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里的老大和小说里的老小

　　文学里谁是老大？当然是小说。小说之后是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历来都是这样排文学座次的。就像现在开会的桌签不能乱摆一样，主要领导哪能坐在次席上。谁要是对文学里的首长席位有什么异议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不服，发牢骚，说怪话，都没有什么用，白搭。诗歌说：俺是文艺宝塔上的塔尖上的明珠；散文说：俺是文学里的精灵……都不会影响到小说在文学里的座次排位。
　　这就是文学里的文体顺序。排在前面的当然是老大，首长，主要领导；老大自然要领导
　　不是老大的。老大有能力，有水平，也有权威。文体顺序当然决定了文体的等级，甚至产生了文体歧视。写小说的，一般地说来，要比写散文的、写诗歌的……名气要大，稿酬要多，被重视程度要高。中国作协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与会的953位代表中写小说的代表最多，看看下面的统计数据就明白了：

　　类别　　　　　　　代表人数　　　百分比
　　小说家　　　　　　　367　　　　38．5%
　　诗人　　　　　　　　136　　　　14．3%
　　散文家　　　　　　　101　　　　10．6%
　　报告文学家　　　　　61　　　　　6．4%
　　儿童文学作家　　　　48　　　　　5．8%
　　影视文学作家　　　　35　　　　　3．7%
　　文艺理论批评家　　　125　　　　13．1%
　　文学翻译家　　　　　14　　　　　1．5%
　　文学编辑家　　　　　18　　　　　1．9%
　　文学组织工作者　　　48　　　　　5．0%

　　小说里也有文体顺序的问题。小说里的首长是长篇小说，骨干和中坚是短篇小说，中篇小说、小小说只能是坐蹭车（也叫顺风车、便车，至于用哪个词更恰当，请编辑斟酌，我先谢啦）。习惯的说法，长篇小说最能集中代表和体现作家的创作实力和水平，是一个作家在创作上成熟的标志。没写过长篇小说的作家，总让人感觉分量有些问题。鲁迅是大家，但没写过长篇，于是有人出来打圆场，说他准备写呢，一个要写红军长征，一个要写杨贵妃，好像这样鲁迅才算完美。习惯上另外的说法，短篇小说是小说里的最难写的讲究最大的，也是小说的基本、基础和开始。因此在小说里最受重视的自我感觉也最好的是长篇和短篇。假如小说开大会，叫小小说坐在首长席上，叫中篇小说主持会议，大会还要求长篇和短篇在会议之后要认真学习领会并贯彻落实首长的指示精神，那么这个大会一定不是一个团结和胜利的大会。
　　小小说在小说里不太被重视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它太小了。小，主要是篇幅的小、字数上的少。因此写作成本就要小，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谁写一篇小小说，花费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时间。这个小，也给小小说带来了很多局限。比如不能有太复杂的故事，不能有太多的人物，不能有太复杂的主题，特别是那些深奥的多重的内蕴。而这些不能，常常是长、中、短所推崇和所追求的。小小说不能顺从它的兄长们。于是小小说是在得不到兄长们的关爱、扶持中自己把自己养大的。这二十年来，应该说是中国小小说发展的一个高峰期。二十多年以前，小小说好像只是作家的即兴创作，在创作长、中、短篇小说之后利用边角余料写篇小东西。我记得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有一大批短篇小说的高手，孙犁的《春歌》，沙汀的《过渡集》，马烽的《三年早知道》，西戎的《南山的灯》，王愿《坚的《普通劳动者》，玛拉沁夫的《花的草原》，茹志鹃的《高高的白杨树》，刘真的《三座峰的骆驼》……包括70年代陈忠实《县委书记》，都是技法讲究、味道十足的短篇小说经典。这些短篇小说的高手都没怎么写小小说。那时也不时兴叫小小说，而是叫短小说。茅盾就有一篇文章，提倡大家写短小说，因为那时出现了短篇小说越写越长的趋向。回忆起来小小说那时还是与短篇小说一起过日子，没分家。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突然有一天小小说觉悟了，觉得自己应该独立支起门户，就开始与短篇小说闹分家，就开始把自己弄个户口本，自己当自己的户主，于是有了专门发表小小说的刊物，有了专门从事写小小说的作家，出现了一大批在读者、文坛两方面都叫好又叫座的优秀小小说。说小小说文体意识的觉醒，应该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从那时到现在，20多年过去了，小小说这个文体自觉地走向了文体的独立，羽翼有点丰满了，也有点敢和它的兄长--长、中、短篇小说叫板了。
　　现在的文学期刊哪一类发行量大，在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的欢迎，当然是专登小小说的期刊。在社会市场化程度愈来愈靠近社会文化的边缘，哪一种小说仍旧是文学的阅读中心，特别是成为引领青少年读者走进文学的，是小小说。
　　因此小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在普及文学、传播文化方面，先是在读者中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这种影响，让它的兄长们大为惊讶大为眼热。如果要问，你读小说了吗？我敢说很多人要摇头，现在读小说的人真的是越来越少了。但如果要问，你读小小说了吗？我估计还有许多人会说，读了，读了谁谁的什么什么。
　　发生在近些年来小说领域里的这些变化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文体的兴衰是由读者来决定的。读者喜欢的文体，就容易兴旺发达起来。读者决定不了文学乃至小说阵营的座次，但他们心里头有数，可以决定一个文体的兴衰，他们十分明白小说里头谁究竟是老大还是老二、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