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小说选刊》改版一年,您能否对此做一个回顾?
答:去年《小说选刊》改版,在文坛引起极大反响。全国上百家主流媒体以各种方式做了深入报道,贾平凹先生称“《小说选刊》的改版是发生了一桩大事”。一本刊物的改版能在这样大的范围内引发反响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经过两代办刊人坚持不懈的努力,《小说选刊》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了中国文学的一个辉煌品牌,她在文学界乃至全社会都具有很高的影响力;二是尽管由于诸种原因,文学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与作用发生了迁移。但是,作为思想与文化传承的重要母体,文学在彰显一个民族的气质,构建一个民族的魂魄,滋养一个民族的精神,引领一个民族的理想方面仍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社会对文学仍投以关注的目光。
《小说选刊》改版,先后收到了读者几千份反馈,有来信、评刊表、电子邮件、手机短信。98%以上的读者对《小说选刊》改版给予了热情肯定,认为她在保持了《小说选刊》始终如一的思想高度和艺术品质的前提下,更加贴近生活、贴近读者、贴近时代。2007年,在文学期刊市场日见萎缩的情况下,《小说选刊》一举扭转了下滑趋势,刊物提价,订数不降反升!这说明《小说选刊》所倡导的文学主张得到了广泛认同,《小说选刊》的改版获得了成功。
记者: 改版以来,《小说选刊》所倡导的文学主张是否得到了彰显?
答: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些文学的常识性问题被搞得比较混乱。比如,文学是为他人还是为自我?为艺术还是为人生?文学是人类灵魂的栖息地和庇护所,还是消极情感宣泄的垃圾场?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选刊》的改版就是廓清一些被遮蔽的常识,使文学崇高、博大、深沉,充满爱与真诚。事实上,越是向常识靠拢的文学,越是考验一个写作者的情怀与功力,越是体现一部作品是否具有价值的刻度与标识。
《小说选刊》的文学主张在去年第一期的“小说之魂:现实、爱与真诚”一文中有过清晰的表述,这里不再赘言。
在闭幕不久的中国作家协会第七次代表大会上,胡锦涛同志要求广大文学工作者坚持以人为本,牢固树立人民群众是历史创造者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培养和增进对人民群众的感情,坚持以最广大人民为服务对象和表现主体,关心群众疾苦,体察人民愿望,把握群众需求,通过形式多样的艺术创作,为人民放歌,为人民抒情,为人民呼吁。文学作品要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应该说,《小说选刊》去年改版以来所倡导的文学主张,符合胡锦涛总书记对文学界的期待与要求。一年来,我们忠实地践行了这些文学主张,推出了一批具有深宏精神内涵和强烈现实关照的小说佳作、一批具有血性与悲悯情怀的优秀作家。
总体而言,这些作家具有以下的共性,即血性与悲悯、揭示与深情、哀怨与抗争,否定与期待、抵制与救赎、批判与启迪构成了他们作品的经纬,他们的作品在深刻揭示了时下生活的缺陷与问题时,也向社会、向人生传递了一种温馨的祝福,他们用爱与真诚守望着小说的尊严。
记者: 通过一年来《小说选刊》的改版实践,您觉得时下小说创作当中还存在哪些问题?
答:就我们的视野所及,2006年的小说创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优秀作品层出不穷,党中央用大团结、大繁荣、大发展来概括文艺界的现状是恰如其分的。文学工作者肩负着建设和谐文化的重要职责,在肯定成绩的同时,认真反省小说创作当中的一些问题,有利于推进和谐文化的建设,也有利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构建。
我们认为,时下小说创作大致有以下几个问题需要引起注意:
1. 在提倡现实主义的时候,要警惕伪现实主义对现实主义的解构。
现实主义作为一种价值立场、情感态度和与现实生活发生关联的方式,它与私人化写作、欲望化写作和身体写作格格不入。它以同情心、客观性、批判精神为显著特征;特别关注底层的生存状态,关注弱小者的生存与精神困境。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实主义与人道主义又血脉相连。它在追求带有作家体温的叙事效果,表现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感受时,又具有了文化启蒙的思想内涵。换言之,它关注生活中的苦难与罪恶,同时,又主张在罪恶面前亮出正义的利剑,在苦难旁边点燃希望的篝火。如文艺学家M.H.艾勃拉姆所说,作品从真实世界的素材和完整的理想世界中取得主题。
不过,当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和价值立场被更多的人所认同的时候,我们也应该警惕另外一种情况的发生,那就是伪现实主义作品对现实主义的解构,这样的作品我们在阅读中已经有所接触。它们的特征是什么呢?内容陈旧、故事老套、题材的重复和类型化。某一篇作品发表后产生了反响,同一题材的作品就会随风而至;而且书写农村,全是乡村干部鱼肉乡里;书写民工,又每每是精神和物质生活双重窘迫;白领尽是灯红酒绿;官员总是勾心斗角——这其实与千姿百态的当下生活颇多隔膜。这种放弃了写作难度、关在书斋里编造拼接出来的作品,正像有些批评家所指出的那样,缺乏穿越生活经验走向艺术审美的能力和勇气,缺乏人性深度,缺少对现实生活的精神超越和对时代生活的整体把握,不能由当下的现实体验中发现人类生活的缺陷和不完美,不能用审美理想关照和超越这种缺陷和不完美,无法使读者的阅读进入反思和升华的层面。
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品,必须真实地再现时下的生活,这种真实是艺术的真实,而不是生活本身的简单克隆和重复,它必须努力发掘生活中被遮蔽的世象,逼近人的生命内核,关怀人的精神处境,给人以思想的光照和情感的润泽;精神的引领与智力的支持。它要求写作者以心灵为笔,借助娴熟的艺术技巧,饱蘸生活的汁液才能写就。靠摹仿、拼接、编造和脱离了生活的冥思苦想是不行的。
2. 作家的写作姿态与道德立场,决定其作品的美学层次。
托尔斯泰是一座文学高峰,而他的作品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作者终其一生都不曾放弃“对真理和博爱的渴求”。俄罗斯作家普遍富于宗教情感、忏悔意识和自我完善精神。他们身上所具有的博爱情怀以及浓浓的忧郁气质和坚忍品格,体现了俄罗斯文学的精神传统,也是俄罗斯文学走向伟大和高贵的途径。我们知道,托尔斯泰出生于贵族,拥有大片庄园和成群的农奴。但是,托尔斯泰却对这种侈奢的生活深感厌恶和羞愧,晚年时他只身出走,几天后因肺病病逝在一个名叫阿斯塔波瓦来的小火车站的长椅上。这位老人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管我了,世界上比我更困难的人多得是,去照顾他们吧!”很难设想,如果托翁是一个内心龌龊、自私狭獈的人,怎会以小说叙事成为人类的良心?!
社会转型期,各种矛盾纷至沓来,利益重新得到组合分配——这本来是一个应该产生大作家的时代,但是为什么真正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可以彪炳史册的大作家和大作品鲜有出现呢?这就不能不谈到作家的写作姿态与道德立场。如果在未成名时,写作是为了摆脱生活的困境而成为生活中的贵族,一旦成名之后就习惯于被人前呼后拥,被媒体追踪包围,不再深入生活的底层,他的作品就会缺乏一种大气;他们的写作就会缺少近现代文学的一个基本属性:民间性。
因此,作家采取什么样的写作姿态、坚持什么样的道德立场就显得尤为重要。
审美活动当然不等于对某种道德主张和观念的简单认同,但是说到底不能脱离一定的道德态度和选择,在小说创作中,叙事主体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无论“叙什么”和“怎么叙”都会受到叙事主体的叙事观念和个性的制约,反映出叙事主体独特的审美趣味和文化品格。萨特在《为什么写作》一文中指出,文学的写作活动就是文学主体对社会的一种介入。因此,作者在写作中不能伪装中立,而必须“在审美命令的深处觉察道德命令”。
我们读中外小说中的经典之作,常常会感受到作者对生活、对人生的诗性感悟,对于人性的美好体验和深刻理解,它可以使读者的心灵变得丰饶而洁净,聪慧而馨香。而读有些中国作家的作品,我们有时会感受到一种情抑气伤,因为作品中有太多的冷漠和残酷,使人的心灵因麻木而变得冷硬。只强调叙事技巧,而忽略小说伦理,成了一些当代中国小说家的通病,这些小说家的才华和学养由于偏离了的写作姿态和道德立场,而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了。这使我想到了巴金老人的一段话:“我写作不是因为我有才华,而是我有感情,对我们的祖国和同胞我有无限的爱,我用作品来表达我的感情!”这是一个老人垂暮之年的虚伪作秀吗?不,这是一颗伟大心灵的真诚坦露。如果缺少了这样的道德情怀和写作姿态,就不会有作为一代文学大师的巴金,大概也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一部中国现代文学史。这一段和今天距离很近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尤其是小说史,无论是在写作姿态还是在精神向度上都值得我们与之衔接。
守望小说的尊严——《小说选刊》改版一周年答中国作家网记者问
发布: 2007-1-20 16:39 | 作者: webmaster | 来源: 中国作家网 | 查看: 128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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