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城乡简史(短篇小说•节选)
[table=94%][tr][td]城乡简史(短篇小说•节选)[/td][/tr][tr][td][/td][/tr][tr][td][/td][/tr][tr][td][align=center][color=#a20010]苏州新闻网[/color] 时间: 2007年10月29日 字号:〖[color=#0000ff]大[/color] [color=#0000ff]中[/color] [color=#0000ff]小[/color]〗 来源:[url=http://epaper.sz458.com/][img=64,20]http://www.szrbs.net/tplimg/szrb.gif[/img][/url][/align][/td][/tr][/table][table=96%][tr][td] □范小青 自清喜欢买书。买书是好事情,可是到后来就渐渐地有了许多不便之处,主要是家里的书越来越多。本来书是人买来的,人是书的主人,结果书太多了,事情就反过来了,书挤占了人的空间,人在书的缝隙中艰难栖息,人成了书的奴隶。在书的世界里,人越来越渺小,越来越压抑,最后人要夺回自己的地位,就得对书下手了。怎么下手?当然是把书处理掉一部分,让它还出位置来。这位置本来是人的。 正好这时候,政府发动大家向贫困地区的学校捐赠书籍或其他物资,自清清理出来的书,正好有了去处,捆扎了几麻袋,专门雇了一辆人力车,拖到扶贫办公室去,领回了一张荣誉证书。 时隔不久,自清发现他的一本账本不见了。自清有记账的习惯,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许多年坚持下来,每年都有一本账本,记着家里的各项收入和开支。本来记账也不是一件很特别的事,许多家庭里都会有一个人负责记账,也是长年累月坚持不变的。但自清的记账可能和其他人家还有所不同,别人记账,无非就是这个月里买了什么东西,用了多少钱,再细致一点的,写上具体的日期就算是比较认真的记法了。总之,家庭记账一般就是单纯地记下家庭的收入和开销,但自清的账本,有时候会超出账本的内容,也超出了单纯记账的意义,基本上像是一本日记了,他不仅像大家一样记下购买的东西和价钱,记下日期,还会详细写下购买这件东西的前因后果,时代背景,周边的环境,当时的心情,甚至去哪个商店,是怎么去的,走去的,还是坐公交车,或者是打的,都要记一笔,天气怎么样,也是要写清楚的,淋没淋着雨,晒没晒着太阳,路上有没有堵车,都有记载,甚至在购物时发生的一些与他无关、与他购物也无关的别人的小故事,他也会记下来,比如某年某月某日的一次,他记下了这样的内容:下午五时二十五分,在鱼龙菜场买鱼,两条鲫鱼已经过秤,被扔进他的菜篮子,这时候一个巨大的劈雷临空而降突然炸响,吓得鱼贩子夺路而逃,也不要收鱼钱了,一直等到雷雨过后,鱼贩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自清再将鱼钱付清,以为鱼贩子会感动,却不料鱼贩子说,你这个人,顶真得来。好像他们两个人的角色是倒过来的,好像自清是鱼贩子,而鱼贩子是自清。这样的账本早已经离题万里了,但自清不会忘记本来的宗旨,最后记下:购买鲫鱼两条,重六两,单价:5元/斤,总价:3元。这样的账本,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记账的内容少,账外的内容多,当然也有单纯记账的,只是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在某某街某某杂货店购买塑料脸盆一只,蓝底绿花,荷花。价格:1元3角5分。 自清开始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经济条件差,收入低,为了控制支出才想到记账的,后来条件好起来,而且越来越好,……完全没有必要再记账。更何况,这些账本既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却又一年一年地多起来,也是占地方的,自清也曾想停止记账这一种习惯,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做不到,别说做不到不记账,就算只是想一想,也觉得不行。一想到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账本了,心里就立刻会觉得空荡荡的,好像丢失了什么,好像无依无靠了,自清知道,这是习惯成自然。习惯,真是一种很厉害的力量。 现在自清打开书橱下面的柜门,就发现少了一本账本,少的就是最新的一本账本。年刚刚过去,新账本才刚刚开始使用,去年的那本还揣着温度的鲜活的账本就不见了。自清找了又找,想了又想,最后他想到会不会是夹在旧书里捐给了贫困地区。 少了这本账本,自清的生活并不受影响,但他的心里却一阵一阵地空荡起来,就觉得心脏那里少了一块什么,像得了心脏病的感觉,整天心慌慌意乱乱。开始家属和亲友还都以为他心脏出了毛病,去医院看了,医生说,心脏没有病,但是心脏不舒服是真的,不是自清的臆想,是心因反应。心因反应虽然不是气质性病变,但是人到中年,有些情绪性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控制和调节,也可能转变成具体的真实的病灶。 自清坐不住了,他要找回那本丢失的账本,把心里的缺口填上。自清第二天就到扶贫办公室去,他希望书还没有送走,但是书已经送走了。……大方向是知道的,那一批捐赠物质,运往了甘肃省,还有一点也是可以肯定的,自清的书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捐赠物品一样,被捆扎在麻袋里,塞上火车,然后,从火车上被拖下来,又上了汽车,也许还会转上其他运输工具,最后到了乡间的某个小学或中学里,在这个过程中,它们的命运是不可知,是不确定的,麻袋与麻袋堆在一起,并没有谁规定这一袋往这边走那一袋往那边走,搬运过程中的偶然性,就是它们的命运,最后它们到了哪里,只是那一头的人知道,这一头的人,似乎永远是不能知道的。 其实这中间是有一条必然之路的,虽然分拖麻袋的时候会有各种可能性,但每一个麻袋毕竟是有它的去向的,自清的麻袋也一定是走在它自己的路上,路并没有走到头。如果自清能够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他会走到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这个地方在甘肃省西部,后来小王庄小学一个叫王小才的学生,拿到了自清的账本,带回家去了。 王才认得几个字,也就中小那点水平,但在村子里也算是高学历了,他这一茬年龄的男人,大多数不认得字,王才就特别光荣,所以他更要督促王小才好好念书,王才对别人说,我们老王家,要通过王小才的念书,改变命运。 那本账本本来王才是放在乡教育办的,但教育办的同志说,这东西我们也没有用,放在这里算什么,你还是拿走吧。王才说,那你们不是亏了么,等于白送我一本书了。教育办的同志说,我们的工作都是为了学生,只要学生喜欢,你尽管拿去就是。王才这才将书和账本一起带了回来。 王小才的眼睛斜着看那本被翻开的账本,他看到了一个他认得出来但却不知其意的词:香薰精油。王小才说,什么叫香薰精油?王才愣了一愣,也朝账本那地方看了一眼,他也看到了那个词:香薰精油。 王才就沿着这个“香薰精油”看下去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这一看,就对这本账本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因为账本上的内容,对他来说,实在太离奇,实在太神奇,我们先跟着王才看一看这一页账本上的内容,这是2004年的某一天中的某一笔开支:午饭后毓秀说她皮肤干燥,去美容院做测试,美容院推荐了一款香薰精油,7毫升,价格:679元。毓秀有美容院的白金卡,打七折,为475元。拿回来一看,是拇指大的一瓶东西,应该是洗过脸后滴几滴出来按在脸上,能保湿,滋润皮肤。大家都说,现在两种人的钱好骗,女人和小人,看起来是不假。 王才看了三遍,也没太弄清楚这件事情,他和王小才商榷,说,你说这是个什么东西。王小才说,是香薰精油。王才说,我知道是香薰精油。他竖起拇指,又说,这么大个东西,475块钱?他是人民币吗?王小才说,475块钱,你和妈妈种一年地也种不出来。王才生气了,说,王小才,你是嫌你娘老子没有本事?王小才说,不是的,我是说这东西太贵了,我们用不起。王才说,呸你的,你还用不起呢,你有条件看到这四个字,就算你福分了。王小才说,我想看看475块的大拇指。王才还要继续批评王小才,王才的老婆来喊他们吃饭了,她先喂了猪,身上还围着喂猪的围裙,手里拿着猪用的勺子,就来喊他们吃饭,她对王才和王小才有意见,她一个人忙着猪又忙着人,他们父子俩却在这里瞎白话。王才说,你不懂的,我们不是在瞎白话,我们在研究城里人的生活。 王才叫王小才去向校长借了一本字典,但是字典里没有“香薰精油”,只有香蕉香肠香瓜香菇这些东西,王才咽了一口口水,生气地说,别念了,什么字典,连香薰精油也没有。王小才说,校长说,这是今年的最新版本。王才说,贼日的,城里人过的什么日子啊,城里人过的日子连字典上都没有。 王才决定举家迁往城里去生活,也就是现在大家说的进城打工,只是别人家更多的是先由男人一个人出去,混得好了,再回来带妻子儿子。也有的人,混得好了,就不回来了,甚至在城里另外有了妻子儿子,也有的人,混得不好,自己就回来了。但王才与他们不同,他不是去试水探路的,他就是去城里生活的,他决定要做城里人了。 王才说走就走,第二天他家的门上就上了一把大铁锁,还贴了一张纸条,欠谁谁谁3块钱,欠谁谁谁5块钱,都不会赖的,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时一定如数加倍奉还,至于谁谁谁欠王才的几块钱,就一笔勾销,算是王才离开家乡送给乡亲们的一点心意。 除了衣服之外,王才一家没有带多余的东西,他们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自清的那本账本,王才是要随身带着的,现在王才每天都要看账本,他看得很慢,因为里边有些字他不认得,也有一些字是认得的,但意思搞不懂,就像香薰精油,王才到现在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其实自清最后还是去了一趟甘肃。他和王才一家走的是反道,他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再坐残疾车,再坐驴车,最后在甘肃省的西部找到了小王庄,也找到了小王庄小学,最后也知道了自己的账本确实是到了小王庄小学,是分到了一个叫王小才的学生手里,王小才的家长还对此有意见,还跑到学校来论理,最后还在乡教育办拿了另一本书作补偿。自清这一趟远行虽然曲折却有收获,可是他来晚了一步,王小才的父亲带着他们全家进城去了。他们坐的开往火车站的汽车与自清坐的开往乡下的汽车,擦肩而过,会车的时候,王才正在看自清的账本,而自清呢,正在车上构思当天的账本记录内容。但他在车上的所有构思和最后写下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因为在车上的时候,他还没有到达小王庄。 自清最后在王小才家的门上,看到了那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自清以为就是那个分到他的账本的小学生写的,却不知道这字是小学生的爸爸写的。 自清最终也没有找回自己丢失的账本,但是他的失落的心情却在长途的艰难的旅行中渐渐地排除掉了。当他站到那座低矮的土屋前,看到“一笔勾销”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心情忽然就开朗起来,所有的疙疙瘩瘩,似乎一瞬间就被勾销掉了,他彻底地丢掉了账本,也丢掉了神魂颠倒坐卧不宁的日子。 自清从大西北回来,看到他家隔壁邻居的车库里住进了一户外来的农民工家庭。在自清住的这个小区里,家家都有车库,有些人家并没有买车,也或者车是有的,但那是公车,接送上下班后,车就走了,不停在他家,这样车库就空了出来,有的人家就将车库出租给外来的人住。 这个农民工就是王才。王才做的是收旧货的工作,所以他和小区里的人很快就熟悉起来。天气渐渐地热了,有一天自清经过车库门口,看到王才和他的妻子在太阳底下捆扎收购来的旧货,他们满头大汗,破衣烂衫都湿透了。小区里有一只宠物狗在冲着他们叫喊,小狗的主人要把小狗牵走,还骂了它,王才说,不要骂它,它又不懂的。狗主人说,不懂道理的狗东西。王才说,没事的,它跟我们不熟,熟了就不叫了,狗都是这样的。下班的时候,自清又经过这里,他看到他们住的车库里,堆满了收来的旧货,密不透风,自清忍不住说,师傅,车库里没有窗,晚上热吧?王才说,不热的。他伸手将一根绳线一拉,一架吊扇就转起来了,呼呼作响。王才说,你猜多少钱买的?自清猜不出来。王才笑了,说,告诉你吧,我拣来的,到底还是城里好,电扇都有得拣。自清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得出来,王才又说,城里真是好啊,要是我们不到城里来,哪里知道城里有这么好,菜场里有好多青菜叶子可以拣回来吃,都不要出钱买的。王才的老婆平时不大肯说话的,这时候她忽然说,我还拣到一条鱼,是活的,就是小一点,鱼贩子就扔掉了。自清说,可是在乡下你们可以自己种菜吃。王才说,我们那地方,尽是沙土,也没有水,长不出粮食,蔬菜也长不出来,就算有菜,也没得油炒。自清从他们说话的口音中,感觉出他们是西部的人,但他没有问他们是哪里人。他只是在想,从前老话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但是现在的人不这么想了,现在背井离乡的人越来越多了。 后来他们还说到了他的账本,他们感谢这本账本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让他们从贫穷的一无所有的乡下来到繁华的样样都有的城市。自清也一样没有听懂,他也不知道现在王才每天晚上空闲下来,就要看他的账本,而且王才不仅看自清的账本,王才自己也渐渐地养成了记账的习惯,王才记道:“收旧书35斤,每斤支出5角,卖到废品收购站,每斤9角,一出一进,净赚4角×35斤,等于14元整。到底城里比乡下好。这些旧书是住在楼上那个戴眼镜的人卖的,听说他家的书多得都放不下了,肯定还会再卖。我要跟他搞好关系,下次把秤打得高一点。” 一个星期天,王小才跟着王才上街,他们经过一家美容店,在美容店的玻璃橱窗里,王才和王小才看到了香薰精油,王小才一看之下,高兴地喊了起来,哎嘿,哎嘿,这个便宜哎,降价了哎,这瓶10毫升的,是407块钱。王才说,你懂什么,牌子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便宜个屁,这种东西,只会越来越贵,王小才,我告诉你,你乡下人,不懂就不要乱说啊。 (原作11700余字,发表于《山花》2006年1期,《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说精选》等曾转载过。) 相关资讯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将于2007年第12期(本期将提前至2007年11月5日左右出版)以专号形式集中刊登获本届“鲁迅文学奖”的10部中短篇小说,以便于文学爱好者收藏。获本届“鲁迅文学奖”的诗歌、散文、报告文学以及评论作品,该刊将于2008年第1期介绍刊登。[/td][/tr][/table] xx 学习! 好象是《小说月报》上的,再次学习。 谢谢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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