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庆
（小小说）阿 庆
曹世忠
那年，我从城里的一家出版单位下放到豫西的一个偏远的农村。
这是个右派，来劳动改造，阿庆，不许他乱说乱动。村支书王老虎把我交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前说。他走后，那人把我打量了几打量说，你戴着眼睛，一脸书生的气儿，看不出你咋成坏人了？第二天深翻土地，不大一会儿，掌心就磨了泡，血浸浸的红，火辣辣的疼。中午饭是一碗飘着几滴油星星的萝卜菜汤，一个搀了玉米面的杠子馍。我咋也吃不下去。阿庆是个生产队长，天黑时，他过来看我，说拿笔杆子的偏偏让抡锄头，真是乱套牛。明天你就别干活了，把咱的跃进栏还有光荣榜，好好画画，村里没人会，你来了，就干吧。到这就是你的家，有啥难处尽管说。想想在单位里受批判，写检查，好多人见了我像避瘟疫似的，唯独阿庆问寒问暖，叔！喊了他一声，我的泪就“唰”一下子流下来了……
那是一个叫人热血沸腾的大跃进年代。
一天晚上，村头的那棵大榆树下挂的铁车轮子（当钟用）被敲响了。今年托共产党的福，咱村小麦保准又是大丰收。反右倾，鼓干劲；现在要报产量，要敢想敢干，坚决不能右倾。大干一百天，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阿庆叔到来的时候，村支书王老虎正坐在桌子前拿着广播筒哇啦哇啦的叫，吐沫星子四处飞舞。
谁产量报得早谁右倾，脊背上就得插上白旗被基干连的民兵你推过来推过去地“辩论”，辩论下来，死不了你也得脱层皮。于是被召集来开会的十几个生产队长相互观望，谁都不想先开口。说话呀，别三大马棒打不出一个屁来！见没人吭声，王老虎站了起来，嘶哑的嗓音中带几分威严，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他说，报不报产量可是对三面红旗的态度问题，是拥护不拥护社会主义的立场问题！
王老虎是个跺跺脚全村都打颤的角色。第三生产队长李声涛咬咬牙，亩产报了八百斤。
九百斤！是第六生产队的队长李爱国的声音。
王老虎黑黝黝的脸露出笑容，露出那石榴籽一般整齐的洁白牙齿。好，好，名字叫爱国，行动上也爱国。啥叫党的好干部，这就叫党的好干部，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大家似乎看到了什么，思想就一下子彻底解放了，接下来粮食产量就像鲲鹏展翅冲云霄了。一千二。一千五。三千……
在开始报产量时，阿庆叔溜到厕所磨蹭了一会才出来。还有没报的没有？十二队，十二队还没有报。既然不能右倾，就得多报点。一不做，二不休。阿庆叔索性干脆放了一个“人造卫星”。俺队亩产七千二百斤！当时，阿庆叔作为大跃进的一面旗帜，披红戴花到省里出席了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
归来之后，我向阿庆叔祝贺，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去年的小麦才打了五百斤。今年小麦长了一地蝇子穗，长势还不如去年，连五百斤也不好打。我心里堵得慌啊！ 你说，我咋鬼迷心窍，办了件糊涂事……
多年后，我又回到了当年的乡村。见到阿庆叔的时候，他满脸胡茬子没有剐，那眼珠子死死的僵硬着一动不动，坐在那就像一尊被雨淋湿的泥胎一般。他的嘴动了一下，要说什么，然而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几十年了，他一直都憨憨傻傻的。阿庆叔的侄子告诉我，那年，他被工作组的人员单独叫去询问。为啥粮食产量都破了全省的最高记录，爱国粮只交那么一点点？说根本就没打那么多粮食，是有意污蔑“三面红旗”，给党的脸上抹黑。只好说把打了的粮食都藏起来了。结果在屋里屋外场边地头沟沟壕壕连盆盆罐罐都找了个底朝天，也没有见到一粒粮食。于是，阿庆叔因为“私分瞒产”被判刑三年，刑满释放后回到家，老母亲因思念儿子病故，妻子也早已和他离婚……
此时，我心里一阵阵隐隐作痛，像打翻了五味罐，苦、辣、酸、甜什么滋味都有。 阿庆叔当初多么善良淳朴，又是多么热情奔放，好端端的人竟被糟蹋成这个样。一朵晶莹含露盎然怒放的牡丹过早的凋谢了。
谁之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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