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八小虎——刘兆亮作品五题
[b] 青岛啊,青岛○刘兆亮[/b]
青岛是一个很美丽的城市。我那时认为它恰如其分的美丽是因为父亲去了那里。
自从父亲去了青岛,这个离我800里的地方突然有了亲和力和感召力。尊敬的青岛市民也好像一下子都成了我的亲人,我特别挂念青岛,想念他们。
父亲是去青岛干建筑小工的,抬水泥、搬石块、挑砖头是他的工作。但这是次要的,父亲在青岛生活和工作了,这是让人感恩的事。
那时我正上高三,父亲带着家中最破的被子和那顶漏雨的安全帽到县城坐火车。因为还有40分钟的空闲,父亲就到学校去看我。但他并没有见到我,他的脚刚好踩到上课铃声。父亲就给看门师傅留了一张字条,写道:“儿,我去青岛干活儿了。青岛好啊,包吃包住一天20块钱。你好好念书,争取考到青岛去。”署名是“父亲亲笔”。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第一封书信,是写在随手捡起的烟盒上的,烟盒上脚印清晰可辨,比父亲的字还工整。但父亲的字比它精神多了,撇撇捺捺都有把持不住的去青岛的激动之情。
青岛好啊!父亲这个赞美诗般的感叹也是听别人陈述来的。父亲没去过青岛,甚至他连比县城更大点儿的城市都没去过,但父亲那时去青岛了。看到父亲的留言,我很高兴。
从此以后,我的学习和生活便有了“青岛特色”。地理课本上的胶东半岛成了我的维多利亚港,历史课本上德国强占青岛的章节让我深刻铭记,青岛颐中足球队成了我心中的巴西队。而我的高考志愿上,打头阵的都是青岛的大学。
父亲在一个叫观海山的山上建花园。山不太高,但站在屋顶上可以看到海,下雨天不上工,父亲就上山顶去看海。看海是父亲最高级的精神生活。在他的物质生活方面,让他津津乐道的,是能隔三差五吃到两块五一斤的肥肉膘。父亲说,瘦的他们才不爱吃呢,青岛的肥肉真贱!父亲说,乖乖,青岛就是青岛啊!
但青岛没有及时给他发工资,这是堵心窝儿的事。父亲说,肥肉很香,但一想到钱就咽不下去了。
父亲走时只准备了25块钱生活费,父亲花了40天。之后,他摸口袋时,兜里只剩下五个手指头了。当然,在他的内裤边,母亲还连夜为他缝进了50块钱。但那钱不能动啊!
青岛怎么不发工资呢?老板解释说临时有点儿困难,让父亲等人顶一顶。父亲觉得那个李老板说的话不虚。以前李老板让父亲下山替他买的烟都是十多块钱一包的,现在下降到四块多钱一包了。
给李老板买烟是父亲难忘青岛的另外一个原因。
起初,父亲买烟买得一肚子得意,觉得老板还挺把自己当回事。等父亲戒烟了——实际是没有闲钱买烟了,他才感觉到买烟成了一种煎熬和痛苦。
父亲每次烟瘾上来的时候,都要到厕所尿一泡尿,每次进行的时间都很长。他低头思考着什么,最后还是使劲地捏一把那缝在内裤边的50块钱,忍了。
但父亲经常把烟包放在鼻子下使劲地闻一闻。闻一闻烟又不会少,没事的。有几次他甚至就想把手中的烟往腰里一别,一口气跑回家,坐在田头再一口气抽光。边抽烟边看玉米生长,多美的事儿啊!
但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也是老板习惯让他买烟的根本原因。父亲觉得自己挟烟出逃的想法太匪气了,也不切实际。父亲比较实际的做法是,爬山时多弄出点儿汗,递烟给老板时好让他酬劳给自己一根抽抽,但是没有。只有一次,李老板客气地说,剩下的三毛钱硬币不要了,看你累的,头上的汗珠子比雨点儿还大!父亲不收,两个人互相推让,干活儿的人都把手中的活儿停下来看他们。李老板生气了,大喝一声后又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拿着,对,拿着。父亲的兜里就多了三毛钱。
父亲想等下次再多出三毛,还有再下次,再再下次……
但李老板已经好几天没让父亲买烟了,也就是说李老板已经很少过来了。慢慢地,父亲他们就感觉到李老板可能在耍熊蛋了——他要跑掉了!
大家也很久没能吃上肉了,伙房的人也好久没接到钱了。
工程没完,老板就跑了,碰上这样的事,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父亲等人也不能干等着,就买了车票回家。父亲们都偷偷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有的与父亲一样拆开了内裤,有的翻起了鞋子,有的把被子里的棉花团弄开……那里是事先准备好的回家的路费。我们那里的习惯,路费多少就缝多少。
父亲把他在青岛的这些经历讲给我听的时候,我还在等青岛方面的大学通知书。青岛与我的关系还八字没一撇。
但青岛朝我走来了。我被青岛一所重点大学的土木工程系录取了。
那天父亲把烟头抽得很兴奋,他满眼亮亮的,左手比画着青岛宽阔的马路怎么走,还一个劲儿说,青岛好啊!青岛好啊!
我不知道,当父亲赞美诗一样地感叹青岛好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从青岛带回来的那三毛钱都攥出了汗!到了学校后我才发现,那三枚硬币,被父亲打进了我的背包——那是父亲在青岛赚取到的财富,儿子应当继承。
[b] 最后一声娘
○刘兆亮[/b]
北北在1958年的秋夜里孤独地哭。
哭声像蝉的残鸣声一样细软。许多人以为是蝉呢,他们心里想,秋天都到了怎么还有蝉啊?只有七奶奶细致,他听出来那不是蝉鸣,那是婴儿在哭,嗓子都要哭坏了。七奶奶的小脚鸡啄米般找到了哭泣的婴儿,就在七奶奶的屋北角。七奶奶伸手抱到怀里,看看地上往北走的鞋痕,一皱眉就给婴儿取了个名叫北北。
七奶奶就一个人,别人都说没儿没女的女人,心不仅独而且毒。七奶奶不,七奶奶的好在十里八村,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是出了名的。这样说吧,如果你给她一颗桃子,她就会把桃子分给几个孩子吃,一人一口,不多不少,但桃仁她要留着,她得把桃仁埋进湿土,种成树,等树大成材坠了果子,她就会说:“这棵桃树是你的了。”
七奶奶在1958年最困难的时候想把北北养大成人。谁都在问七奶奶,你拿什么来养呢?你都摸着棺材板的人了,你的好多得到了棺材里也烂不掉,你又不缺这一件!
七奶奶说,这孩子是奔着我来的,他是哭着来找我的。我哪能不管呢!
七奶奶心好手也巧,她描着北北肚子上的肚兜样式,给十里八村家里有婴儿的人家也做了肚兜。那个秋天,七奶奶几乎把她冬天的衣料都变成了一个个肚兜。那些肚兜一针一线,七奶奶都有数,七奶奶说,谁都不能比北北的肚兜多一针,也不能少一线。肚兜中间也都要绣个小太阳。
七奶奶早盘算好了,以她在十里八村的为人,她认为,一只肚兜就是一口奶水。这不成问题。好心人的心都是镜子,其他人的心都摆在镜子里,都看得清呢。
于是,每隔几个月七奶奶抱着北北出去送肚兜,北北就能吃上一次奶。七奶奶感觉隔三差五就能吸女人一口奶,北北就不会比别的孩子长得孬。开始,她也不让北北多吃,就一口。她两手托着北北,盯着北北的小腮帮子,看到瘪下去,又鼓起来,就暗自一拉,小嘴就脱开了。北北没有牙,光秃秃的牙床与女人奶头脱离时“啪”一声,常把哺乳期的女人弄得呵呵地笑。长了牙,七奶奶就等北北吸进一口奶,适时掐一下北北的屁股,北北疼,就松口,七奶奶顺势把北北拿下。那个时候,七奶奶就会为北北说好话,这孩子多好啊,从来不贪吃,就一口。吃完了就拿水汪汪、毛绒绒的眼睛望着谁一阵子。他是想叫娘呢,对了,等他能叫了我就带他一个个叫过来,你们等着啊。
七奶奶常告诉还听不懂人语的北北说,你吃了谁的奶,长大了就该叫谁娘。七奶奶扳着手指给北北数,他究竟有多少个娘。数了一遍又一遍,说他缝了十三个肚兜,是十三个娘啊。
北北在某一年的夏天能叫七奶奶了,就是说也能叫娘了。七奶奶开始让北北叫娘。七奶奶算好了,一共十三个娘,一个都不能少。七奶奶还为北北立了规矩,半年只能叫一个娘,这样一声就比一声硬了。
每次去叫娘,七奶奶都当成是大事。有些曾喂过北北奶的人都忘记了,人家推辞,七奶奶也不说话,就笑,眉毛笑得合拢在一块儿。北北望望七奶奶说,我吃过你的奶,吃一大口呢,你就是我娘。娘!
北北大了,许多孩儿嘲笑北北怎么那么多娘,稍微再大一点的孩子还说,娘多了就是没有娘,北北你没有娘,你是个没娘的孩子。
北北就看着那帮孩子,心里想,自己有没有娘,你们说了不算,七奶奶说了算,你们瞎说。但北北还是一声不响地流出眼泪来了。七奶奶就在不远处看着北北呢,她赶紧过来帮北北拭眼泪,告诉北北是有娘的,他的娘—个比一个模样好,要一个比一个大声地叫娘。北北点点头说他知道,他有十三个娘呢!
北北叫娘叫到了七岁,就剩下一声娘没叫了。那天七奶奶拄着拐杖带着北北去北方最远的一个村庄叫娘。路太远了,太阳晒出了七奶奶的汗,北北刚开始觉得好玩,就用手接七奶奶的汗珠子,等他看到七奶奶的眉头一阵阵地紧,很难受的样子时,懂事的北北就改用手掌小心地擦拭。就这样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那个村庄。
敲开一扇门,露出—个女人,女人身后还跟着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汗水淹了七奶奶的眼,但她仍能看清楚,那就是北北要叫的第十三个娘。
那女人赶紧去扶住七奶奶。七奶奶眉毛上都是笑,笑把七奶奶的眉毛都收拢到一起了。七奶奶小声说,就知道是你。给你的八小子送肚兜时也看到肚兜上的小太阳了,红着呢!
女人说,两个连着养不活啊,也是逼不得已啊。我缝一针都掉一滴眼泪啊。
七奶奶说,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对了,你当初怎么没给北北吃一口奶呢?
女人说,我不敢让他吃,怕他会钻到我的心里来。
北北发现面前的女人比他叫过的十二个娘都俊。北北就想叫她一声娘,很响亮地叫她一声娘。
但北北似乎能回忆起气势最凶的一次咬奶时,那女人身子一趔,他的嘴巴咬空了。
七奶奶说,北北叫娘,快叫娘吧。
北北慢慢地张开了嘴。
七奶奶那被微笑拢作一团的眉毛慢慢地张开,那是她一生的笑容在绽放和枯萎。
北北最终说的是,不,我没吃过你的奶,我不能叫你娘,不能!
[b] 沙漠之狐
○刘兆亮[/b]
一只狐狸有多狡猾,不到沙漠是看不出来的。
其实,我说的这只狐狸是一个人。我们要到沙漠去抓这个人。他有狐狸的身形、狐狸的性格、狐狸的凶残。
他说,我在沙漠,你们来吧,你们来啊!
这个狐狸头上对得上号的就有七条人命,夹在狐狸尾巴下的那就说不清了。他因此被执著地追击了三年之久。我们老局长硬是被这家伙拖得下了台。
新局长上任时牙齿咬得咯咯响。听说这位新局长久经沙场,骁勇善战,是公安部挑选到我们这里办专案的。
新局长竟然挑我去抓。我心中是一片白纸,我甚至连一个掏钱包的小偷都没抓过啊。但局长话锋很利地说,你行,你——去!
局长放给我的时间是一个月。我敬爱的同事,那些身经百战的警察们都在为我求情,说时间太短。但新局长的眼神手铐一般把他们接着说下去的念头给铐住了。
我认了。我还举重若轻地给这次行动起了个惬意的名字:追狐之旅。
新局长说,这个名字好。“呵!”他只笑了一声,额头上的皱纹也紧急地集合了一下。
狐狸杀了人还越了货,手上的钱有上千万。钱使多少小鬼都推磨了,要是穷狐狸还好追一些。但,我不知道狐狸跑到沙漠里去干吗。
总部把他的台词复述给我。不一会儿新局长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同志,小心,他想拖垮警察的意志,他在和我们决战。
在进入沙漠之前,总部替我联系了一位在沙漠中游走多年的老者“上课”,那位老者说他一生都为沙漠操劳,看沙护林。这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性格开朗,不时发出笑声。
看来,狐狸比我想得更绝。他是牵了一头非常熟悉沙漠的骆驼进入沙漠的。在沙漠中进进出出,游刃有余。我在沙漠里时,他有好几次已经出来了;等我们出来时,他有可能还在里面。开始阶段,他还能让我看到他的点滴踪迹,他依靠灵性而有耐力的四条骆驼腿折腾着我。
总部问我要不要联系新疆方面的军队协助。我想每一名真正的警察听到这样的问话脸上都会发烧——我有枪有弹,特种训练多年。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总部耐不住性子了,毕竟我来到沙漠已经半个多月了。
后来,我紧紧追踪沙漠里的骆驼蹄印,但不是被大沙堆挡住,就是跨进一个沙沟中,方向都难以辨别。流沙在耳上鸣响,仿佛要将我也当做一捧沙吹走。
我双手捂紧耳朵,不让鸣叫的流沙干扰我的感觉,我跟着感觉走出这个怪圈,走出狐狸的踪迹布置的一场场困局。我识破了狐狸让骆驼倒着走、横着走的狡猾伎俩。
好多个清冷的夜晚,我把沙丘当做枕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星,思考克敌制胜的计谋。只要你狐狸不化作沙漠里的一滴水,我肯定能把你擒拿。我狠狠地想,我大声地对着沙漠狂喊。在默默的沙漠中,我无所畏惧。
最刺激的是一次黎明前的黑暗,沙漠刮起了秋天罕见的风,风起处,人飞扬。我就被风刮到了一个沙沟里。沙子给我盖上了厚厚的一层被子,我狂吹着沙,不让沙子堵住我的口鼻。
但我还是累了。是一只骆驼粗粗的喘气声将我唤醒。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只显然跑不动了的老骆驼。我看到骆驼肚子下绑着一个人,与骆驼相偎相依,宛若老袋鼠携子出游。记得给我“上课”的老人讲,风沙起了,要躲在骆驼肚子下,可以避风沙。我得抓住他——跃起来,用枪迅速地抵在狐狸的头上。
“呵!”狐狸只笑了一声,风沙中我看到他额头上的皱纹急切地集中了一次。局长!我惊恐地叫了一声。
你的一切我都看着了。局长说,我们要抓的狐狸比我还狡猾。
局长,我不够好……面对这样的考察,我低下头说。
你很好,与沙漠搏斗,决心是第一位的。走,狐狸在沙特的沙漠里。
与我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位老者,他是局长的父亲。而局长娴熟的沙漠生存之道,也得益于父亲早年的传授。
[b] 棒冰,棒冰
○刘兆亮[/b]
学校放夏收假,十四岁的四妮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出门卖棒冰。她还够不着车座,身子斜跨在车架中间,一起一伏,一伏一起。棒冰,棒冰,熊猫棒冰。她的声音在田野上脆脆地响起。
田野里布满了麦子、农民和阳光,麦子摇着金黄的麦穗,农民在割麦子,阳光晒出了农民脸和手臂上的汗。
有人停下手中的镰刀,目光越过刺眼的阳光,落在四妮的棒冰箱上。四妮止住步,定神看过去,看他们有几成把握买下一根或更多根棒冰,然后再准备打开装棒冰的箱子,如果拿捏不住他们的心思,就白打开了,白打开不要紧,阳光要是溜进棒冰箱,棒冰融化,那就吃大亏了。
“五分钱一根,要不?”四妮问。
“五毛钱十一根,行不?”有人讲价。
“好,给你十一根。”四妮边说边灵敏地打开箱子,几乎是抱出来十一根棒冰。
四妮卖棒冰卖了两个夏收假。
十六岁时,四妮从别人家的电视里看了一集《十六岁的花季》,电视里那些城里上初三的女孩多幸福啊!四妮羡慕得直想咽唾沫。
但是,四妮爹还是把她打发下课堂了。四妮娘在生完弟弟后就去世了。如今,四妮的弟弟顶上来,都上到初一了。四妮的三个姐姐也都念完小学就算了,要不是四妮卖了两个夏收假的棒冰,她连初二都念不成。四妮央求父亲说,我今年夏收假再卖棒冰,你就让我念完初三吧。爹就一本正经地和四妮算账,一年只能卖一季棒冰赚钱,但你一年四季上学都得花钱呢。何况你卖棒冰是赚到了钱,但你耽误了干农活啊。
四妮不说话了。四妮别的不怨,就怨自己不小心看了《十六岁的花季》,心就像长出了翅膀似的,停不下来。
四妮从课堂走向了镇上的棒冰厂。工作是她自己找的,棒冰厂的瘸腿老板在四妮去批棒冰时就看中这丫头的心灵手巧,没含糊就收了她。四妮卖了两个夏收假的棒冰,但她没有从自己的棒冰箱里拿过一根放进嘴里。她知道棒冰是甜的,那是她晚上回家收拾盖棒冰的小棉套,用舌头舔到的味道。同样,四妮在棒冰厂里也不吃成品,吃次品不扣工钱。瘸腿老板很喜欢四妮的懂事与节俭,在其他季节做冰糖生意时,也让四妮来帮忙。就这样,四妮在瘸腿老板的手下越长越变,越变越美,到十八岁时就非常好看了。
非常好看的四妮和瘸腿老板跑到城里去了。瘸腿老板别了一腰钞票,和四妮私奔了。其实,四妮临走时有迹象,她分别给了大姐、二姐和三姐每人200块钱,相互瞒着给的,说是钱放自己身边不方便,让她们给存着。等四妮走了的消息传到几位姐姐耳朵里时,小学文化的姐姐这才注意到钱背面都有四个小字:忘了四妮。她们都骂四妮不要脸,人家瘸腿老板有家有口的,她跟人跑了,她们骂四妮讨贱,还不值五分钱的棒冰钱。四妮爹也一脚把四妮曾用过的棒冰箱踹出个洞,他狠狠地叫喊一声,到城里得让车碾死你个丫头!四妮的弟弟则傻瓜一样地旁观着一切。
四妮在别人不知道的城里租了房子,还是干着老本行,夏天卖棒冰,只是棒冰箱子换成了冰柜。其他季节卖些冰糖葫芦什么的小货。瘸腿老板到城里跑小三轮。到晚上才归家。四妮每天看着花花绿绿的人过往,感觉心中有个东西正在如瘸腿男人到来时的落日一样下沉,下沉。
终于有一天,瘸腿男人忙了一天回家时,没有看到四妮。等他看到自己的坐垫下塞了二千块钱,并且每一张上都写着“忘记四妮”时,那瘸腿男人欲哭无泪。瘸腿男人心想,要是能让四妮生个一子半女的,就拴住她了。都怪自己啊!
四妮是和一个常来买她棒冰的老板走的。四妮感觉与他在一起,曾经失落的东西能够重新找回来,就义无反顾地跟他走。后来,四妮又跟了两个男人,所经历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大。那些街道和穿着已比记忆里《十六岁的花季》中的场景更繁华了。但已经24岁的四妮感觉自己老了,她莫名地想起自己那些夏收假叫卖的棒冰。
再次诀别一个男友后,四妮开始在城市里寻找当年那样的棒冰,结果无功而返。她只好买了一支豪华得像座宫殿般的冰激凌,慢悠悠地舔着。太阳也光顾了她临时租住的棚户区,打在她手中的冰激凌上,她神经质地拿一个毛巾想把冰激凌遮住。她怕冰激凌被阳光晒化了。
这个动作让她彻底地回到了十四岁,十四岁的田野上,四妮用小棉套遮盖棒冰箱的情景。
四妮感觉这次是真的想家了。十年了,她忘记了很多人和事,但她一直没有忘记家。她让三个姐姐忘记她,她甚至没给父亲一句话。
又到了乡下学生放夏收假的季节,四妮决定偷偷地回家。她到县城下车后包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家乡的田野上。
棒冰,棒冰。熊猫棒冰。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儿骑着一辆破旧的凤凰牌车子叫卖着棒冰,车子载着一个破旧的棒冰箱子。那老头儿可以够得着车座垫,但他还是斜跨在车架中间,一起一伏,一伏一起。而车后面有三个女人在齐刷刷地追逐着他,不断地叫着:爹!爹!你怎么又犯病了啊……
[b] 一只逃跑的蚕
○刘兆亮[/b]
遍身罗倚者,不是养蚕人。七奶奶不,她老人家穿得绫罗绸缎。
七奶奶的绫罗绸缎配着她白如雪野的头发,看上去真是一个活神仙。
七奶奶常微笑着说,日子过得好了就得穿出来,不然别人又怎么知道你过的是咸是淡呢?
七奶奶养蚕养出了好日子。那些不知疲倦的蚕宝宝用如丝细口日夜吐出绵长的丝。白色的茧就是生命的壳。那些壳都从七奶奶手里过,每次七奶奶都心疼得不得了。
比如这些白色的壳打进包,装上车,那一声为天下布匹而鸣叫的车子远去,七奶奶把脚踮得看不到车的影子时,就独自一人来到僻静处,把手拭向眼睛,她的手指头就触到了眼泪的热。
七奶奶常常遁着这股热回到一个久远的夏日午后。
彼时,一群日本兵,穿着黄军装,像刚吃饱了青桑叶的蚕,没等村里的人躲好,就来了。当时的七奶奶还叫七巧,七巧的奶奶也是养蚕的。她刚把七巧藏在养蚕间的阁楼上,日本兵的刺刀就把门顶开了。
七巧的奶奶若无其事地观察着蚕。七巧的眼睛没藏住,她能看到房底的奶奶、日本兵、蚕。她把持住自己的目光,不让目光晃。
日本兵不顾七巧奶奶,抓了一把蚕就吃,七巧奶奶响亮地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将七巧准备好了的笑堵了回去。不笑的七巧就瞅到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肩上的红领章,七巧突然感觉到想哭,她感觉那是日本人吃蚕时渗出的--蚕的血。但日本兵随后"哇哇"大叫吐出的却是青色的桑叶的沫,白色的蚕的皮。
日本兵顾七巧的奶奶了。他们把她推搡到蚕室门口,指着门口的一口锅。七巧奶奶不,日本兵就把刺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生火,浇上日本兵从富人家抢来的油。日本兵将一只只蚕放在了油锅里。七巧只能看到部分日本兵和半个奶奶。她听得见,蚕在油锅里发出的声音,七巧流眼泪了。她的眼泪也许从灰暗的房顶落下,砸在抓蚕宝宝的日本兵的钢盔上。
日本兵有的争着抓蚕室里的蚕,有的争着捞油锅里的蚕。七巧看到奶奶的破衣服耷拉着,她还看到一只日本手将奶奶耷拉的破衣襟扯了下来,蹲下来抹嘴上的油。
日本兵走了,七巧的奶奶回到蚕室里看到了空空的蚕框,一下子跪在地上。七巧的奶奶再也没有站起来。她跟着蚕去了。
哭着送走了奶奶,七巧突然想起一件事,躲在阁楼上的她分明看见了有只蚕从日本兵的手指间溜走。那只蚕去了哪里?
它去了两年之后。
七巧在两年后打扫房间时,在墙角的一个洞里发现了一个白色的壳,那壳有些小,有些瘪,有些黄。那是茧,那是那只逃跑的蚕。
"那只蚕是吐丝累死的,它变不成蛹,化不成蝶了。"七巧喃喃地说。
说着说着,七巧就变为七奶奶了,七奶奶养蚕养到现在。她的儿孙都已在城里安家落户,都争着要七奶奶去城里住,七奶奶不出声,叫得急了,七奶奶就说,你们在城市里种上桑树,不然我不去。儿孙本事再大也不能在城里种桑树啊。所以,七奶奶还在养蚕。
七奶奶的头发全部白了,村里人说,那是蚕给染的。七奶奶就笑着说是。村里的人还问,七奶奶你怎么不穿白衣服呢,穿白的你就真是一只老蚕精了。七奶奶就笑着说,穿花花绿绿的喜庆,白的,不好!
大家都说七奶奶是喜庆而快乐的。
她把卖蚕茧的钱买着好衣裳穿,都是丝织品。村子里的人都说七奶奶成了蚕精了。后来有人看到七奶奶实在养不动蚕了。她采桑叶时都跪在桑树下,桑叶都触在嘴巴上了。
七奶奶硬是把最后一季蚕送上了吐丝的"山"上。七奶奶端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微笑着看她的蚕们吐丝。阳光从蚕室上方的玻璃上照射过来,温暖地抚在蚕们一昂一昂吐丝的头上,抚在七奶奶的微笑上。
一向穿着绫罗绸缎的七奶奶这天穿着补丁衣服,她的儿孙们还发现,有一根泛黄的发带收拢起她白如雪野的头发。那是那只逃跑的蚕。
而那块补丁正是奶奶的衣襟,这天,她抓着奶奶的衣襟去了。
七奶奶的眼睛闭着,微笑却在皱纹间停留。 好文字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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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啊,青岛全文让人不忍卒读!即便卒读也会让你泪雨滂沱!有一本书名叫《叫声母亲太沉重》,看了刘兆亮老师的《青岛啊,青岛》,我想说:叫声父亲太沉重!三枚硬币,三枚金子啊!
拥有读者市场的作品,必定是表现了人性的作品。刘照亮老师的《青岛啊,青岛》,恐怕正是抓准了这一点。难怪刘老师因此作品登上了第二届金麻雀小小说奖领奖台! 让人疼痛的东西总是在血液里流淌的
兆亮的小说就让人感觉到这种疼痛在血液里流淌
所以难忘 悲剧就是将有意义的毁灭给人看。悲剧总是震撼人心的。
刘老师的《青岛啊,青岛》已经接近悲剧的边缘,虽然,人物没有走向毁灭,但已染上悲剧色彩,让人有一种撕裂的疼痛,因而作品同样具有巨大的震撼力!
[[i] 本帖最后由 韦妙才 于 2007-7-10 19:05 编辑 [/i]] 我觉得《青岛啊,青岛》是刘兆亮最大气的一篇文章。
它的力量就是那一种压倒性的感情,在读者读完这篇文字的时候,被这感情所淹没、覆盖。 羡慕,还是羡慕,甚至是妒忌了. 羡慕,还是羡慕,甚至是妒忌了.喜欢青岛呀青岛的写法 兆亮的作品有一种正气和大气。这是小说创作的主流。 兆亮的作品很扎实。叙述沉稳。细节清晰。
前途无量。 有一种少年早成的韵味在文章字里行间,学习了 兆亮的文章读来很感人的。特别是冰棒,冰棒,作者观察社会想象很透!
我支持你! 自古英雄出少年,一篇《青岛啊青岛》让我,也让千千万万的读者记住了“刘兆亮”这个名字。我期待,我相信,刘兆亮的文学道路会越走越远! 最喜欢青岛那个 读过刘兆亮的作品,渐渐感觉到一种震撼!
社会现实与人性的真实,在他沉稳的叙述里,渐渐坦露!且细节抓得极其巧妙,人物的悲剧命运在细节的映衬更加淋漓尽致。语言质朴,奇特,又不动声色,令人不由自主地反复揣摩与感受。 我最喜欢《一只逃跑的蚕》了,他的语言实在太美妙了, 有点夸张还有点可爱。蚕居然逃跑了?哈哈,真是想象奇特。这样的好作品,没有不喜欢的理由。 小兆亮实在是高! 不管怎么说,刘兆亮老师的这篇作品,的确是篇好作品。评奖者的眼光没有走样。我读他的作品不多,可以说,这是我第一次读他的作品的第一篇。当我读完小说,我的心很沉重,我的眼里不是含泪,而是流泪!或许我的生活经历让我把我的父母与小说中的主人公联系了起来。想当年,我父亲为了我读完高中,含辛茹苦地挣工分,总算每星期能给我6毛钱的生活费!我母亲,为了我读完小学,可谓是忍饥挨饿,把浸透汗水的几毛钱积攒下来,留给我做学费!刘老师的这一作品,不仅写出了现实的一面,更重要的展现了一种经久不衰的人性——父爱!这正是这篇作品耐读耐看的最根本原因。它不同于那些贴有“政治标签”的作品,看了就看了,看了就忘了,而留给我们的是心灵的永远震撼!读罢此文,心如刀绞,泪如泉涌!我们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儿女,无论多苦多累,都可以承受!《青岛啊,青岛!》,从标题上,别具一格,文题相映相辉。小说的陷阱式结局,对读者原有的阅读期待作了一个沉重的打击,彻底粉碎了原初的阅读喜悦,代之以辛酸的泪水。这,更增加了作品的感染力量!
[[i] 本帖最后由 韦妙才 于 2007-7-19 18:04 编辑 [/i]]
回复 #1 80后小小说讨论 的帖子
80后八小虎——刘兆亮作品五题青岛啊,青岛 ○刘兆亮
那天父亲把烟头抽得很兴奋,他满眼亮亮的,左手比画着青岛宽阔的马路怎么走,还一个劲儿说,青岛好啊!青岛好啊!
我不知道,当父亲赞美诗一样地感叹青岛好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把从青岛带回来的那三毛钱都攥出了汗!到了学校后我才发现,那三枚硬币,被父亲打进了我的背包——那是父亲在青岛赚取到的财富,儿子应当继承。
青岛青岛真是好,
遥望大海兴致高;
父撒汗水换辛酸,
子登榜首步步高.
真挚的感情,辛酸的叙述,含泪的幽默...... 其实看了刘兆亮的这几篇小说,感动得掉了泪.小说以真挚的情感为主线的,闪着乐观与人性.
这么好的文章,大家应该多支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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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娘 ○刘兆亮七奶奶那被微笑拢作一团的眉毛慢慢地张开,那是她一生的笑容在绽放和枯萎。
北北最终说的是,不,我没吃过你的奶,我不能叫你娘,不能!
岁月艰难弃亲婴,
七奶机智觅亲生;
弃儿四乡叫亲娘,
母子相逢泪断肠.
在困境中彰显了人性的善良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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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之狐 ○刘兆亮你的一切我都看着了。局长说,我们要抓的狐狸比我还狡猾。
局长,我不够好……面对这样的考察,我低下头说。
你很好,与沙漠搏斗,决心是第一位的。走,狐狸在沙特的沙漠里。
与我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位老者,他是局长的父亲。而局长娴熟的沙漠生存之道,也得益于父亲早年的传授。
满怀信心追狐狸,
精疲力惫卧沙堆;
一跃抓匪见局长,
狡猾狐狸在哪里?
这么艰巨的任务竟派一个新手........狐狸似乎露出了尾巴.作品很是含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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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逃跑的蚕 ○刘兆亮七奶奶硬是把最后一季蚕送上了吐丝的"山"上。七奶奶端坐在凳子上,托着下巴,微笑着看她的蚕们吐丝。阳光从蚕室上方的玻璃上照射过来,温暖地抚在蚕们一昂一昂吐丝的头上,抚在七奶奶的微笑上
新旧社会两重天,
两个奶奶不一般;
俩奶都在事农桑,
一位享福一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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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冰,棒冰 ○刘兆亮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儿骑着一辆破旧的凤凰牌车子叫卖着棒冰,车子载着一个破旧的棒冰箱子。那老头儿可以够得着车座垫,但他还是斜跨在车架中间,一起一伏,一伏一起。而车后面有三个女人在齐刷刷地追逐着他,不断地叫着:爹!爹!你怎么又犯病了啊……
清贫家景真凄惨,
少女辍学挑重担;
慈父感愧神失常,
走街串乡声声唤. 学习:victory: :victory: 期待兆亮的新作品:victory: :victory: :loveliness: 好好向刘老师学习。 [quote]原帖由 [i]韦妙才[/i] 于 2007-7-19 17:57 发表 [url=http://www.xxs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326300&ptid=79924][img]http://www.xxs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不管怎么说,刘兆亮老师的这篇作品,的确是篇好作品。评奖者的眼光没有走样。我读他的作品不多,可以说,这是我第一次读他的作品的第一篇。当我读完小说,我的心很沉重,我的眼里不是含泪,而是流泪!或许我的生活经 ... [/quote]
和韦老师的感受一样
是流泪的
想起自己上学时候,我们的父母的没有日夜的奔波
为的是给我们兄弟两挣学费,这个世界谁最伟大
那不是我们的父母又是谁呢?
现在,我和大哥都有了相对不错的工作
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们父母最开心的
感谢刘老师!
今天看了刘建超老大写的一篇龙湖笔会琐记
上面提到了兆亮兄的《青岛啊,青岛》
晚上不巧点到这个贴了
真是巧拉
读罢,感动! 不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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