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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 发表于 2007-7-6 22:44

80后八小虎——萧磊作品五题

[b]  有一种意外叫猝死
  ○萧磊[/b]

  事情是从一场会议开始的。
  主席台上的那个话筒,像车轮一样从这个领导的嘴边转到另一个领导的嘴边,已经转了三个多小时了,一点儿没有停的意思。
  最后终于转到了局长赵四嘴边。于是,赵四局长开始做总结性发言了。
  台下的孙三突然觉得很无聊。他奶奶的,一群人靠着嘴皮子混饭吃,混得比我们流血流汗的还好,什么鸟世道啊!孙三暗暗骂了句。想着一起读大学、睡在自己下铺的赵四,现在居然混到了局长,管着百来号人,而自己什么都不是。孙三越想越愤愤不平。太没劲了!不过再想想,也一样,没什么劲啊。别看你赵四在台上口若悬河呼风唤雨风光无限,到时候,两腿一伸,也不过如此——真他妈的没劲啊!
  哼,你马六也别高兴太早,孙三侧身看到不远处洋洋得意的马六更来气。别以为自己写了几篇小说,出了本书当了作家有了点儿名气,就神气起来!十三亿老百姓有多少知道你的名字,看过你的文章啊!你再怎么牛,到时候双眼一闭,谁还记得你马六的那些小文章!想到这里孙三看到马六突然变成了一堆骨架坐在那里,阴森森的白。
  是啊,真他妈的没意思!活着真没劲啊!
  晚上回了家,吃了饭,洗了澡,上了床,开了电视,也很没劲。孙三刚关了电视,就看到洗完澡的妻子穿了件透明的真丝睡衣进来了。孙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躺了下去。他的妻子挨着他也躺了下来,不时地用敏感部位去碰孙三。孙三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心里说,还不就那点儿事情啊,有什么劲呢!他的妻子也气呼呼地侧了身。
  第二天早上,孙三的妻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为孙三弄吃的。孙三知道她还在生昨晚的气,也不计较。刷牙洗脸,到街上买了些“放心早点”就上班去了。孙三到了单位也不想做什么事情,整个人懒洋洋的,盼望早点儿下班。
  睡觉。起床。刷牙。洗脸。吃饭。上班。工作。吃饭。休息。工作。下班。回家。吃饭。洗澡。睡觉。日子就在这样的无聊和懒洋洋中走过去了。
  孙三把这样的懒洋洋带进了医院。他懒洋洋地捋着袖子,想着这样的体检有什么意思呢?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可那护士觉得不耐烦了。孙三看到她从白帽白口罩的缝隙里射出了两道恶狠狠的光来,粗鲁地往自己的手臂里扎去。可是血似乎不想出来,遮遮掩掩的。
  日子依然在无聊中过去了两天。
  体检结果出来了。大家都或多或少有点儿问题,但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唯独孙三出了大问题,人命关天的大问题,绝症——肝癌,而且是晚期。医生的结论是最多半年。孙三拿着报告单的时候,手里像是放了块烧红的烙铁。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最后像一摊烂泥抹在了水泥地上。
  进了医院,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看着四周白得刺眼的墙壁,孙三觉得活着真好啊!
  想想以前,一觉醒来,阳光灿烂,自己精神抖擞着起床,然后到卫生间里刷牙洗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嘴白色的牙膏泡沫做着鬼脸。等洗漱完,妻子在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自己最爱吃的稀饭和咸鸭蛋。孙三想到这里,舌头配合着动了动,那味道真是爽。然后上班开始一天充实而快乐的工作。下班回家,妻子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吃了饭,和妻子一起看看报纸或者电视剧,然后睡觉。当然,有时候和妻子亲热亲热。最后抽支烟,沉沉睡去。
  想完这些,孙三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活着真好啊!
  是啊,活着真好!
  第二天,孙三的机会还真是来了。
  原来那报告单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对于孙三来讲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是同名同姓搞错了,或许是那女护士心情不爽出了差错,或许是……重要的是他没病,一切健康,不出意外还可以活很久!
  当孙三听完这消息的时候,他快速地拔掉了手臂上挂点滴的针头,站在病床上狠狠地往上跳了几下,周围的人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那个叫王五的主治医师回过神来想去阻止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孙三最后一次的跳跃没有成功,而是像一块挺直的门板一样重重地摔在了病床上。
  孙三死了。医生说是因为极度兴奋加上心脏的一点儿小问题导致的意外。医学上把这样的意外死亡,叫猝死!

[b]  苦涩的阳光
  ○萧磊[/b]
  
  秘书进来提醒,领导才想起今天要去一所中学视察。
  也就一会儿的时间,那所学校就在眼前,校门口横幅上的大字“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也依稀可辨了。
  车刚到门口,四个挂着黄绶带,捧着鲜花的小女生就开始齐声喊话了。风把她们的脸蛋吹成了四个熟透的红苹果。
  领导示意停车。他钻出了车子,把四个女孩叫了过来。
  冷吗?领导一边问,一边把她们手中的花拿了过来,递给身后的秘书。
  冷。她们不约而同地说。刚一说完,她们又摇起头来。
  领导回头看了看校长,说,你们先上课去吧。
  她们便疑惑地看看领导,然后看着领导身后的校长。
  校长的目光告诉她们,去吧。她们就朝教室跑去了。
  领导刚才的不快,就被她们飞奔起来的青春气息给卷走了。
  都还是孩子啊!领导叹了口气。
  我们以后注意,校长连忙过来,轻轻地说,然后做了个手势,带着领导向会议室走去。
  多媒体设备早就准备好了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结合着优美的动态画面,用标准清脆的普通话,介绍着学校的发展情况。那一幢幢楼,一棵棵树,一串串数据,一块块奖牌,在女老师的舌头下都生动起来。
  领导不住地点头,偶尔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来。
  到底还是被校长捕捉到了,校长紧绷着的脸,也渐渐松弛开来。
  就在这时,下课的铃声响了。领导说,这些材料,我带回去做个纪念吧。现在,我想去教学楼逛逛。
  校长连忙起身,带路。
  奇怪的是,教学楼里异乎寻常地安静,一点不像下课的样子。楼梯里、走廊上除了碰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学生和老师外,几乎没有什么人和声音。
  领导就很纳闷:怎么,现在的学校和我以前读书的学校不一样了?是不是我真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走过一个个教室时,领导才发现,所有的教室里,学生都安分守己地坐在座位上。而且,还有个更奇怪的现象,就是教室的后门口摆放着一张桌子,基本上都有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或者备课。
  这怎么回事啊?领导说。
  这是我们学校最近新实施的一项管理制度,叫“不留真空”,校长说,主要是为学生的安全考虑。原则上要求学生下课以后留在教室里,不准到走廊扶栏处聚集。
  同时,号召班主任能把办公室搬到班级中去,使管理不出现无人状态。
  这就叫“不留真空”,领导说,连氧气都没了,那学生还怎么活?
  校长不做声了。
  这么容易出意外?我看越这样,才越容易出意外呢。领导一边说,一边抬头看了看天。天气这么好,让孩子们出来晒晒太阳,做做操吧!
  校长马上和副校长说。副校长立刻掏出电话,拨了声控室老师的电话。
  不久,教室的广播里就播起通知来。学生的欢呼声随即就响了起来,嘹亮的“运动员进行曲”也响起来了。
  领导站在教学大楼的四楼,望着操场上有些凌乱的做操队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都还是孩子啊!
  市、区的几个教育局长也感叹着,是啊是啊!
  领导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校长说,吃了饭再走吧,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用了,还是回去吃吧。领导说。
  上了车后,车门都已经关上了,领导像是记起了什么事情,连忙提醒司机把车窗摇下来。
  领导伸出头来,喊过校长,说,都还是孩子,让他们多晒晒太阳吧!
  校长小鸡啄米样,还没点完头,政教主任就急匆匆地跑来,校长,有两个学生上楼梯时摔倒,骨折了。
  后面有几个老师,抬着那两个学生。
  领导连忙从车子里出来,说,用我的车子,马上送医院。
  车子就裹着两个学生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一溜烟儿开走了。
  领导站在原地,望着车子的尾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领导又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真好,晃花了他的眼。
  领导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b]  等待一只兔子
  ○萧磊[/b]
 
  宋人有耕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韩非子·五蠹》
 
  背着锄头弓着腰钻出草屋的那一刻,我又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天。
  总觉得天气可以左右人的心情,所以我总会选择一些阳光明媚的午后去田里闻闻泥土的芬芳活动活动筋骨。
  今天依然如此。
  秋日的阳光像四处流淌的金子,毫不吝啬地在各个角落挥洒。在我的身体和衣褶中欢快地跳跃着,或者安分守己地蛰伏在路边枯黄的杂草丛中,细数时光的流逝。有零星的野花点缀其间,昂首怒放着,仿佛在宣读秋天写就的妙文。
  远处云淡天蓝的空中有飞雁的翅膀在我的眼珠中稀释成黑点。
  看得累了,于是我就微微低了一下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田边的那棵被包裹在一片灿烂金色中的大树,微风吹过,就早早地伸出手与我点头微笑了。我也朝他笑笑。
  我说,老兄,又见面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身体。
  他动了动,但没有言语。
  好在我们都相互了解了。
  倚着他的身体脱掉鞋子松开脚上的布,解下锄头把上的葫芦。我说,让他们陪陪你吧!
  我听到他爽朗的笑声顺着阳光的脚步从头顶走了下来,但依旧没有言语。
  阳光烘晒过的泥土上的暖意通过脚丫爬到了发尖,酥酥的。我禁不住的打了个喷嚏,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翻土了。于是就有芬芳从泥土里滋滋地钻出来萦绕在四周。
  忽然有车轮的声音穿过芬芳传入耳中。顺着田边的土路北望,看到一辆马车正朝我的方向驶来,车后扬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埃。兵荒马乱的年代里,马车总让人想起“逃亡”这个词,但愿不是。
  低头翻土。不一会儿,马蹄声车轮声在我的耳边从幽远走向了真实和凝重。
  一声苍老的吆喝声响起,我知道马车已停在了我身旁的土路上了。
  我稍稍扬了一下头,忽见土路对面的草丛中窜出一只雪白的兔子来,许是受了惊吓,没有了方向感,一头撞在了那棵大树根部,蹬了几下腿,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一口吴侬软语像春风一样飘进耳朵。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正站在我身旁,看着我。
  相公,我家小姐口渴了,想讨点水喝。小姑娘又加了一句,我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连忙说有的,有的。
  等我从树下拿过葫芦来时,小姑娘已从车上拿来一只白色的小瓷碗。我缓缓地向碗里倒进水时,看到碗底那只蓝色的兔子在水波中仿佛要一跃而出了。
  小姑娘双手端着瓷碗走向马车。车厢的帷幕被一句“小姐给你”掀起一角,车里雪白的一片衣裙被顺风带出飘进了我的视线,然后又被车幕遮住了,好像是白天和黑夜相隔的瞬间。
  梅香,把这个送给人家,替我道个万福吧!这声音被一只好似镶嵌了绿玉佩的汉白玉手从车厢里托了出来。虽然隔着车幕,但在我听来感觉就像是春花之灿烂夏绿之扑眼秋叶之华美冬雪之纯白。我的身体仿佛寒冬腊月掉进了冰湖里然后走上岸来被西北风一吹打了个激灵一般,接着抖动着身体把我的灵魂像炊烟从那摊肉泥中推了出来,袅袅爬升飞进了车厢。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对声音有这种感觉。
  小姑娘走到我跟前道了个福,然后把一只玉佩捧到了我眼前说着“我家小姐谢您的!”。我接过了玉佩,目光死死地咬住车厢不放,尽管车幕像刀子一样切断了我目光的去路。
  “啪!”的一声,我的心好像被马鞭抽打了一下一阵痉挛,然后我听到了车轮碾压我心的“轱辘”声,有灰尘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步履沉重地走到树底下,然后像一摊烂泥一样坐在了地上。手上的寒意刺醒了我。玉佩。一枚雕刻着兔子的绿玉佩。兔子。我转过头看了看那只雪白的兔子,抚摸着它有些僵硬的身子上那柔软的毛,目光呆呆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子余,有运来兮兔下酒啊!隔壁家的方墨背着锄头像一只突然窜出来的兔子一样站在了我身旁。
  我没有说话。方墨侧着头用怪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从我身旁经过了。
  ……
  方墨重复着来时看我的动作和表情回家去了。我依旧没有和他说话。
  一直坐到天黑,我决定回家去了。
  那一夜,我将兔肉滑过我充满酒味的喉咙顺畅地送进了肚子里,然后找了几根竹钉将那张兔皮平整地贴在了墙上。望着那张兔皮把《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和《蒹葭》第一次背诵得语无伦次,把黑夜辗转反侧成了黎明。
  第二天,我又背着锄头来到了田头。把锄头扔在了一边,背靠着大树而坐,目光紧紧地吃着那条土路。
  很多年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阳光明媚,我都会重复着这种姿势。
  一开始也有很多关心或者好奇的人问我究竟在干什么或等什么。
  我说,等一只兔子。
  后来他们都知道我在等兔子。有叹息的,有嗤笑的,有劝导的……
  但我依旧去等。等待一只兔子。
 
[b]  短信里的爱情
  ○萧磊[/b]
 
  分手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苏小蔓淋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落汤鸡。她试着用短信去寻找潜伏在城市里不多的几个好友,然后,用她们滚烫的文字吸干自己的眼泪。但让苏小蔓没想到的是她们都说现在正被事情烦着,晚上再说吧!
  于是,苏小蔓的眼泪就更加落寞地汹涌澎湃起来了。
  那一长串面熟而陌生的数字、以及数字背后的文字,就在这时候叫醒了苏小蔓。苏小蔓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泪眼朦胧中,把好友柳絮飞的手机号码输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相似的号码。结果是换来了那句伤感而温暖的短信:同是天涯失意人,有缘何必曾相识呢!
  能够用那经典的诗句,篡改成现在这样合境的短信,苏小蔓觉得对方应该不是那种可怕的人。她马上想,那就让我们各得其所,做一对可怜而幸运的垃圾桶,互相处理残存在自己身体里的感情垃圾吧!
  而通过网络走过去的那条短信却变成了这样:很高兴认识你!既然心情和天气一样冷,就让我们用文字取暖吧!
  对方马上发了个笑脸过来,不介意,先说说你的故事啊!
  苏小蔓就用大拇指在手机的按键上马不停蹄地说了起来。
  苏小蔓说:男人在骗女孩子的时候,嘴上是不是都涂了蜜啊?
  对方回过来说: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有时候,不会甜言蜜语的男人是不会讨女孩喜欢的,所以,后来他们都学会说了。
  苏小蔓想想也对啊!那个负心人一开始好像也不会说的。大概是自己一次次的撅嘴巴,他就学乖了!
  苏小蔓又说:男人是不是都喜新厌旧,很花心啊?
  对方回过来说:其实女人也一样!这是本性,无所谓男人和女人的!
  苏小蔓忽然就很想知道对方的性别了:你大概是个男的吧!
  当然不是女的,所以就被女的甩了!对方大概是想幽默一下,但苏小蔓觉得这笨拙的幽默里贮满了苦涩和酸楚。她很想发一句:男人,你的名字是脆弱!想想还是算了。
  对方的一个问题就在这时候跳了出来:女人是不是都很虚荣都很爱钱的?
  苏小蔓突然很想笑,难怪你要失恋,这么一个"一棍子打死"的问题当着女孩子也问得出来?可苏小蔓还是很快原谅了他,她说:不是的,至少我就不是。而男人也一样的虚荣!
  对方接下来的那个有点突兀的问题,加速了整个事情的转折。
  你是哪里?
  苏小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所在城市的名字。
  对方就说了,不会这么巧吧?能坐下来聊聊吗?
  苏小蔓就停住了。
  你收到了吗?
  苏小蔓继续沉默。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把苏小蔓吓了一跳。
  苏小蔓挂了电话,回了条消息过去:好吧!
  不久,苏小蔓就到写字楼不远的那家"两岸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阳光下行色匆匆的路人,苏小蔓的心也急促地跳跃起来。
  她刚产生了临阵脱逃的念头,那个穿着西服戴着领带的男人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男人伸出了手,于是右手和右手握住了,马上有两句话从苏小蔓和他的嘴里伸了出来也握住了,一句是"你好",还有一句是"你好,我叫叶孤舟"。
  在咖啡的焦香里,叶孤舟开始了他的叙述。苏小蔓像个幼儿园里的乖女孩一般听他讲自己的工作和恋情。自己大概是被他金丝眼镜里透露出来的儒雅气俘虏了,苏小蔓暗暗地想。
  在不知不觉中,苏小蔓也脱掉了刚穿上去的那件刺猬一样的外衣。她和叶孤舟谈感情、谈音乐、谈时尚,甚至谈了文学……
  等苏小蔓回过神来的时候,落地玻璃外的时间已经被车流、人流一片片地带走了。夕阳的余晖有气无力地摊在了大街上。
  走出咖啡馆,叶孤舟提出送苏小蔓回家。苏小蔓委婉地拒绝了,并且临时改变了回家的路线,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叶孤舟看着苏小蔓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转角,就掉转了车头,驶向了回家的路……
  苏小蔓兜了个大圈刚到公寓门口,手机的短消息提示音就响了。
  是叶孤舟发过来的:本来很想拉你的手,可惜天太冷了,我们的手都放在口袋里睡觉呢!
  苏小蔓笑了笑,突然觉得这男人很可爱,就把这条短消息存了起来。
  苏小蔓回了一条雪莱的诗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后来,春天就真的来了。
  那天,苏小蔓一侧的脸,被穿过写字楼玻璃射进来的三月阳光,抚摸得麻酥酥的。她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前。
  她拿出了手机,翻阅起那些存储起来的短信。那些文字,让她清晰地回忆起和叶孤舟交往的一点一滴来。
  比如叶孤舟说:据说男人手臂的长度刚好是女人腰围的长度,不知道我的够不够?
  第二天,苏小蔓就让叶孤舟量了量。结果,准确无误。
  比如,有一天,叶孤舟说:满大街的公共汽车上都是高圆圆的"清嘴"广告,不知道"清嘴"是什么滋味。大概就是春天的滋味吧?
  苏小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她连忙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起大街上的红男绿女来。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叶孤舟正从车里出来。她激动地想喊出声来,但从车子一侧伸出的那只高高的脚后跟,把苏小蔓的嘴撑住了。
  好像是柳絮飞的身影。
  他们说笑着走进了"两岸咖啡"馆。
  苏小蔓看见自己的心,像远处那只五颜六色的风筝一样,急速地下坠了。
  她连忙扶住了窗台。
  第二天,苏小蔓就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她到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然后,换了手机号码。
  偶尔,她会找出原先的那张SIM卡,重新装进手机里,看看那些存储的短信。还有叶孤舟满世界找她的那些新消息……
  终于,再没有了叶孤舟发来的新消息。
 
[b]  会移动的房子
  ○萧磊
[/b] 
  苏蕾说,你有房子吗?
  孙三说,没有。
  苏蕾说,那你有100万吗?
  孙三说,没有。
  苏蕾笑了。(苏蕾笑得真他妈的好看。孙三想。)
  笑完了,苏蕾又说,一样都没有,你怎么娶我?
  孙三说,凭我们的努力,房子会有的,票子也会有的。
  是啊,都会有的,苏蕾说,儿子会有的,位子会有的,车子也会有的。就是青春没有了。
  孙三刚想说,苏蕾,你变了。你变得我不认识了。
  但那句话只在孙三脑子里转了个圈,又很自觉地被孙三咽了下去。因为,那时候苏蕾已经转身走了。一扭一扭地走了。脚下的高跟鞋和水泥地碰击发出的声音,像一把把小铁锤敲打着孙三的脑袋。孙三觉得有点头晕了。
  爬上自己租住在七楼的小套房,孙三像一堆烂泥样靠在了防盗门上。
  一会儿,就听见苏蕾说,三哥,你累了,我给你做饭。
  孙三说,我不累。我帮你烧火吧。
  那些火跳得真起劲呵,一个个都不知道疲倦似的。米知道他们是跳给她们看的。隔着锅都能看见他们在跳。于是,她们"滋滋"地笑成了一片。
  苏蕾说,吃饭了。
  大概是声音兴奋了些,把隔壁房间里沉睡着的小宝宝给吵醒了。苏蕾连忙把他抱起来,撩起了衣服,喂起奶来,一边朝着孙三笑。这一笑,就笑成了春天里的一朵桃花。
  孙三也笑了。"嘿嘿"地笑出了声。
  苏蕾的娘转过头来,小三,啥事这么高兴啊?
  孙三说,苏蕾说她给我当老婆了。
  苏蕾的娘和孙三的娘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吓了孙三一大跳。
  于是,孙三就醒了。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梦里又在和苏蕾"过家家"了。
  开了门,进了屋。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的,虽然厨房里还躺着一大堆没洗过的碗碟。于是,孙三就钻进了被卧,顺手拿了本小说过来。
  有个句子跳着跑进了孙三的眼睛: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
  他趴着,那柔软的像海绵一般的腹部贴着床。他稍稍抬了抬头,便看见自己头上长了对触角,很短的。似乎有点东西在身上压在。是一个白色的螺旋型的贝壳。
  "我出了什么事啦?"孙三想。这可不是梦。他的房间,虽是嫌小了些,的确是普普通通人住的房间,仍然安静地躺在四堵熟悉的墙壁当中。在摊放着凌乱的棉被的小床上面,还翻着那篇小说。那个叫"格里高尔·萨姆沙"的名字还坐在一行行字中间。这是他刚看过的。
  这时候,孙三明白自己已经成了第二个格里高尔。只是自己变的不是甲虫,而是蜗牛。
  接着,他朝窗口望了望,天空很阴暗--可以听到雨点敲打在窗槛上的声音--他的心情也变得忧郁了。
  他还是决定出去了。
  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很暗了。孙三回头看了看自己住过的那幢楼,对着高耸入云的房间说,别了,亲爱的兄弟,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然后,爬进了城市四通八达的下水道。
  爬着爬着,爬累了,孙三会钻出来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到哪里了。偶尔,他也会停下来休息一会,打个盹,或者想想,苏蕾现在会在什么地方,会干些什么。
  路途似乎还算顺利。尽管有时候,会被那些叫做老鼠的庞然大物撞到身上,但他们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经过一阵的头晕目眩之后,孙三会继续赶路。只有一件事情,引起过孙三的好奇--下水道里碰到的蜗牛似乎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最奇怪的是,那天,他遇到的那只蜗牛,主动朝孙三打招呼,似乎还对他笑了笑。孙三也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擦肩而过的瞬间,孙三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该不是同单位那个写诗歌的马六吧?--这小子有首叫《我有一间大房子》的诗,似乎还过得去。
  算了。不想这样的事情了。还是继续爬吧。
  于是,就这样继续爬着,爬着……
  终于爬到了目的地--苏蕾她们在城市里的家。
  孙三趴在苏蕾家的窗台上,感觉里面很热闹。
  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看见了苏蕾穿着洁白的婚纱坐在床沿边,又笑成了一朵桃花。
  那令孙三差点掉下来的一幕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个穿着笔挺西服的男子,单膝跪了下来,献上了一大捧玫瑰花。
  背影转过身来的时候,孙三看清楚了:原来是大学同学兼同事赵四。他听见很多人在向他们祝贺。他们叫他赵局长。这么快就当上局长了啊!
  爬过那个贴在玻璃上的大红喜字时,孙三向下望了望。被鲜花装饰一新的奔驰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着东面,缓缓前进着。那边有这个城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
  孙三拖着长长的眼泪往下爬着。他想去看看苏蕾的新房是怎么样的。
  一定比自己背上的房子要大、要好很多很多。可惜,她们的房子不会移动。孙三想。

邵孤城 发表于 2007-7-10 16:10

磊磊是个“文字玩家”,他可以把把文字花样翻新弄得非常漂亮,他对语言是有“洁癖”的,好象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记得也曾和他说起过,太花哨了,也许就遮蔽了小说本身的气韵,过多的修饰,有时候也会埋没了本真。共勉!

李大少 发表于 2007-7-10 20:39

我想,萧磊是冷静而睿智的,5篇小小说,不急不缓,一个一个地娓娓道来
读萧磊的第一个小小说记得就是这个《有一种意外叫猝死》,我为写作者的精巧构思所折服,这篇后来还被《微型小说选刊》转载过
我还喜欢萧磊近期苦心创作的“命若孙三系列”,写得很深,从这个系列中我们能看到很多行走的人的影子。但萧磊把他们写得很深、写得很透。一个一个把潜伏着的深意充分挖掘着。
问好萧磊!

宗利华 发表于 2007-7-11 10:14

五个作品,不同取材,不同风格。尽管叙事语言相对固定。但可见萧磊视野之丰富,之开阔。猝死篇戏剧性强一些,但折射出人之心态一种。苦涩的阳光写模式化、封闭性教育之弊。守株待兔给千古流传的一个傻呼呼的家伙成功翻案,语言铺设得接近豪华,长句子读起来居然也非常顺畅。(其实,我个人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句式的。)这篇给我眼前一亮的感觉。爱情篇的故事虽陈旧些,但整体情节安排的非常顺畅。房子篇写出现代人的压抑、无奈。

如果允许我提意见的话,我想建议作者,再尤其注意一下语言的节奏感,注意语言的干净利索。我记得很久前,相裕亭先生曾拿着一本杂志,找到我的一篇文章,用笔圈出文章里面的“了“,我感到很惊讶,一篇1500左右的文章,居然出现四五十个“了“,在两面纸上,看上去密密麻麻。我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

[[i] 本帖最后由 宗利华 于 2007-7-11 10:18 编辑 [/i]]

萧磊 发表于 2007-7-11 15:05

谢谢楼上三位师友的鼓励和批评。
对语言的过分追求,的确削弱了小说的很多东西。需要以后注意的地方。
再次感谢三位!

周波 发表于 2007-7-11 19:02

[size=3]萧磊的作品我大都看过,语言是他特长,作品的意蕴也较深。但我同意孤城的意见,优美的语言里要含有信息量,否则会削弱作品的力度,成无病呻吟。祝福萧磊![/size]

红颜花开 发表于 2007-7-13 18:33

三和四这样的名字让看文章的人心里感觉浅薄,好文章也被打了折扣.

段淑芳 发表于 2007-7-14 14:58

喜欢萧磊的语言风格

逍遥星空 发表于 2007-7-15 13:29

有一种意外叫粹死-------这就是生命啊,死、活、有意思、没意思-----有多大的区别呢?

解德杰 发表于 2007-7-15 15:12

他的文章我是第一次读 不错

龙响 发表于 2007-7-15 16:51

《有一种意外叫猝死》结尾眼熟

《有一种意外叫猝死》的亮点在结尾,它让我想起那篇有名的文章:

一小时的故事〔美国〕凯特。乔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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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b%cC,QE'@3y?小小说,微型小说,爱情小小说,经典小小说,校园小小说  知道马勒太太心脏有毛病,将她丈夫的死讯透露给她时,尽量婉转也相当费了一番心思的。是她姐姐约瑟芬吞吞吐吐告诉她的,遮掩的暗示也不过透露了隐藏的一半真相。她丈夫的朋友理查那时也在她身旁。火车出事惨剧的消息传到时,他正在报社,他看见“死亡名单”中,布伦特利。马勒的名字列为首名。他收到第二次电讯之后,心中确信了消息的真实性,并立即阻止不够谨慎与体恤的友人把噩耗传出去。她不像许多女人获知同样的凶讯时,那样全身瘫痪无法接受这种事实。她顿时,突发性、毫无顾及地哭倒在姐姐的怀中。当一阵伤恸过去之后,她独自回到自己房中。不准任何人跟随。敞开的窗户前,立着一张舒适、宽大的靠背椅。她将身子沉了进去,陷入一阵拖缠她的身躯且似乎已噬蚀到她心灵的疲惫。她看见家门前广场上的树梢无不震颤着新春的声息,空气中嗅得到春雨的甜香,窗下街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不知谁的歌声袅袅飘到她的耳际,无数的燕子在屋檐下呢喃。面对她窗户的西方天边,相遇又相叠的云层中这里、那里地绽出几块青空。她将头仰靠在椅子的背垫上,一动也不动,偶尔喉头一阵啜泣,一如孩子在哭泣中入睡仍在梦中饮泣般地惊醒过来。她还年轻,脸容白皙、平静、带着压抑、或者该说强有力的线条。但是此刻她眼中的凝视却是无神的,盯伫在远处天边的一块青空上。那不是回想的眼神,却透露着慧心思考的暧昧。有些什么在向她逼近,而她正怯怯地等待。是什么?她不知道;太微妙,只能意会,无法言传。但是她感觉得到,自天空中钻出,经由弥漫在空气中的声音、香味与色彩,向她逼近。此刻,她的胸口紊乱地上下起伏。她开始认出了向她逼近且要占有她的是什么,她奋力地想用如她那白净、瘦长双手一般无力的意志,将它击退。当她不再抗拒的时候,一个渺小、悄然的字眼自她微启的唇间溜了出来。她屏住气息一次又一次地说:“自由、自由,自由!”空洞的凝视与恐怖的神色也随着这个字眼自她眼中流失。她的双眸变得炯锐而明亮。她的脉搏加快,循流的血液温暖也松弛了她每一寸的肉体。她并没有犹豫且思量自己是不是被一种怪诞的欢愉迷惑了。一股清晰、崇高的意念使她斥笑这根本是不屑一顾的想法。她知道,当她看见那双被死亡合起的仁慈而温柔的手,那张对她从不具安全感与爱,如今该已凝固、灰冷且死亡的脸孔时,她会再度哭泣。但是她却看见在那悲愤的一刻过后,决然属于她自己的长远年华的到来。她张开并伸出臂膀去迎接它们。在今后那些岁月里,她不会再为另外一个人活;她要为自己活。今后将不会再有一种强烈的意志迫使她向那种盲目的坚守屈服,那种男人与女人均自认有权将个人的意志强施于另一同类的信念。无论是出于善意或居心冷酷,她要采取的此一行动,在那觉醒的片刻看来,总觉得像是一种罪过。然而,她终归是爱过他——有的时候。多半的时候,她并不爱他。又怎么样呢!当面对自我肯定的执迷,突然认清了这是她生命中最强烈的冲动时,爱情,这无人能探破的神秘,又算得了什么呢!“自由!肉体与灵魂的解放!”她不停地悄声念祷。约瑟芬跪在紧闭的房门前,嘴巴贴在锁匙孔恳求她让她进去:“露薏丝,开门啊!我求你;把门开开——你这样会病倒的。你在干什么呀,露薏丝?看在老天的面上,开门吧。”小小说论坛~|1|"A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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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4D5KB vz  “走开。我没有病倒。”
a3};| Sq!zP小小说,微型小说,爱情小小说,经典小小说,校园小小说                 小小说,微型小说,爱情小小说,经典小小说,校园小小说k:l;?0B,P/]/R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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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没有;靠着敞开的窗户,她正痛饮长生不老的琼浆。她的幻想如脱缰之马,在未来的日子里狂奔。春天的日子,夏天的日子,各式各样的日子都将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吐出了一句明快的祷言:但愿人生长久。就在昨天当她想到人生可能长久时,她还打了个冷颤呢。她终于立起身来,在姐姐的强求下打开了房门。她的眼中透着炽热的凯旋光芒,不自觉地摆出了一副胜利女神的姿态。她的手环抱在姐姐的腰间,两人走下了楼梯。理查在下面等候她们。有人在用钥匙开启大门的弹簧锁。进来的是布伦特利。马勒,略带旅途的倦容,手里却很从容地提着旅行袋与雨伞。他的旅程离火车出事地点遥不可及,他根本不知道会有车祸发生。他站在那里,对约瑟芬刺耳的尖叫,对理查飞快地要挡住他,不给他妻子看见,在感到错愕。然而,理查已经太迟了。医生到来时,说她死于心脏病——乐极生悲的结果。

白沙 发表于 2007-7-15 22:12

拜读了,向80后小虎学习!

果繁 发表于 2007-7-22 10:31

祝贺问好萧磊,向你学习!

薰衣草草 发表于 2007-7-29 21:33

今天第一次来小小说网,看到了萧磊前辈的很好的文章,:) 对我很有帮助~~~祝福磊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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