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利君：“现代白话文运动”与“当代小小说运动”（一改稿）
[align=center][font=黑体][size=6][color=red]"现代白话文运动"与"当代小小说运动"[/color][/size][/font][/align][align=center][font=楷体_GB2312][size=5]我们并不舞文弄墨，我们向前走。
——[美] 舍伍德·安德森[/size][/font][/align][align=center][size=4][/size][/align]
[align=center][font=黑体][size=4]李利君[/size][/font][/align]
[b]作者简介：[/b]李利君，小小说作家、批评家。《热闹》获《小小说选刊》全国小小说优秀作品奖。出版有小小说集《等到天亮》和小小说评论集《[url=http://www.xiaoxiaoshuo.com/piping/special/200709/special_90hou29.html][color=blue]小小说的九十年代后[/color][/url]》（[color=red]点击在线阅读全本！[/color]）。
一 引子
这里的"现代白话文运动"（以下简称"白"运动）指的是发韧于上个世纪初的那场文学革命。关于这场运动，诸家治史学家均有详实论述，本文将以回顾的方式提及一些内容。
"当代小小说运动"（以下简称"小"运动）并非我自己的"闭门造车"：小小说在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之后，影响了几乎两代人的阅读，有成百上千的作家为之推波助澜，形成了一种浩大的文学景象，有目共睹。有人以"小小说现象"概括。细究起来，它似乎不仅仅是一种"现象"。现象者，相对来说是短暂的、偶然的。而"运动"，则是有倡导者、有策划者、有响应者，体现的是一种互动性，小小说已经具备了"运动"的全部要素。说小小说是一种"现象"，显然只是对它的产生、发展、渐次冲高过程中某个环节的注视，对它激起浪花、最多是"排浪"的注视，而不是一种全面的认识，不是对小小说"洋面"的认识。
当然，二者是否具有可比性可能有人心存疑虑。实际上，即使是大象和蚂蚁，也是存在可比性的。比较的目的，是在找一个参照物，让某个物体、物件的主体形象更突出，更有助于我们认识事物。
二、起源与发展
"白"运动和"小"运动都得风气之先。上个世纪之初，一部分先进的中国知识分子们在思考民族出路问题的时候，发现了文言文已经成为一种思想桎梏，成了中国社会进步的绊脚石。于是，以胡适等人为代表的一大批知识分子们为了传播新的思想，就开始了废除文言文、提倡白话文的"白话文运动"。这一运动迅速得到了当时思想求新的一批知识分子的热烈响应。在经过几场激烈的"白刃战"之后，"白"运动很快成为燎原之势，文言文被"革了命"。
而"小"运动的大背景被很多论者定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原因是"快节奏生活方式的变化"，使得人们"突然"喜欢上了这种短小、精悍的文体。我们的视野可以拉得更开一些：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也是中国又一次"思想解放"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思潮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在涌动。最为重要的是，计划经济体制正如初春的冰河，经历着消融的阵痛。这个时候，中国进入了重要的转型期。其中，一直寄生在体制之下的文学期刊优势不再，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这考验归结为四个字：何去何从？很多期刊或"下海"，改弦易辙；或"落马"，不见踪影。这时，小小说开始了不声不响、不卑不亢的探索。
时代只是为"运动"提供了大环境，真要"风气"起来，是和两个要素结合在一起的：一是稳固的阵地，二是振臂一呼的倡导者。这两个要素在"白"运动和"小"运动中都是存在的。两个"运动"，都是以一种杂志作为核心、以杂志的主办者为倡导者发轫的。"白"的阵地是《新青年》，主编是陈独秀。这是一本以文化批判为主的文学期刊，到发表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和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两篇"白"运动宣言时，"文学革命"的序幕正式拉开。
"小"运动的阵地是《百花园》和《小小说选刊》，倡导者是以杨晓敏为主的编辑部群体。在《百花园》1982年10月份推出"小小说专号"后，1985年又创办《小小说选刊》，百花园杂志社用32年的时间在寻找着一本文学期刊生存发展之路，一种新文体的兴盛繁荣之路。至1991年，又经过了九年时间的反复抉择，《百花园》终于改为中国第一个专门刊发原创小小说的文学期刊，从此，小小说幽灵一般，开始了在中国文学世界里并不轻松的成长的历程，开始了它突破主流文化"审视"和"小看"构筑起来的"堡垒"的历程。
三、技术与本质
两场相隔近七十年的"文学运动"，既是时代的产儿，自然有时代产儿的特色，从其代表性作品中，我们是能够看出那两个不同时代的种种影像的。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正是通过阅读"白"运动时的作品，我们才知道那个时代的悲欢离合和一个民族的悸动，穷困潦倒的农民、破产的小工厂主、苦闷的知识分子，当然也不乏为理想奔走的先驱、在黑暗中运行的地火等等。而在大量阅读"小"运动中出现的作品之后，我们就会鲜明地嗅到当代中国的气息。美藉华人学者穆爱莉通过小小说向美国的大学生们传达中国经济飞快发展的信息，她把小小说当作是"传播中国文化的桥梁"。因此，我们说，作为运动载体的"白话文"和"小小说"，它们都自觉地担负起了神圣的使命，都为当时的中国社会做了生动记录和真实再现。
从技术的角度看，首先是一场"文体运动"。"白"运动一出场，在还没有文学作品之前，就有胡适的"八事"和陈独秀的"三大主义"，对白话文进行规范。所以，尽管"白"运动中对于"白话文"的设想有借鉴外国文学作品的成份，但更主要的是一种"关于文学的想象"。当然，这种想象来得不空洞，有着相当成熟的技术标准。看一看胡适等人的《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方案（修正案）》，我们就能感受到这一点。这些技术性的工作，显示出"白"运动革命的坚决，即，决意在表述内容、表述方法等各个方面彻底、一点不留空隙地解决掉文言文。
"小"运动不同，它先有作品，而后才有理论跟进。这使它和"白"运动的"关于文学的想象"不同，这是"关于文学的突围"。大量的作品是这场运动的"尖兵"，后续跟进的理论成为它的"总参谋部"。什么是小小说？小小说应该什么样？它的长度、情节、核心细节、人物形象应该如何安排？它的艺术规律和审美特征是什么？它与中长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的区别是什么？所以，在八十年代中后期，一些关于小小说的论述和专著集中地就这些技术性问题进行系统的探讨。邢可、刘海涛等人都是这一时期的代表性评论家。他们细致地对小小说文体进行全面、合理的设计，以理论的方式为小小说大厦搭建了框架，为后来的创作者和研究者"装修"小小说大厦提供了重要的基础和参照。
但其本质的区别又是显而易见的。
"白"运动的倡导者本身的兴趣不是单纯的"文体革命"。事实上，在1917年前，《新青年》已经用了两年的时间宣扬"德先生"和"赛先生"了，周作人等人则鲜明地提出了"人的文学"的口号，因此，"白"运动的主要精力实际上是放在了以文体为外壳的思想革命上，目的在于用一种新兴的文体，冲击、诘问和"拯救"国民精神素质。很明显，"白"运动是在为一个民族寻找精神家园，再准确一点说，是在为一个民族寻找精神突破口、寻找一支精神振奋剂。
而"小"也不是单纯的"文体运动"。二十多年来，有关小小说的界定可谓五花八门、百家争鸣。作者、评论者、编辑家从各种角度不断完善和充实其内涵。小小是立意的艺术、留白的艺术、形式的艺术、虚构的艺术、结尾的艺术等……到目前为止，公认度较高的是杨晓敏的"小小说是平民的艺术"的观点："小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创新，它是具备独立品质和尊严的一种文学样式，自有其相对规范的字数限定（1500字左右）、审美态势（质量精度）和结构特征（小说要素）等艺术规律上的界定。小小说不仅具备人物、故事、情节等要素，还携带着作为小说文体应有的精神指向，即给人思考生活、认识世界的思想内涵和智慧含量。它质朴而单纯，简洁而明朗，加上理性思维和艺术趣味的有机融合，具有极其本色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亲和力。"之所以称小小说为"平民艺术"，是指小小说是大多数人都能阅读（雅俗共赏）、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贴近生活）、大多数人读后都能从中受益（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
从"三个大多数人"的论述中，我们就能发现"小小说不是单纯的文体运动"的真相。可以说，它是"白"运动以来，审视文学的新视野和新思维，成为当代新兴文体的理论奠基。它至少包含着三个方面的意义：
一是在文学样式方面，小小说不附属于任何其它文体，"自有独立品质和尊严"。这是中国"白"运动以后，对中国文学世界最重要的贡献之一：因为它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样式。而这种状况，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将不会有同类的超越。
二是在文学姿态方面，小小说走的是精英化与通俗化中间的"大众化"道路，它以"质朴而单纯、简洁而明朗"的形式，保持了文学的纯品质，又以极强的亲和力，满足和保障着"大多数人"的文化权益。
三是文学活力方面，它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幅面孔，而是注重读者、创作和社会效益三方面"管道"的畅通，它要求自己通过市场这只"无形的手"，向人民群众提供他们喜欢的文化产品。从实践看，小小说准确地把握住了市场经济条件下，一个强势文化产品和社会生活紧密契合应该具备的全部要素。这也就使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进入90年代后，随着市场经济大潮的日益汹涌，"小"运动中的活动一个比一个更有"市场"意识了，"文化产业突围"的意义越来越鲜明。
"白"运动倡导和主张的"人的文学"，实际上是一场精英阶层参与的"思想革命"，而"小"运动高扬的"平民艺术"却是调动"大数人"参与的、综合性的"文化运动"。
四、阵地与流派
在"白"运动中，掀起风暴的，除了《新青年》、《每周评论》、《新潮》、《少年中国》等文学刊物外，还有文学研究会、创造社、新月社等一大批后来对中国文学思潮产生重大影响的社团。其中的部分社团、刊物形成了一个个的文学中心，团结了一大批志同道合或者各怀心事的文学青年。这些"文学中心"由于志趣相投、志向相近，有一些发展成为重要的文学流派，不但在当时、而且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文学财富。如文学研究会和他们高扬的现实主义、创造社和他们遵奉的浪漫主义。
"小"运动中，除了小小说的大本营百花园杂志社外，还有一家与《小小说选刊》风格迥异的《微型小说选刊》，成为另一面旗帜，与之遥相呼应。社团方面，在"郑州小小说学会"之后，也出现了一些冠以小小说沙龙、研究会名目的社团或组织，但比较有凝聚力的，还只有"郑州小小说学会"。这个学会由于附属于百花园杂志社，其主办的活动常常与百花园杂志社不分彼此（事实上，百花园杂志社是把这个学会当成是自己的一个辅助性机构的），因此，它的独立的影响力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彰显。
至于文学流派，虽然也曾有人讨论甚至试图划分出几个来，但以笔者的资料而看，还大体上就是《小小说选刊》结合了人性美、艺术美的风格和《微型小说选刊》以故事见长的风格两大类。它们初步具备了"流派"的意义。二者的文学风格虽然差异不小，有趣的是，在这两本刊物上，我们经常会看到有相当多的小小说作家的名字在其间穿插出入。这表明的是，就是同一个小小说作家，他也在创作或者尝试着小小说的多种可能。它们没有因各自的审美倾向的差异，就把作者制约在一种风格中，而是为作者的不同作品提供着更丰富的阵地，使他们的作品得以以大体相近的风格集群式地出现，客观地起到了为作者的不同作品进行归类的作用。这个工作很基础，也很重要。这种归类有助于一个作者浸淫于不同的文学氛围中，更好地自我认识、更好地提高自己的作品质、更好地寻找自己的文学定位。
尽管如此，小小说的"流派"还是显得相对寂廖了一些。从个体性的角度看，谢志强的"魔幻"、蔡楠的"结构"、孙方友的"传奇"、侯德云的"唯美"、陈毓的"美艳"、刘建超的"硬朗"……等等，当然也都基本上自成体系了，但如果说到"流派"，似乎还没有那么足的底气。流派所必须的诸如风格相类同时又有着相近的艺术追求（这里的"艺术追求"指的是对具体的艺术表现方法、手法的探索）的群体等，还没有出现。原因之一就是，小小说还没有形成创作上的权威和核心，没有自己的、具有"一呼应者云集"的号召力的"明星"式的文学偶像。
因此，2007年5月举行的"第二届金麻雀小小说节暨第三届小小说金麻雀奖颁奖晚会"，实际上有把优秀的小小说作家推举上"明星"地位的意义。此次星光熠熠的盛会意味着，一个具有崭新时代色彩的"造星"运动正在展开，小小说流派也是潜流涌动。
有一点令人自信的是：既便小小说流派真的出现了百舸争流、千帆竞渡的格局，小小说断不会陷入"白"运动中门户林立、狼烟不断的"战国"局面中。20多年来，"小"运动中的各种评奖活动可以作为证据，它从来不囿于地区，搞的一直就是"五湖四海"。这种"中原气派"已经垫定了小小说"气纳八方"的胸襟。
五、先锋与干将
两个"运动"都以风起云涌之势，在不断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这和两个"运动"都拥有一大批先锋乃至一批备受争议的干将有关。"白"运动旗下的干将如胡适、李大钊、刘半农、钱玄同、鲁迅等人，用各种自己擅长的形式，向着封建制度的堡垒发起了猛烈的轰击，在中国思想界挟裹起了是一场巨大的风暴。力度之大、范围之广，令人兴奋。及至鲁迅的小说《狂人日记》一出，"白"运动以"文"起家，"拯救灵魂"的"文学革命"，不但展示了艺术化与思想性高度融合的实绩，把"白"运动推向一个高潮，更重要的是，它拉开了民族觉醒的大幕。
小小说的干将们出场时没有这么盛大的场景，文学正日渐式微，举步维艰。于是，"小"运动初期还只是一些零散的棋子，散兵游勇，根本就没有享受到"白"运动中的先锋们体会到的那种痛快淋漓和快意江湖，相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倒是很"夹着尾巴"。经过反复的试试探探、聚聚合合，最终以汤泉池笔会为公认的起点，正式走到前台，小小说作家们渐成气候，以"茬"的形式轮番登场，第一茬、第二茬、第三茬……形成了中国小小说专业户前浪推后浪的整齐格局，从幼稚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成熟期。代表性作品也浮出水面，《永远的门》、《立正》、《客厅里的爆炸》、《手》、《走出沙漠》、《行走在岸上的鱼》、《将军》、《苦秋》、《二姑给过咱一袋面》、《伊人寂寞》……都给当时的小小说作家和评论家带来了兴奋。一些作家如许行、孙方友、王奎山、刘国芳、白小易、蔡楠、于德北、芦芙红、陈毓、刘建超、宗利华、邓洪卫等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穿"荐"而过，成为历久不衰的小小说大梁，无论创作本身还是其为文姿态方面，他们都在"小"运动中有着不俗的表现。其中，东北作家侯德云因为文论俱佳，才高势猛，"闪烁着批判的锋芒"，成为小小说话题最多的代表人物之一。也许正因为如此，在"第二届小小说金麻雀节"颁奖晚会的序曲中，晚会特意安排侯德云身披五彩缤纷的灯光，第一个走到舞台上来，用东北音浓重的普通话，朗诵了个性化的、具有引领意味的"宣言"，旗帜鲜明地展示了为中国再造一种新文体的探索者们"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自信和坚韧。
六、使命与贡献
"白"运动生逢中国的多事之秋，动荡的大时代的革命风云为"白"运动带来的是广阔天地，最终出现了撼动时代的一大批文学巨匠，如鲁迅、郭沫若等等，就是后来一些较有影响的作家如周作人等也在这一时期充当过"卒子"。 我们今天谈"白"运动，固然不能忘记那时的每一分可贵的努力，但如果没有那些光芒万丈的"重量级"作家，"白"运动断不会深远得到今天我们还骄傲地以它自比。除了文学巨匠，"白"运动还贡献了一大批思想大师、革命人才。他们的影响已经超越了文学，而是上升到对中国社会发展的层面。
相比之后，我们发现"小"运动同样贡献了一批优秀作家和一批优秀作品。然而，我们不能不看到，"小"运动中能够以时代巨人的身影站立的作家，以及让一个时代瞠目结舌的鸿篇巨制，都"还在路上"。当然，我们不能苛求小小说，生逢盛世，本就不是作家的"幸事"，很容易只能产生优美的作品，而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文学景象可遇而不可求。
"小"运动没有赶上可以痛快淋漓地大干一场的时代。"运动"中的小小说要在其他文体的--虽不是阴影下却也是缝隙中成长，或者说是在文学界主流话语权的漠视边缘行走，它全力以赴在做的，是用更长久的坚持来证实，自己有能力、有实力进入主流文化的视野。它的有关"技巧"的诸多论述，一方面是在建立小小说理论大厦，哺育这个新兴的文体；另一方面，实际上在试图表明小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存在的合理和必要。
"白"运动的革命在于打破已存的思想禁锢,颠覆已有的文学秩序，为思想黑暗的中国带来黎明的曙光。而"小"运动中，以大众文化意义存在的小小说，其目的在于挑战权威，建立一种新的文学样式，丰富现有的文学风景。具体点讲，就是它要对应精英文化意义的长小说，在文坛的序列里争取一席之地。它坚持认为，自己进行的是对文学提供另一种行之有效可能的实践。
"白"风暴所过的几年时间里，为整个文坛和社会带来了全面的新风气，即思想的包容、开放和创新。而"小"运动在到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为中国再造了一种新文体。它通过培育自己的创作队伍、理论家和精英式的事业家下了很多功夫，特别是在为进入国家级文学奖方面，花费的心血更是不可谓不多。一个个颁奖会、座谈会、笔会上，从行政级别的角度看，渐渐有了普通文学青年难得一见的文化官员、文学权威们谨慎而局促的身影。小小说金麻雀奖的设立和中国小小说节的成功举办，昭示着小小说自此不再居无定所，而是从民间的小道走上自己堆砌的台阶，正向着远方昂首阔步--它自信前面一定风光无限。我个人觉得，中国文学史应该记得这样一件事：在为一个人文精神流失的时代保存"火种"方面，小小说起码扮演的是"挑大梁"的角色。
而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注意另一个在此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出现过的事实，那就是：在培养再造作家资源和文学的中产阶级以及文化产业发展方面，小小说的带动作用不可低估。到目前为止，《小小说选刊》已经有十余年月发行量突破60万册的业绩，为同行们提供者"两个效益"成功的参照。尽管如此，但从势头看，"小"运动的文体创新、文化培育和社会学意义价值还没有充分地凸现出来。只要它"咬定青山不放松"，还有难以估量的上升空间。
"白"的成功取决于， 一大批精英人物汇集成的若干团体在几个方向的决然奋战，而小小说的命脉，则主要系于中原郑州百花园杂志社旗下的《百花园》、《小小说选刊》、小小说作家网及其他少数几本杂志身上。而这些杂志的倡导者，也具备了精英的色彩。他们不为名利禄所动，目光坚定，"我心永恒"，显示出可贵的坚持精神。
七、壮大智慧
"壮大智慧"在"白"运动中是不存在的。"白"运动中 ,"文学革命"与民族命运结合在一起；"白"运动是幸运的，它诞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个注定了先进文化必然胜利的时代。小小说则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它以大众文化意义和平民艺术形态出现，要接受的是主流话语的挑剔和体制对它的审视。经过坚持不懈的探索，二十年后，小小说终成正果，在长短中小说、诗歌、散文等文体之外，又为中国再造了一种新文学样式。而"再造新文学样式"的举动，在中国向来是以一个朝代为计量单位的，如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此外，小小说还在发展中丰富了另一翼。这一翼，自有文学史以来，还没有过大书特书的个案。我们把这个个案姑且称之为"壮大智慧"吧。
这种"壮大智慧"敢于直面市场，把市场当作自己施展拳脚的舞台，不媚俗、不讨巧，"几十年如一日地关注一种文体"，精心策划，不断推陈出新，循渐进地举办各种具有亲和力和高品位的活动，看看《小小说档案》中枚举的各种笔会、评奖、丛书，就会充分地感受到小小说是如何在以一种"精品"的意识，在扩大着自己的市场占有份额的同时，还为自己培植了一个更大、更稳定的市场。
到目前为止，"小"运动最令人感到温暖的，肯定是小小说大本营不断散射出来的那种对于作者及其成长的关心。这种关心是人文关怀和精明的市场营销策略的高妙的结合物。
我们有必要梳理一下这种"壮大智慧"的轨迹。
"壮大智慧"是必须具有事业心和成就事业的策略才能实现的。"白"运动中，人人急切树旗打鼓，不可谓没有"事业心"，但对如何占领市场却无人顾及。据成仿吾在《创造周刊停刊宣言（一年的回顾）》中说，创造周刊的出版，实在是"一种出版物来纪念它（指创造季刊）"，并非是为了一种更加神圣的使命，而颇有些"负气"的色彩，纪念的只是几个人花费了大量心血的"季刊"，说到停刊原因，成仿吾说，"我们固然很愿意竭力于新文学的建筑，然而我们自己也要生活。"说到底，是刊物的出路问题要了"创造周刊"的命。此后，《创造日终刊感言》、《创造日停刊布告》、《努力周刊停刊信（胡适之的来信）》……一路看下来，触目惊心。
而小小说探索文学发展之路却一刻也没有停息，并最终以胜利者的姿态挺立起自己的身影 。1995年，杨晓敏在小小说创刊十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树立精品意识，永远为读者办刊物》，和同年在首届当代小小说作家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繁荣小小说创作，创办一流文学刊物》，已经具备了"壮大智慧"的萌芽性内容：精品意识--繁荣小小说创作，为读者办刊--创一流刊物。已经很明确地垫定了小小说的"市场化道路"的基石。当时对小小说异军突起的原因，大多数人归结为"时代进步、生活节奏加快，简约精致、尺幅波澜的小小说贴近时代生活、紧扣时代脉搏"，已经成为"最具读者意识的文体一"。对于小小说为什么"成了最具读者意识"的文体，基本上无人提及，事业家们为这一文体付出的心血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
这种状况到1998年的"全国小小说新星笔会"上有所改观。小小说的"以文养文"经验引起部分人的注意，算是对小小说事业家们的劳动的一个回应。进入到21世纪，小小说的"文化产业策略"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逐步走上正轨，而终于被提出来。2003年，"全国报刊改革与发展研讨会"在郑州召开，小小说事业家们把控文化市场的智慧才"闪亮登场"，举"报"瞩目。
其间，文化官员们开始对小小说的发展产生了空前的兴趣。他们也发现了小小说与众不同的地方。王蒙说："小小说是我们国家文学生活的另一种选择"；冯骥才说："小小说形成了全国性的小小说创作气候"；翟泰丰说："小小说用事实说明了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关系"；吉狄马加说："小小说在文化产业方面走不明不白一条自己非常独特的道路"；张胜友说："小小说有那么大的覆盖面、那么好的阅读市场，表明纯文学刊物是有市场的"。田滋茂说："小小说既有精英文化的品质，又有大众文化市场"……表述方式不同，只是背后的潜台词都在指向小小说的"壮大智慧"。2005年，河南省委政研室做了《小小说，大事业--百花园杂志社探索产业化发展之路的调查与思考》，以此为标志，小小说的"壮大智慧"得到官方和民间的普遍认可。
八、理论建设
单独说几句理论建设方面。
"白"运动中，理论建设工作既为创作引导航向，也及时对创作进行梳理。多如牛毛的即时性评论不说，单是反映中国新文学运动第一个十年理论和作品的选集--《中国新文学大系》（鲁迅、茅盾等编选、赵家璧主编，共十集），就已经充分而完整地显示出了"白"运动的实力和实绩。而"小"运动在这方面做得也相当出色。自1995年以来，先后出版了《中国当代小小说精品库》（四卷）、《中国当代小小说作家丛书》（八卷）、《中国年度小小说（1999-2006）（八卷）、《十五年获奖作品精选》、《当代小小说名家珍藏》（三卷）、《小小说三百篇》、《中国当代小小说排行榜》（上下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文库》（15册）、《首届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中国小小说典藏品》（第一、二辑，共24册）、《小小说金榜》（上下卷）、《百花园文丛》（12册）、《百家创作自述》、《编者·作者·读者》、《小小说理论》、《小小说作家辞典》、《小小说档案》及《小小说选刊·增刊》等30多本，总字数超过3500万字，充分展示了小小说创作队伍的实力、显示了小小说评论家和经营者的快速反应能力、映射了中国文学巨大的兼容力，留下了宝贵的文学经验，极大地扩容了中国文学宝库。
顺带想提一下我个人认为在这个领域里重要的评论家：
王蒙、冯骥才、林斤澜、汪曾祺、吴泰昌、南丁等：他们以自己在文学领域独有的份量关注小小说、参与小小说，他们对小小说的肯定、结论虽不多却很有份量；
杨晓敏：以一个倡导者的身份在推动小小说事业的全方位发展，是近20年来小小说领域几乎所有重大活动的策划者和实施者，他的"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论述意义重大；
江曾培：小小说（微型小说）最早的开拓者和理论研究者之一；
王晓峰：客观、全面评价和梳理小小说现象的评论家，目光独特而宽广；
刘海涛、凌焕新等：较早系统研究小小说文体和美学的人；
穆爱莉：为数不多的具有世界性文化眼光的文学评论家；
冯辉：以编辑家的身份坚定地倡导原创小小说；
谢志强、侯德云、宗利华、蔡楠、石鸣、李永康等：在创作之外，用较为新颖的理论方法烛照小小说。这新颖的方法指的是：以个体的文学经验分析作品的构成；
李利君：较早关注小小说文化产业策略的评论家；
王山、徐春萍、柳堤、舒晋瑜：长期以文化记者的身份为小小说鼓与呼的小小说友好人士；
雪弟：最早的小小说理论史研究者；
秦俑：成功的小小说资源整合者，把小小说带进网络的先驱者。
十、尾声
现在再回到前面提出过的问题："白"运动与"小"运动的可比性上。这种质疑存在的原因是：
一是"贵古贱今"的心理因素在作怪，总觉得"生活在别处"、"风景在那边"。
二是感知的局限。"白"运动今天已经没有人亲历了。我们了解"白"运动都是经过许多评论家和数不清的阅读者共同努力，从纷繁的文学飞流中把那些思想内涵丰富、艺术感染力强的作品挑选出来，使它们浮出水面，突出于大量以陪衬色彩存在过的平凡之作，所以，入眼的都是经过淘洗的"经典"。而"小"运动就在我们的身边，每个人都与评论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看到的是一块相同的"原生态"的小小说园地。专看评论家"淘洗"出来的读者还不多--尽管读者确实不能把阅读的"原创权"一味交给评论家，但我们也不能完全相信每位读者都能发现文学生活中的那些更有生命力的作品--这就使得我们总是觉得我们未曾经验过伟大和不凡。
因此，今天的评论家们应该拿出更大的勇气和智慧，为这一已经牵动数以千万目光和人心的文学运动做"去芜取精"的工作，既彰显个人的专业鉴赏能力，更赋予自己的工作以社会意义。
十、尾声的尾声
对于小小说研究者来说，如果在20年前，他会觉得资料无比匮乏；而在20年之后，他又会觉得资料多得无从下手。是的，小小说小，但小巧的身形，反而使它更富于多变性，使它真正具备了"日新月异"的特质。一个研究者，如果他一年不关注小小说，他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外人"了，众多新涌现的新作、新人和新现象，令人目不暇接。
是呀。也正因此，长期的坚守才更令人佩服。 学习，谢谢，好文。 写的就是好 :victory: 我们发现"小"运动"贡献的有少数精英式的倡导者，还有一批优秀作家和一批优秀作品，但能够以时代巨人的身影站立的作家，以及让一个时代瞠目结舌的鸿篇巨制，都"还在路上"。当然，我们不能苛求小小说，生逢盛世，本就不是作家的"幸事"，很容易只能产生优美的作品，而波澜壮阔、风起云涌的文学景象可遇而不可求。事实上，我们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小"运动。在培养再造作家资源和文学的中产阶级以及文化产业发展方面，小小说的带动作用不可低估。我个人觉得，中国文学史应该记得这样一件事：在为一个人文精神流失的时代保存"火种"方面，小小说起码扮演的是"挑大梁"的角色。而在文化产业发展方面，至少到目前为止，尽管《小小说选刊》已经有十余年月发行量突破60万册的业绩，为同行们提供者"两个效益"成功的参照，但从势头看，"小"运动的文体创新、文化培育和社会学意义价值还没有充分地凸现出来。只要它坚持"壮大智慧"不放松，还有难以估量的上升空间。
这段真漂亮！ 慢慢学习1 学习！ 学习 抢坐细读中。 开卷有益！学习！ 只有占领了小小说的制高点，才能写出如此好的文字。:victory: :handshake ——“白”运动是在为一个民族寻找精神家园，再准确一点说，是在为一个民族寻找精神突破口、寻找一支精神振奋剂。“小”在为一个人文精神流失的时代保存“火种”方面，小小说起码扮演的是“挑大梁”的角色。
——很有力度的一个理论文章。但似乎在小小说作品写作向度的演变上没有进行分析。其实，小小说从揭示社会现象到建构中国转型期整个灵魂大厦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就是因为小小说的小，才能及时反转社会前进路途上的微小的阵痛。好像是全体的小小说作家共同见证中国的转型。
——如果小小说作者把作品发表后又多发了一篇的高兴，化为发表后自己的话语得到了传播的高兴，我想小小说的脚步会更沉重。
[[i] 本帖最后由 高海涛 于 2007-9-20 19:27 编辑 [/i]] 高屋建瓴！认真学习了。
能把“现代白话文运动”和“当代小小说运动”放在一起做比较，本身就反映了小小说在“为一个人文精神流失的时代保存"火种"”，“挑大梁”等方面崇高的地位。
学习此篇理论文章，会给所有小小说作者无穷力量。小小说的过去——现在——未来，会一直是所有小小说作者的自豪和骄傲。
能引发小小说作者在当下正在进行的小小说运动中积极实践的自觉性。 读李老师文字前,我专门泡了一杯茶.果然不出所料,字里行间就有一股清香!让我们这些小小说作者振奋的清香啊! ——"白"的成功取决于团体在几个方向的决然奋战，而小小说的命脉，则主要系于中原郑州百花园杂志社旗下的《百花园》、《小小说选刊》、小小说作家网及其他少数几本杂志身上。
这也是命脉。
利君的文章观点明朗、站位高远，必将引起一阵热评。
转贴在自己的博客上。 《小小说选刊》结合了人性美、艺术美的风格和《微型小说选刊》以故事见长的风格两大类。它们初步具备了"流派"的意义。二者的文学风格虽然差异不小，有趣的是，在这两本刊物上，我们经常会看到有相当多的小小说作家的名字在其间穿插出入。这表明的是，就是同一个小小说作家，他也在创作着多种形式的小小说。因此，两本刊物是把属于不同作家不同的风格纳入到自己门下
--------是吗？平常只是阅读，还真的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从前我买《微型小说选刊》比较多，往后要调整一下了~~ 很有力度的一篇理论文章，可见作者很用心．但把“现代白话文运动”和“当代小小说运动”放在一起做比较，似乎有拔高之嫌．
一家之言．
关于本文我的一些想法
我是突然得到这个题目的。虽然我一直想着把它做得更好，可是，个人的生活境遇和写作习惯，使我选择了在粗糙的情况下脱手而出。所幸，这个稿子得到了杨晓敏老师的诸多提示（这中间的细节以后有机会我写个故事给大家）。希望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朋友多质颖，多批评，多补充材料，更欢迎有能力的朋友把这个话题做得更透。我会一点一点吸取其中的精华的。感谢大家 ！感谢杨老师！感谢秦俑！感谢小小说！感谢高海涛、刘正权及每位来这里留言的朋友！回复 16楼 的帖子
蚂蚁和大象比较不是为了突出谁，而是为了更显出其特点。更何况，小小说更全面的意义到今天我们还没有认识全呢。回复 13楼 的帖子
提点意见吧。 [size=3][size=3]两个时代，两场运动。:) 一篇很有高度的理论文章。小小说充满希望！[/size][size=3][/size]
[size=3][/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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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周波 于 2007-9-21 01:10 编辑 [/i]] 强悍。支持李老师！ 开卷有益！学习！:victory: 这是一个富有挑战性的研究课题。
该作品是我个人近期发现的最有分量的一个关于小小说文体的理论文本。
我个人以为，
亮点之一，李利君提出了一个意向辽阔的词：当代小小说运动。我想，这个词是李利君注册的专利产品。
亮点之二，将这两个运动放在一起的难度非同小可，但作者做到了立足分析对比基础上阐明自己的观点。而观点的核心突出部分是，他指出了小小说的更加广阔的发展空间，点出了希望。李利君是清醒的。
亮点之三，在于整体构思上的作者的大胆、前瞻性，我想这是一个理论研究者必须具备的素质。小小说文体需要这样的视野宽泛前卫的理论。
佩服李利君。 利华多提意见,多提问题呀! 问候一下。赞扬的话就不说了。
提两点：一、白话文运动贵在于思想启蒙，这点利君老师也在文章中有所提及。“启蒙”，这词很关键。它决定了白话文运动（五四新文化运动）在史学的高度。二、本文之间的对比，表面现象的列举（总结性的）偏多，深入的探究（分析性的）嫌少，还未充分展开，如宗利化老师所言，这将是个大课题，轻易不敢下笔；
再联系。
林两荫
2007-09-21 这是一篇大文，能够引发思考的大文，引发小小说创作领域去思考，引发整个文坛去思考。
回复 25楼 的帖子
两荫小弟言之有理.谢谢! [u]我个人觉得，中国文学史应该记得这样一件事：在为一个人文精神流失的时代保存"火种"方面，小小说起码扮演的是"挑大梁"的角色。[/u]别致的、诚恳的、准确的表达。 白话文运动是文学启蒙运动，
小小说运动是文学普及运动，
两者究竟有没有可比性仁者见仁，
但是，两个运动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为中国的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白话文运动的意义，史学已有定论，小小说运动的意义还远没有尽头。
佩服利君的胆识和才华。:handshake 系统的小小说“宣言”式的理论，读之为之振奋，好文章，学习再学习。我想，辛勤的文艺理论家们，给众多小小说作者以淋浴式的洗礼，我们会走得更好，也走得更远。: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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