

实力派的连连
支持
问好
向你学习

陈竹 发表于 2007-7-10 12:32

问好,祝贺1

迷恋子的梦 发表于 2007-7-10 12:43

学习!

学习!文章不错!:) :) :)

邵孤城 发表于 2007-7-10 15:58

读超超的小说是“惊艳”的,他的小说有些“复古”,却流露着难得精神贵族气息。这种气质使他的小说醇厚绵长。

连俊超 发表于 2007-7-10 16:59

正在考试中,几天没有上网 。
感谢兄弟姐妹们的支持和关爱。感谢军剑叔的点评。问好,遥握!:handshake
继续努力,争取写出优秀的小小说!

周波 发表于 2007-7-11 19:12

[size=4]俊超的才华总有一天会暴发,小伙子慢慢来,别急。:handshake [/size]
[size=4][/size]

红颜花开 发表于 2007-7-13 18:26

语言有动感,思维活跃,学习了

段淑芳 发表于 2007-7-14 15:05

记住连俊超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有段时间经常到湖南版块来逛一逛,而让我做斑竹的很过意不去。因为我们湖南版块经常好久都没有更新,却让这个小弟弟老去惦记!:loveliness:

白沙 发表于 2007-7-15 22:07

学习了!

书剑 发表于 2007-7-20 11:22

俊超表现人物喜欢和环境结合在一起描写,诗意、清秀而隽永:“老人划着船向岸边驶来,我的眼里就燃起了希望之火。太阳在河面上也播洒下了同样炽烈的火焰。”就是这么不经意的,让人喜欢他的文字。

连俊超 发表于 2007-7-20 12:47

:handshake 俊超感谢朋友们老师们地关心和支持。还很不成熟,俺定努力,写出精彩定小小说。:handshake

xuanye122 发表于 2007-7-21 23:03

年纪再小,对我,应该也算前辈了,加油阿

果繁 发表于 2007-7-22 10:26

[quote]原帖由 [i]岳凌霄[/i] 于 2007-7-7 09:39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bbs/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13325&ptid=79909][img]http://www.xxszj.com/bbs/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喜欢连兄弟小小说的语言和意味.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祝福!!:handshake [/quote]
对头!

xiaobao105 发表于 2007-7-25 11:20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喜欢连俊超的文字,深刻,有底蕴,耐读。
小小年纪,有如此功力,佩服。汗颜。:lol :L :L

罂粟的眼泪 发表于 2007-7-27 22:08

问好

好久没有来小小说论坛了,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不习惯新版本。


我年龄不怎么大,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如此的守旧,有时候连我也想不明白、、、、、、、

薰衣草草 发表于 2007-7-29 21:21

写的不错啊 ,晚辈要多向前辈学习!!!!

怀锐 发表于 2007-9-19 18:14

好望角这个意象可以代表精神,代表信念,这篇真是篇佳作哦
其他几篇以后接着看,问好连兄,向你学习,这篇语言像诗一样,画面太美了

连俊超 发表于 2007-9-19 23:08

回复 29楼 的帖子

感谢大哥的关心.
小弟和大哥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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