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宇投稿
苗教授赵明宇
看长相,咋看苗教授也不像大学里的教授。苗教授五短身材,白白胖胖的,脸上有几个浅麻子,爱笑,一笑起来就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尊弥勒佛。苗教授常向人说宁走千里路,不可食无肉。他吃饭,每餐须有肉,否则这饭就吃得少滋没味,人也提不起精神了。
平日里,苗教授不修边幅,穿衣打扮很随意。除了去学校上课,他冬天穿一件军用棉大衣,夏天穿着大裤衩子,手里掂一把蒲扇。朋友笑他说,堂堂的大学教授要有大学教授的派头,瞧你这副邋遢样儿,跟叫花子差不多。苗教授就反讥说,你说大学教授该是啥样子?穿衣服是让别人看的,吃才是为自己嘴巴,填自己肚子,倒是吃肉才实惠一些。
文革时,尽管苗教授有20多个学生是省部级干部,他还是厄运难逃,文革一开始就被关进牛棚,今天批,明天斗。造反派要改造他爱吃肉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把他送到元城县徐街村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徐街穷得要命,一个工分才八分钱,靠吃糠咽菜填饱肚子,除了过年,平日里别想闻到肉味儿。这回真把苗教授坑苦了,白天在田里累死累活,晚上在油灯下读《庄子》也驱散不开心中的不快,恨不得变成猫捉一只老鼠来解解馋。
生产队里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头牛,生产队长怕是阶级敌人下毒,不敢吃,把死牛拖到后山埋了。半夜里,苗教授起来解溲,影影绰绰地看见有人向后山跑,觉着蹊跷,一问才知道是去挖牛分肉,他提上裤子也跟了去。
死牛已被几个壮汉肢解得七零八落,还剩下白森森的骨架和臭气袅袅的牛肠子没人要,苗教授只好扯了一根牛肠子回来,总比空手要好。
苗教授在月光下把牛肠子洗净,放到锅里,撒上盐巴煮起来。锅里沸腾了一阵子,香味儿就飘出来了。多日不曾闻到肉味儿了,无数只馋虫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从苗教授喉咙里乱伸头。不住地咽口水的苗教授哪里还顾得上肉生肉熟,捞出来就向嘴里送。牛肠子还没煮熟,用牙一咬,烫得他直打吸溜却咬不断,只能咬出几个牙印子,苗教授干脆就一点一点地向嘴里送。把一根牛肠子吃完了,他感觉有些作呕,咳嗽了一下,竟从嘴里吐出一节牛肠子,用手一拽,长长的一节牛肠子又顺着他的喉咙被拽了出来。苗教授把牛肠子放到砧板上,挥起菜刀一阵忙活,把牛肠子剁成许多段,再一段一段地吃起来。这回是细细地品尝,嚼得很慢,还边吃边乐,说这叫“二回香”,等于吃了两根牛肠子。
苗教授在徐街的日子里,除了“二回香”,还有一段“看肉下饭”的轶闻。
这一年遇上冰雹,秋庄稼烂在了地里,徐街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吃起了玉米壳拌野菜。
县里要来检查生产自救情况,生产队长把一头瘦得快要站不起来的老母猪宰了,做成腊肉放在仓库的坛子里,留着招待县里的干部。村口当然还要挂几幅迎接领导的标语,可是村里写大字标语的村会计昨晚住医院了,村里人几乎全是文盲,找个写字的人像找白毛乌鸦,急得公社领导跟生产队长发脾气。生产队长一拍巴掌说,我咋把他给忘了!大步流星来找苗教授。
苗教授一口答应了,条件是先给他弄两片腊肉吃,人精神了写出的字才有精神。生产队长只好用荷叶包了两片腊肉给他送来,说这是给县里领导准备的,倒让你尝了鲜。
苗教授却不急于吃,一手捏了腊肉,一手抓着玉米拌野菜的窝头,先咬一口窝头,伸伸脖子像公鸡打鸣一样咽下去说,吃完了窝头就吃肉。说着又咬了一口窝头猛嚼。
吃完了窝头,苗教授把那两片腊肉含到嘴里又吐了出来,用荷叶包好去送给邻居王三的老娘。苗教授在徐街缝缝补补没少让王三的老娘帮忙。
直道嘴里唱出一串饱嗝,苗教授才提了半桶墨汁,掂着刷子慢悠悠的向村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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