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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白水 发表于 2007-8-5 17:54

在一片落叶前流连忘返

--读韩少功《山南水北》

如果说何立伟的《大号叫人民》是城市人物群像的浮雕,那韩少功的《山南水北》就是乡村水墨山水的长卷了。起初,很遗憾这样一部精彩之作,竟是前无序后无跋,俨然一个人衣服整洁却光头跣足,当读完全书我才明白,书的后几个小节其实就是序和跋,以诗的意蕴和如诉如慕的散文笔调,剖明了自己回归乡村,亲近自然的真实心迹。这倒符合作家本色散淡的处世态度,不衫不履,非阡非陌。
他为什么归隐乡村?现代人长于奔走和张望,却离世界越来越远;他说他需要凝视,需要投入另一种远行,以一角荒坡为目的地,在石片里俯瞰黄山,在杂草里发现大兴安岭,在身旁的石涧清潭中触摸太平洋。所以,他终于在一片落叶前流连忘返。他还说,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年的夏天,母亲带他去乡下避难途中,是一位不知名的军人帮助了抱病的母亲和幼小无助的他;永远忘不了在那转身防有鬼伺、投足常遇蛇伤的艰难时刻,是一位年仅十四岁的小学女同学,只身一人用贴了满满一墙的大字报救他一家免于灭顶之厄,是一位隔壁的高中同学兄长式的说教,让他获得意外的尊重、关切、鼓励、启蒙。那是一个充满蝉鸣和绿阴的夏天。今天,他再次回到家乡,就是为了重逢那一个夏天。
这青山秀水的八溪峒还真没有辜负了他。这里,有以德报怨,不计个人得失的乡医塌鼻子;有嫉恶如仇,敢言人不敢言,喜欢发表口头社论的退休工人绪非爹;也有自食其力,热心公益,热爱小农经济的农痴余老板;还有既能经商致富,又不忘扶残助弱的村长杨老倌。当然,有庄稼也就有杂草,有果树也就会有恶藤。那个要钱不要新房子,拿救济款去打牌输得眼都不眨一下的垃圾户主杜雨秋;那个聪明而又奸滑,能干而又无赖的爆破能手吴华子,就是典型的注脚。同样是一群村民,对于干部工作的落实不到位,敢怒不敢言,但真来了申诉机会他们又支支吾吾,王顾左右而言他;当看到失去赚钱机会,却又明目张胆地拆台戳景,破坏乡政府的旅游开发;还是这一群村民,山火突发,村干部喊破嗓子也没几人上山救火;为了修出一条走出大山的路,他们竟然倾巢而动,群情激昂,众志成城,全力以赴。
一片树叶,一片树叶,泼出葱郁的森林。一棵小草,一棵小草,染绿如茵的山坡。乔木之下有灌木,灌木之下是杂草;禾苗与秽草杂处,果树与藤萝纠缠,这既是自然的法则,也是现实的景观。这里是桃花源吗,这里是蛮夷地吗?不,不是的。它是当下现实社会这棵大树上的一片鲜活的叶子,一枝摇百枝摇;它又是当下经济生活这副神经系统中一线敏感的末梢,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也有电视,也有网络,也有手机,也有摩托车,也有西装,也有钢铁,也有水泥,也有塑料,也有化肥,人造世界的物品一样不少。这里同时也有日月星辰,也有四季寒暑,也有风雨雷电,也有水涝干旱,也有瘴疠邪毒,自然世界的事物亘古未变。所以,既有杀起猪来擅于导款入隙,装起卫星天线来也能游刃有余的卫星佬;也有既能拿桨努舟渡人以河,也能祛邪驱鬼娴于堪舆的船老板;既有“青龙偃月刀”这类传统技艺的没落,也有“豪华仓库”(楼房)这种形象工程的勃兴;既有言无二价的精明,也有一块钱一摇的淳朴。科学与迷信嫁接,开化与冥顽共存,无常与敬畏一体。
看着月光在禾苗上飘摇,在溪水上跳跃,在树阴下筛落,听着蛙鸣和山歌,他会为充分享受劳动与娱乐的快乐而欣喜;伫立于细雨蒙蒙的树林,听着那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树叶,他会为时间的流逝不再而惆怅;夜深人静,独鸟孤鸣,他为这种充满忧伤绝望的母亲寻找儿女的苦苦呼唤而感伤;听着那条以死“挡煞”,舍身救主义犬的动人故事,他又会为一切生命的多情而感动。他感动于牵牛花的开放,他感动于桔树的结实,他感动于那条寻找主人的船,他感动于一切的生物都在为生命而歌唱。
他不仅仅醉心于现象,还热衷于探究。他不仅仅在凝视,他还在思考。从青蛙辨识宿敌的信息紧急反应中,他看到了人类的低能;从文化的怀旧之风,他惊悚于市场经济对人类情感的戕害;从乡人在雷雨到来之前临时抱佛脚的检点孝行,看到的是人们不能用物质手段保护自身的无奈,由此联想到一旦物质手段足够强大,人的精神就会萎靡委顿;从怦然入心的鞭炮声和冷清的坟场祭祀里,他理解了乡村重男轻女不只是愚昧,而是触目和坚实的现实;从村民“藏身入山”的可笑中,他领略出自然的神秘不可预卜以及生命的无常;从撞入窗口的那一轴自然山水画,他憬悟出艺术的写意,其实就是平易的,单纯的,朴素的写实。
一粒沙里看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在山之南,在水之北,他凝视,他倾听,他思索,他记录;他徘徊踟躇,他流连忘返。

何晓 发表于 2007-8-5 22:31

最早读韩少功的时候,我才十多岁,哈哈,喜欢那个时代涌现出的一批作家,不功利\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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