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派——徐闯○杜秋平○王兴菜○寇洵○胡帝
[b] 纪念小李飞刀○徐闯[/b]
我说的这个小李飞刀,是我小时候非常好的伙伴。他的名字叫李小刀。因为他常一脸严肃地对我们说他是小李飞刀的后代,还说他将来也能学会百发百中千发千中的小李飞刀,惹得我们一起羡慕他,所以,我们就讨好地叫他小李飞刀。
因为李小刀是小李飞刀的后代,也因为他以后会学会小李飞刀,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成了我儿时玩伴的头领。李小刀不让我们叫他老大,说那太不响亮,他说要叫就叫一个响当当的称号。为了研究这个响当当的称号,李小刀召集他手下所有人,说是要开会商讨一下。在村后的乱石岗,李小刀跳上一个高高在上的石头,把手一挥,说,现在研讨会正式开始。二毛说叫大哥好,四狗说叫老板才够威风,而我说,我觉得最响当当的称呼应该是带头大哥。李小刀听了我的话后眼睛一亮,说,二牛说得好!我也觉得叫带头大哥才够威风,以后你们就叫我带头大哥。二牛建议有功,他以后就是你们的带头二哥,等我学会小李飞刀后,第一个会传给二牛。
就是那次会议,让李小刀有了一个光辉灿烂的称号——带头大哥。而我,也鸡犬升天地有了个稍有光辉的称号——带头二哥。成了带头大哥之后,李小刀经常带领我们十几个人在村子里来回晃荡。我们手里都拿着小石子,因为带头大哥说要练小李飞刀必须从用石子打鸟开始。从那一天起,我们村里的鸟就没有好日子过了,不光是鸟,连鸡呀猫呀狗呀都大祸临头了。开始的时候,我们的飞石功夫还不行,准头差些,不过到了后来,我们个个功力见长,就整天弄得村里鸡飞狗跳的,不得安宁。
李小刀说我们的飞石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带着我们报仇。他说,二毛,是谁打破过你的头?二毛说是东村的小胖。李小刀说好,出发。那天傍晚,小胖家的鸡狗猫都和小胖一样,被我们打得满头包,如果它们会哭的话,相信也会和小胖一样哇哇大哭。然后李小刀又问我,二牛,是谁一脚把你踹到河里去的?我说是南瓜那个臭小子。李小刀说好,出发。于是,像小胖和他家的鸡狗猫一样,南瓜那小子也被我们教训了一顿。那天晚上,我们又在村后的乱石岗开会,夜色弥漫,火把如萤。李小刀说,兄弟们,从今天起,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谁要是有这胆,小胖和南瓜就是下场。我们欢呼雀跃。
第二天我们见到李小刀的时候,很吃惊地发现他鼻青脸肿。二毛大叫,带头大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你也敢打?妈妈的,我们找他报仇去。伙伴们个个义愤填膺。可李小刀却没有动弹,低眉顺目不说话。一时间伙伴们都愣住了,没有人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小刀说,我是被我爸打的。昨天晚上小胖的妈和南瓜的爸去我家告状了。最后,李小刀说,二牛,通知兄弟们晚上去乱石岗开最后一次会。说完,他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天晚上的乱石岗,有些许微风,可气氛格外沉闷。大伙儿都坐在一个平整的大石头上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小刀开口了,他说,现在我宣布,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们的带头大哥了,我爸让我明天去上学。大家都散了吧。我们谁也没动,也没人说话,一直坐着到各自的家人来寻找。
李小刀上学后,我们几个也都陆续进了学校。在学校里,小胖成了他们那伙人的带头大哥,整天带着一伙人找我们几个小伙伴的茬欺负我们。几乎我们每个人都挨过他的打,我们见了他只有躲着走。那一天放学后,小胖又带着一伙人打我,我没命地跑,可头还是被打破了。我一路哭哭啼啼地回家。在村口,我碰见了放学回家的李小刀。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是小胖他们打的。他听了恨恨地说,你让他等着瞧吧。
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听二毛说小胖昨晚被人打破了头,脸也破了,现在正在二毛家的诊所里躺着呢。我听了,心里一惊,问二毛小胖是被谁打的。二毛说,小胖说他是晚上出去玩时被人用石头打的,他也没看清打他的是谁。小胖还说打他的人捏着嗓子告诉他让他以后别再欺负人。我松了一口气。从那以后,小胖再也没有欺负过我们。
后来,我出去读高中,和小伙伴们联系也少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我第一次回老家过年,突然想起了幼时的带头大哥。我问母亲,李小刀现在怎么样了?母亲叹了口气说,他死了,挺好的一个孩子,可惜了。我大惊,就问母亲他是怎么死的。母亲说,村干部欺负二毛的媳妇,李小刀去教训村干部时,失手把他打死了,被判了死刑。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不可名状的感慨,幼时的情景也浮现在眼前。那天晚上,我把儿时的伙伴叫到一起,我们在李小刀的坟前聊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对大家说,李小刀是我们永远的带头大哥。如果你们愿意,我也会是你们永远的带头二哥,我现在是律师,会用正当的手段帮你们。二毛说,谢谢你,二哥,自从带头大哥死后,就再没人欺负我们了……
我回城的时候,儿时的伙伴都来送行。在村口,我让他们止步,和每个人拥抱了一下。别过头去的时候,有风吹得我面颊生生地疼……
[b] 蚊子的1985
○徐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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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我总认为蚊子是我的小伙伴中最没出息的一个。那时候,我们一伙男娃子整天东奔西跑,不是下河捉鱼,就是拿着泥巴打仗玩儿。蚊子和我们不一样,整天跟个女娃似的文文静静,不是抱着一只猫躲在树后面发呆,就是抱着他的那只叫1985的小黑羊给它喂草,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着些什么。一只小黑羊叫什么1985呢,没劲,是小黑羊就直接叫它小黑羊不就完了吗?蚊子真啰嗦。我和我的几个小伙伴都笑话他,说他是个假妮子。他听了也不说话,只是抬抬眼皮瞅我们一眼,然后就走开了,一脸不屑一顾的样子。
蚊子的不屑一顾惹恼了我们,于是我就经常带着一帮小伙伴捉弄他,不是趁他不注意绊他个仰天翻,就是趁他不在用石子打他的猫,以至于他的猫见了我们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那一次,我们趁蚊子去厕所的时候,把他放在树下的1985给藏了起来,然后我们就躲了起来。蚊子从厕所出来后一眼就发现他的1985不见了,顿时,他的脸就变得通红,一边用哭腔叫着1985,一边到处找。我们藏起来的1985岂是他能轻易找得到的,结果从下午找到傍晚,蚊子都没有找到他的1985。我们看着他急得没头苍蝇似的样子,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最后,蚊子急得大哭起来。我们玩够了,就把1985从地窖里牵了出来还给蚊子。我牵着1985走到蚊子跟前对他说,你是在找这个小黑羊吧?它跑到我家的田里去了,啃坏了麦苗,我正想找你算帐呢。蚊子见了1985,一下就扑上来从我手里夺了过去抱在怀里。他恨恨地说,别装好人了,肯定是你们几个坏东西把它偷走的,以后你们谁也别碰我的1985。说完他狠狠地踩了我的脚一下就走了。我疼得呲牙咧嘴。
蚊子识破了我们的假面目,还踩肿了我的脚,我们非常生气,发誓以后再也不和蚊子说话了,走在路上见了他,我们就转过头去,怪叫着扬长而去。我和小伙伴们整天无忧无虑地玩耍,我们都很守信,没有人和蚊子说一句话。
突然有一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到蚊子在街上哭,一边哭还一边叫着1985。我心里暗喜,蚊子的1985又不见了啊,哈哈,活该。我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起床后我就去找我的小伙伴们,我要告诉他们蚊子的1985又丢了这个好消息。小伙伴们听我说完后也都很高兴,只是小胖本着脸一言不发。我问他,小胖,你怎么了?是蚊子的1985丢了,又不是你的大黑狗丢了。小胖说,其实蚊子丢了1985也挺可怜的。我说小胖你到底是和谁一伙的?小胖说,蚊子的1985是1983的儿子。我纳闷说,1983是什么?也是一头羊?小胖说,是的,1983是蚊子原来喂的羊。蚊子想要一个新书包,可他家没钱,他爸就把1983给了他让他喂,说等1983生下了小羊,把小羊卖了后就给他买新书包。谁知开春后1983刚生下1985就被人偷走了,蚊子的新书包也没能买成。我听了小胖的话后,叹了口气说,那管我们什么事,我们去玩吧。
我们向小河边走去。在路上,我们遇到了眼睛通红的蚊子。我想像平时见到他时那样怪叫,可嗓子好像被噎住了,怎么也叫不出来。我看看小伙伴们,他们都低着头走路,谁也没有叫。蚊子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他问我,我的1985昨天夜里被人偷走了,你们见了没有?我说我们当然没见。蚊子垂下头,很小声地说,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回头看了看小伙伴们,他们一起点头。我说那好吧,我们一起去帮蚊子寻找1985。
那天,我们一直从早上找到晚上,也没有能找到蚊子的1985。我对蚊子说,看样子1985是找不回来了,我们回去吧。蚊子很伤心地说,那好吧。说着,蚊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们分头回家。那天夜里,一向贪睡的我失眠了,好不容易睡着后,我做了个梦,梦见了蚊子和他的1985。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的时候,蚊子的姐姐来到我家,她知说蚊子昨晚一直没回家,问我见到他没有。我很吃惊地说没有呀,他昨天晚上不是回家了吗?蚊子的姐姐说昨夜蚊子没回家。我心里顿时闪出了一丝不详的预感。蚊子的姐姐走后,我也紧跟着出了门。在我家门口,我遇到了来叫我一起出去玩的小伙伴们。我对他们说蚊子不见了,我们快去找他吧。我们漫山遍野地叫着蚊子的名字找他,可回应我们的,只是偶尔的几声回音。最后,小胖说,我们到蚊子家去看看吧,说不定他已经回家了呢。
后来,蚊子始终没有回来。他像他的1985一样消失了。不过,那天在蚊子的家中的情景,我始终不能忘怀。那天,我们满怀希望地来到蚊子的家中,看到蚊子的父亲抱着头蹲在地上,他的母亲在一旁哭着骂他父亲,都怨你个死东西,偷卖了蚊子的小黑羊却不给他买书包,要不……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梦见蚊子和他的1985。 [b] 李老师的全家福[/b]
[b] ○杜秋平[/b]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李老师还有一张别样的全家福。
我是去年回母校任教的,到那儿听说李老师已然退休,我当时心里还愤愤不平。我本想以我的衣锦还乡来嘲笑一下李老师的,因为当年她曾多次揪过我的脖领子,事实上我和同学们都不喜欢李老师,她实在是个严厉的老古董。
李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担任语文课,那时她是位快五十岁的胖女人,爱踩着笨拙的步子来回走动。李老师在我们一中是出了名的严师,如果你上她的课可千万别做小动作,她不只是瞪你几眼,说你几句,而是走到你眼前拍你的头,打你的手。我们20世纪90年代的学生可没见过这个,所以一上她的课就紧张。有一次,一名女生在她的课上多摆弄了几回自己新衣服上的拉链,因为拉链不怎么好使,那个女生就多拉了几下。李老师看到后可气坏了,她脸上的肉多,一生气肉就绷紧了。那会儿我感觉她的眼神怪怪的,叹着气走过去。
“你玩什么呢,我盯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那个女生的手这时还没离开拉链,因为害怕停在那儿不敢动了。
李老师又把她拽起来,让她站到凳子上拉,拉一百下……
拉完一百下后那个女生痛哭不已,奇怪的是李老师也落下泪来:“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再有一年就中考了,上课还做小动作!”
李老师就是这样严厉得不可理喻,初三那年夏天,我们和李老师还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那天中午,我们几个男生实在顶不住闷热,偷偷溜到河里去游泳。我们跑到离学校很远的小河,开始尽情地嬉闹,飞溅的水花拍打着我们的笑声。我们正玩得开心时,李老师突然来了。我们看到她,都哆嗦起来。李老师吼叫着,命令我们马上上岸,而后开始揪我们的耳朵,并大声冲我们嚷:“这里多危险!快中考了,你们知道不!”
回到学校又是一通严厉的批评,她甚至揪住了我的脖领子,一下子把我推搡到墙上:“是不是你带的头,你是好学生也不知好歹。”我那会儿在心里真是有些恨她,所以这件事直到多年后我仍然记忆犹新。
我回忆的都是李老师的不好,她的好我记不起。虽然我承认她是对我们好,她的严厉是建立在没命工作的基础上的。我们都知道李老师教课的确很卖命,总是寸步不离地看着我们,不允许我们犯错误。而且她曾经累趴下过,中考前她肥胖的身子消瘦了许多,可我们不领情。也许是因为那时我们还小,也许是她的做法太过分。
那天我还跟一位中年教师说:“可不能学李老师那一套……”那位老师听后露出忧伤的表情:“李老师啊,她,她也挺不容易的,你难道不知道,哦,而且她现在老了,你最好去看看她呀,毕竟是你的老师。有关她的事我还是告诉你的好。”
“是的,李老师是有些严厉,甚至有些苛刻,可那是有原因的,你大概不知道吧,她是丢了孩子后才变成这样的。当然她以前也严厉,可只是严格,她的认真负责是有目共睹的,她常常为了工作顾不上家里。那些年她为带好中考班,孩子都顾不上管,结果闺女发烧没能及时送医院,没多久他的儿子又在河里游泳淹死了。”
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不知道李老师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的故事。
犹豫了很久,我决定去看李老师。我的犹豫是因为愧疚,无脸见李老师。我叩响李老师家的门,是在教师节那天。许多老师的门前都很热闹,只有李老师家很冷清。现在她孤身一人,她的老伴在工厂看大门,很少回来。我强装笑颜喊了声:“李老师,我来看您了。”她吃惊了半天才缓慢地说:“是,是秋平啊,快进来。”七八年了她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李老师看上去很老,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的脸也异常消瘦,颧骨和腮帮高高的。我的心针刺一般疼。
聊了一会儿,李老师伤感地说:“我知道你们都恨我,我现在也很悔恨我当初对你们那么狠。”“老师,我们感觉您挺好的。”“唉,我当初脾气咋那么暴躁呢,我不该揪你的耳朵,还揪了好几次。还有,还有我让人家闺女拉一百次拉链,可你们不知道,她那件衣服和我闺女的一样,我是气她啊。要是我闺女还在,她上课一定认真听讲。”
我听着听着,泪在眼圈里转,我把脸侧过去,不想让李老师看到,可我侧目时突然注意到了墙上的一张大照片。那是我们的毕业照,李老师在中间,我们围绕着她。当时我们都微笑着,我,还有那名女生就站在李老师的旁边。
李老师看到我的眼神了,许久,李老师轻轻地说:“最让我难忘的就是你们这届学生了,你看,我一直把这幅照片当成我的全家福了。”
我的泪奔涌而出…… [b] 那样的女孩[/b]
[b] ○王兴菜[/b]
她学别人吸烟,偷偷地学。
下午,她坐在窗下的书桌前听了半天,外面狭窄的巷子宁静得让人愉悦,她觉得自己像躲在笛管里一样,幽静,还有一股儿竹子清香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把朝巷子的那扇玻璃窗推开,窗户好久没开过,有厚厚的结成团的暗灰色尘团。她探头看了看,巷子的一半陷在阳光里,没有人走过来。她关上窗,学别人那样,擦一根火柴,凑到烟头上,赶紧吸一口,烟刚到嘴里,眼泪就流了出来,她赶紧提一口气,把烟冲出来,像吸进了脏东西。她望着那红红的烟。眼睛发呆,过了好半天,再吸小小的一口,就一小口,又赶紧吐出来。她捏着烟,指肚热热的。她看着烟慢慢飘散,均匀地散到空气里。
学会之后,她开始教别人吸烟。
秋雨天,她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比她小很多的男孩女孩,在巷子湿漉漉的拐角,三个人像三只无家可归的猫。她捏着用零花钱买来的一盒烟,红色的烟盒,很精致。她大方地抽出三支,给男孩女孩每人发了一支,自己留了一支。她伸出瘦弱的右手,折腾了半天,白色的烟在雨雾中沉默。她笑着说,要这样,你们看……
有一天,她突然想学着别的城里坏孩子那样打劫,有了这想法,简直无法平息下来。
半夜的时候,女孩躲在黑暗的巷子拐角,看着放晚学归来的人三三两两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大多数人都没发现她。有发现她的,冷不丁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黑暗中的她,女孩望着惊恐的学生,努力压制住自己心底的笑。渐渐地,没有人再走过,女孩在黑暗中沉默,生怕自己没有藏好。打劫也不是容易的事,并没有合适的对象,她摆弄着手中精致的小刀,她觉得在漆黑的巷子中,只有这刀是明亮的。
她摸着刀刃,很钝很钝,觉得温暖。她想吸烟,第一次那么迫切地感到自己想吸一支烟,却没有带。她模仿着吸烟的姿势:掏出一支烟,放在嘴上,擦一根长杆火柴,点亮,慢慢吸一口,再吐出来。
那天,有轻轻的脚步声,踩着巷子的石板,朝女孩走来。
她扔掉手中的烟,其实只是一个姿势。她渐渐辨认出是那个矮小的男生,她认识他。在学校里,常常看见他一个人寂寞地在操场边走,嘴里念念有词,在背诵着什么。男孩出现的时候,往往是下午,漫天绚丽的晚霞。他慢悠悠地走,把上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住,生怕霞光跑到他怀里。他家境很一般,女孩从他的穿着就能看出来,他喜欢穿着深蓝色的卡布上衣,纽扣是深灰色的。女孩知道他没什么可以打劫的,但又明确感觉到,今晚打劫的只能是他,没有别人。
男孩踩着黑夜走到她面前。
她亮出刀子,小声说:“把钱拿出来。”
男孩被吓了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却很柔和:“我没有钱。”
女孩差点笑了:“那你有什么?”
男孩怔住了,老半天才说:“书。”
女孩晃着刀子:“那你把书给我吧。”
男孩顺从地把书递给了她。书有些潮湿,吸足了夜气。“你走吧。”男孩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女孩拿着劫来的书,晃着刀子往巷口走去。
女孩开始对吸烟、打劫失去了兴趣,一直趴在桌子上发呆。有时,就做题,一题接一题地做,一页接一页,不管什么课,也不管是课上课下,只是在做题,草稿纸用了厚厚的一摞。
初夏,同学忙着穿短袖,换凉鞋,女孩突然对同桌说,她要坐火车去北方,见一位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桌子上的书全塞到桌子的抽屉里,满满一抽屉。她问同桌,北边某某的地方,天气如何,需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同桌问她,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她想了想说,算是吧。第二天,女孩的座位就空了。班主任看见了,觉得有些奇怪,走到女孩的空位子面前,想了想,转身又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女孩坐火车从她去的那个地方回来,冷冷地坐着。漫长的火车,让她意兴索然地看着窗外。
女孩想起几天前,她见到了网上的那个男孩,大学生,很高很帅。他见到她还是个高中生,很奇怪。他请她吃饭,她给他讲她在学校的故事。大学生给她买了火车票,送她回来。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大学生告诉女孩,你怎么能那样呢?你才是高中生,你要好好学习,你怎么能做一个那样的女孩呢?
是啊,怎么能做那样的女孩呢?两行泪水,不让女孩多想,就蹿了出来。 [b] 那夜花开
○寇洵[/b]
她在电话里说,去咖啡厅好吗?我说,好。于是,我去了咖啡厅。于是,我就看见了她。她是我的网友。
她很美。坐在她面前,我的心跳得厉害。我小心翼翼地说话,看她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她一遍又一遍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后来,她要了一杯水,不断地往水里加着冰块儿。
我说,我没想到。她说,没想到什么?我说,我没想到你这么美。她笑笑,不置可否。她笑起来的时候更美,我开始有点儿心猿意马。
加了几次水后,她站起来。夜已经深了。我说,能收留我吗?她犹豫了一下。我说,我回不去了,房东已经把门锁了。我说的是实情。她没有再说话。我跟着她下楼,她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她住的房子很大。我在房间里来回转着。我说,什么时候,我在这个城市能有一套这么大的房子就好了。现在的房价他娘的贵得离谱。我不小心说了一句脏话。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把话题岔开了。你老公多长时间回来一次?我问她。她淡淡地说,不一定,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还想问她你老公是干什么的,看她转过身去,就没再问。我猜想,她老公一定很有钱,这从她家里的陈设就能看出来。
临睡前,她说,我第一次上网就碰到了你,以前总听别人说,网上坏人多,我看不见得。我笑了。我说,你怎么敢确定我不是坏人,说不定我这会儿就在想着怎么办坏事呢?说这话时我蠢蠢欲动。她说,男人遇到漂亮女人,谁不想使坏?我说,如果我真对你使坏呢?她说,你只是嘴上说说,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又说,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才敢把你带回家。我说,你知道我看你第一眼时是怎么想的吗?我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我想吃了你。她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停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你看起来那么小,就像是我的弟弟。我心里一沉。她最后说,你一定还没碰过女人吧?我不知该怎么对她说,我忽然就想起了小蓝。想起小蓝,我就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的我们也是这样,不同的是小蓝是我女朋友。我至今记得小蓝和我分手时说过的一句话,小蓝说,没有男孩子像你这样。我问小蓝,我说,我做错什么了吗?没有,你怎么会做错呢?小蓝说。
我把我和小蓝的故事对她讲了,完了,我问她,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说,没有,你怎么会做错呢?我忽然想哭,当着这个比我大几岁的女人,我忽然就想哭。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你一起回来,你知道我怎么想你的吗?我不好意思再往下说。她说,我知道。我说,既然你知道,你还这样?她说,我总是做噩梦,我只想让屋里多一个人,这样我睡觉就会踏实些。我说,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说,有,我天天都在盼望他回来工作。她又说,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忽然地,她就流泪了。她怕我看见,又赶紧用手抹了一下。抹完后,她说,你相信吗?几年了,我这是第一次带陌生男人回家。她还想说什么。我说,我相信。我接着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坏人呢?她说,你是好人。你知道吗?看见我的时候你的脸刷一下就红了。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男孩。她说,你腼腆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猛地抱住了她。抱住她的时候,我听见她叫了我一声弟弟。
那夜,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早上起来,我站在窗口,看见楼下的樱花开了,我知道,春天正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个城市。
[b] 放风筝
○寇洵[/b]
我对唐闪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你了。这时候,春天正款款走进我的视线。我看见路两边的树都绿了,我看见路两边的花也都开了,我最后看见远处的河滩上有人在放风筝。我对唐闪说,我们去放风筝吧?唐闪说,你很喜欢放风筝吗?我说,也不是,和你在一块我才想着去放风筝。唐闪就笑了。
我买了一只蜻蜓状的风筝,可我怎么也放飞不了。唐闪在一边看着。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让我来吧。唐闪把风筝放得很高,我不得不把脖子使劲地向上仰着。我对唐闪说,其实我不太会放风筝。唐闪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我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放。于是,我看见唐闪又笑了。
春天的时候,唐闪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公司派她到那个城市出差。不久,唐闪回来了。回来后的唐闪像变了一个人。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许久之后,我说,我们去酒吧吧?这次她终于说话了,她说,嗯。
唐闪要了很多啤酒。她把啤酒倒在杯子里,我看见许多洁白的泡沫争先恐后地向外翻滚。我抓住她的手。我说,你少喝点。唐闪说,你别管我,你让我喝。唐闪后来就喝多了。喝多了的唐闪说,你知道吗?他一直在等我。她又说,我没想到都毕业几年了,他还在等我。我忽然想起,唐闪以前的男朋友在那个城市。我对唐闪说,你喝多了。
旁边也有一个人喝多了,那是一个矮个儿的胖子。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唐闪身边。唐闪说,滚开。我也说,滚开。我说滚开时重重地挨了一拳。我感到鼻子上火辣辣的,用手一抹,血就下来了。胖子又开始动手拉唐闪,唐闪的一条胳膊被胖子紧紧地攥在手里。我心想,这么白皙的手臂也是你能随便碰的?我的手就在那时候握住了啤酒瓶。握住它了,我才感到啤酒瓶有点儿凉。但我没有再放下,我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把它放到了胖子头上。我看见胖子的身子歪了一下,向后倒去。我愣了一下。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这一击这么奏效。看着倒在地上的胖子,我忽然觉得他像一摊泥。
唐闪说,我也觉得他像一摊泥。
唐闪又说,你知道我当时多么害怕吗?幸亏他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她接着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吗?我不敢想象一个连风筝都放不好的男孩还会做什么。唐闪最后说,我真没想到。如果换了他,他一定不会这样做。
唐闪说这段话时已经是一个星期后。当时,我们正在放风筝。唐闪说,我一定要教会你放风筝。我说,如果我一直学不会呢?唐闪说,那我就一直教下去。 [b] 天下无狼[/b]
[b] ○胡帝[/b]
舞尘走进我的生活时,像一阵清风拂过。
那是21世纪初的风,透着千禧年的味儿。我还记得,当初我是如何被这风拂得乱了眼神。待我睁开双眼,舞尘早已婀娜而去。空中散着袅袅清香,沁人心脾。
是的,舞尘就是这样进入我的生活的。从此,我的心便不再干涸了,像沙漠地里生出了一片绿洲,像玫瑰攀着岁月登上了枝头。
很多年后,我回忆起舞尘,伴随而来的总有一股清香。仿佛岁月从未流逝过,而是一直在眼前,在心里,珍存着。
怎能忘记舞尘呢?
忘不了。
不只是我,整条清风街上的人们都忘不了。那桃花一样娇好的面容,嘴角一丝的似笑非笑,眉宇间羊一样温驯的性情,任你六根清净也免不了折腰呢。
那一阵,我每晚都有春梦。早上醒来,像做贼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面对舞尘到来这档事,我栽了,栽在她的眼神里,栽倒在她的一举一动里。
有时候,我盯着清风街口的老槐树,盯久了,我便发觉老槐树成了舞尘。
有时候,我盯着家门前躺着的石狮,盯久了,我发觉石狮也成了舞尘。
我觉得,这严重了。
我得找机会向舞尘表白。
我痛恨那种冒失的行为。我绝不能像我的邻居杜磊那样,将种在路边的月季花连根拔起,然后单腿跪在舞尘面前表白。我知道那样即使膝盖跪得发紫,舞尘也断然不会理睬的。舞尘是高贵而清纯的,是远离尘埃的,你千万不要把她仅仅看作凡间的女子,你这样想,不仅仅伤害了她,同时也深深地伤害了我们——暗恋着舞尘的人。
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该如何表白。
清风街上的小伙子太多了,胡屠户的宝贝儿子胡根毛眼瞅着要奔三了,还单干,急坏了。他一晌午在肉案上没帮父亲做啥事,净盯着街上窜来窜去的姑娘,眼盯得发绿,像狼。王裁缝的宝贝儿子王二小虽刚好二锅(过)头,但花花心肠一样不缺,他放着他爸的铺子不看,净盯着街上窜来窜去的姑娘,眼神晃绿,也像狼。
一群狼啊。没一个长得像人的。
舞尘是那头小羊吗?
我躲在暗处,我欣喜地看到,舞尘根本没正眼瞧这群狼。舞尘一路傲然地走过去,身后能吊起一串眼珠子,可她压根儿不理。进屋前,她拍拍衣服,将眼珠子全抖落在门外,然后,骄傲地抬腿进屋,再不见出来。
这就是舞尘啊。我突然醒悟,我不能学杜磊,自然也不能学胡根毛与王二小。多寒碜哪,多苍白啊。想一想,笑掉牙哩!
舞尘住在清风街一栋民居楼的二楼,清风街就这栋楼才有二楼。阳台的竹竿上经常挑着她洗净的内衣,红的、白的、米黄的。自从舞尘住进来后,人们都喜欢在街道巷里散步了,一边散步,一边瞅天。然后团团立在舞尘楼下,煞有介事地说,这天阴阴的,时刻警惕收衣服呀。
话音落了,只见阳台上嫩白手臂一闪,衣服早被舞尘取下,藏进了屋。
看来,这条清风街,不只胡根毛与王二小是狼,还有许多狼,都隐着身,像我一样。
我一再叮咛自己,得有行动啊。两条腿再长,也不一定能跑过四条腿短的。急是真急了,可究竟该如何表白呢,真让人头疼。
机会还真来了。
我去街口,经过舞尘楼下,竟拾到一件舞尘的内衣。粉红色的蕾丝花儿幸福地别在罩杯上,花瓣向下羞涩地张开,像漂白的苇须。重要的是,它泛着香。
我红了脸。心窝像蓄了水,晃悠悠的。我不敢将它长久地握在手上,更不敢揣进怀里。丢在地上?不行。这样做,我还配叫男人吗?
我能做的,应该是马上送给她。
在攀楼梯时,我把肚里的词汇翻了个遍,逼迫好多恶心而且暧昧的词语从良。我把它们压在嘴边,呼之欲出。
门关着。
我抖着手,上前敲了敲,没反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我想,将这内衣套在门锁上吧。刚套上,门开了。
门一开,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舞尘蓬着发,裹着松散的睡衣出现在我面前。接着,一个胖子,潮红了脸,也富态地,软绵绵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诚惶诚恐地解释着我出现在这里以及手拿舞尘胸罩的若干理由。然后,憋红了脸,蹒跚离开,像一头羊。
后来,渐渐地,我发现清风街上的人都像羊了。
只有一个人,准确地说,一个胖子,一有空就走进清风街,来到舞尘的楼阁。也只有他,才不那么像羊。
后来,有一段时间,胖子没来了。人们才惊觉,舞尘是不是也离开了呀。果然,舞尘的阁楼门扉紧闭,阳台上的竹竿也空荡荡的。
我们都很惋惜,惋惜舞尘来去如风,又有点怀念,怀念从前做狼的日子。 这个风格的,我比较喜欢,尤其是寇洵的《那夜花开》,原因很简单,因为干净。:loveliness:
美好的东西,总是另人向往的。 认识徐闯小朋友有蛮久了,虽然都是在网上交流,但视频里看到是个很酷的小伙子,喜欢他的那篇《谁是徐闯》,语言很有个性。其他几位小朋友不论人还是作品都还有待了解。
[[i] 本帖最后由 段淑芳 于 2007-7-14 14:17 编辑 [/i]] 淡淡的青春岁月,喜欢这组文字,清新 胡帝的文字如一阵清风吹来,写得好漂亮。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很喜欢徐闯的《纪念小李飞刀》让人怀念起美好的童年,
好的作品一般都会有这样的效果吧 天下无狼这篇写得有意思. 得提一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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